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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枝头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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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前夕,娘亲裹着厚实的破毯子,痛苦的唧唧哼哼的咽了气。嬷嬷将她冰凉凉的身子卷在草席里,带着我在林子里把她埋在树下。
嬷嬷说,娘亲本来是宫里的贵妃,可怜怀她时害了瘟疫,那没良心的皇上就将他的血肉连同共枕十余年的娘亲送到了乡下来,任其自生自灭。
“他没来看过娘亲么?”就是阿猫阿狗在一起住久了,也会有感情的。就像我的豺狼,那头温和忠诚的狗狗,如果我离开了他,我肯定会自杀的,咬舌自尽那样。
可是我不知道,人要比狗残忍。
嬷嬷将娘亲的身子推进了泞泥的黄泥坑,那张破席子掀开了一个角,她白惨惨的脸露出来了。我记忆中的娘亲,那张脸色从来都是很难看的,她的手也是惨败的,她没有抱过我,但我知道那双手是冰块似的,凉透了。我实在无法想象穿金戴银,搽胭脂粉抹白面粉的娘亲是怎么样的,尽管嬷嬷总是很得意的在我耳边说她以往是多么风光,多么倾城倾国。
她年轻的时候就像一只渴望飞往宫墙外的小麻雀,她比那些庄严虚伪的女人要可爱多了。
麻雀是不会被墙挡住的,娘亲是一只折翼的麻雀。
我问嬷嬷,“他会来带我去宫里么?”
不会,那个虚伪的小人,你不知道他扫出糟糠之妻时的嘴脸多么可憎!嬷嬷死也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
事实是,嬷嬷确实兑现了她信誓旦旦的承诺。
娘亲过世的第二天,我名义上的皇兄微服出巡,带着两个带刀侍卫,气势汹汹的闯进门来。
“跟我离开这里。”他长得很好看,隔壁村的王二哥也没他俊,可是我不喜欢他的眼神,而且他长得和我一点都不像。
一父不同胞的孩子,差别原来那么大。
“你叫什么?”嬷嬷说同人说话都要自报家门,虽然不是千金公主,但礼仪也要到位,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了。嬷嬷是想把我做娇公主养的。
“刍温闫,你是我的皇妹,刍温芫。”他的声音像酿过的清泉叮咚响,不似娘亲破碎的沙哑声,也不似嬷嬷低哑的粗糙声,像磨着细细的碎沙石一样,我确实不大喜爱嬷嬷在我耳边念叨,可是她总有很多话要说。
“你要带我去鸟笼子里?”娘亲的翅膀在那座笼子里折了翼,那座笼子很可怕么?我想去看看。
他的玻璃色眸子和我是不同的颜色,他是墨黑色的,比墨汁还要浓稠。那双深邃的眸子动了动,他蹲下来盯着我,“你想去么?”
“嬷嬷可以去么?”
“可以。”他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希望嬷嬷也会喜欢他。
他把我抱起来,开口吩咐带刀侍卫把嬷嬷请出来。
“脏了。”娘亲死了之后,嬷嬷就没怎么照料我了,我的手心里是厚厚的灰尘,他抱着我,所以两个小小的灰色掌心就烙在他的肩头上了,黑漆漆的,挺丑的。
“没事。”他把我的手拉下肩头,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墨色的手帕,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擦拭着我的手掌心。我转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白白的很干净,我没见过比他长得白的人了,我也是又黑又瘦的。
手掌心有些痒痒的,我忍不住笑着缩回来,又被他拉了回去,他的力气很大,指腹也是厚厚的茧,我觉得手腕好像有羽毛挠一样难受,“痒。”
他没有抬头,我又缩了缩手,想让他注意到我,或许他的耳朵不好,我笑着又重复了一声。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掌心。
他专注的样子和嬷嬷一色一样,嬷嬷每次和她开口,她总是插不上话,需要闹出大动静她才回回神。我盯着他白净的侧脸,张口咬住他的耳朵。
她的豺狼就喜欢舔她的耳朵,睡梦中她也会被痒醒。该叫他试试痒的滋味。
我啃了几口,学着豺狼又舔了几下,直到脑袋被他拨开,我飞也似的缩回被擦得白嫩的手掌心,躲在身后。痒真的很难受,我想他已经吃到苦头了。
“像狗一样。”是狗就好了,那样就能一直呆在豺狼身边了,我还能听懂它的话,学着它的姿势,在嬷嬷膝盖瞌睡,那肯定很舒服,看豺狼每次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就知道了。
“我痒。”嬷嬷说,笼子里出来的人都是懂礼仪的,可是我没看出他的礼仪比我好,或许是嬷嬷乱说的?
想曹操曹操到。
“阿芫,你别听那混小子乱说。下来嬷嬷这边。”嬷嬷的脸色很生气,气冲冲的推开拉着她手肘的侍卫,“死开!我老太婆都半只脚入黄土的人了,不怕你要挟!”
“嬷嬷如此冥顽不固,就不曾想过温芫她是否愿意?嬷嬷自己也说了,你都已经半只脚入土了,到时温芫又该如何?我此番来带皇妹是奉了父皇的旨意,你对皇妹的养育之恩,不知这些够不够?”说着两个侍卫抬进一箱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我扯了扯他的耳朵,“那是什么?”
“金条。”金条?
“可以买很多豆腐干么?”村子里有一家豆腐店,十分的好吃。可是嬷嬷总是说银子不能乱花,要留着娘亲看病,第一次吃豆腐干是王二哥好心请的。
“你喜欢吃豆腐干?”
“嗯,二嫂的豆腐干很好吃。”卖豆腐干的是个寡妇,有个很俊俏的遗孀,我们叫她二嫂。
“阿芫,你忘了嬷嬷的话了吗?你忘了你娘亲是怎么死的吗!是这群猪狗不如的害死的啊,阿芫,你怎么能和你的仇人走那么近,你是想嬷嬷死给你看么!”嬷嬷本就不整齐的发髻如垂危的头巾,摇摇欲坠。嬷嬷现在俨然和疯嫂一样,虽然嬷嬷对我不是很上心,可是先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先生是教书的,自己建了一所私塾,早些日子,先生总是会教她认几个字,讲几盅茶的话。我很喜欢先生,因为先生的声音和他一样,都像清流潺潺泻出于两石之间,让我莫名的喜欢。
我想扯扯他的耳朵,教他放我下来,可是他耳朵好似长了眼睛,我方才抬头,就被他拉下了。
他把我放地上。
“嬷嬷,我敬你一声嬷嬷,是因为温芫,我想嬷嬷虽一年不如一年了,可尚安康,想必还没忘记五年前的事罢。你做了什么,父皇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温芫在这里,我不想给你难堪。”他字正腔圆的语调里,有着丝丝的低哑,和先生的不大一样,先生的要低沉些。
他有些生气。先生说,我天生对人的情感变化很是敏感,因为我总能察觉出他是喜是忧。
“好,好啊,那个贱人现在高兴了?我们都死光他们高兴了?哈哈,可怜娘娘,可怜我的鸾儿啊——”嬷嬷凄厉的怨骂声倏地嘎然而止,脸色灰白灰白的,瘦小的身子猛地僵住了,然后直挺挺的往后仰下去了,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艳得格外鲜明,那双干涸的枯枝似的双手,还微微曲着,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嬷嬷咬舌自尽了。
灰暗的茅草房诡异的安静。我走到嬷嬷身边想看看她,腰间一只有力的大手蓦地将我捞起,那股醉人的香味又溢满我的鼻尖。他掩住了我的双眼,明明还没王二哥长得要壮实,气力却比他大多了,我全然挣脱不开,只好作罢了。
“收拾一下,回皇城。”
然后就是悉悉簌簌打理东西的声响了。
我就是在这一年的早春时节进入那座所谓鸟笼子的,当然,同行的还有我那忠诚的挚友,豺狼。
这一年天下昌盛,国泰民安,春暖花开。
一切平仄仄的繁杂琐碎有条不紊的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很顺利的从一只黑色的野鸭蜕变成名不副其实的金丝孔雀。我浑身上下缀满了金链银簪,披上了一袭瑰丽的逶迤宫装,自此封了个尊贵的名号,温芫公主。名号一封,众说纷纭,舆论仿若席卷的浪潮铺天盖地,朝廷的争议声更是滔滔不绝。
作为争论的核心关键人物,我被贴身宫女恭谨的邀到了富丽堂皇的大典,且换上了一袭霓裳罗裙,为了遮盖我自小风吹日晒的暗黄脸色,宫里的嬷嬷还很贴心的为我送来了上好的胭脂粉,据说是后宫里至高权威的皇后娘娘才有的。
我被要求在左下的位置坐下了。
只见无良爹的眉头紧促得可以碾死一只苍蝇。
“皇上不可啊,这奸臣的孙儿怎么能尊封为我朝公主?这不辱了皇上贤君的名声了么!”
“爱卿是什么意思?是骂朕是奸臣之子么,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尊封为公主。那朕是否该退位了,再打进死牢里诛九族?”这话里话外的嘲讽丝毫不掩饰。倒没想到无良爹还是护着我的,那是为何不待见娘亲?这奸臣的孙儿说的是她?
但以顺为正着,妾妇之道也。先生文绉绉的人世哲理我记得尚且清楚,所以矜持的抬头,挺胸,收腹,噤声不语。
“皇上惶恐,臣等并无此意,只是当年之事闹得这般大,本是诛九族的大罪…”
“当年朕的公主还未出生,你们如何把罪责牵扯到她的身上?如此看来,朕是被蒙蔽了双眼,竟没看出左右手下竟是这样一群心胸狭隘的人!这等闲人如何替朕分忧国事,倒不如都回去养老的好!”
“皇上息怒,且听老臣一句劝告。”
“这是许丞相,早时便和公主的外家公不合,如今逮着机会,如何不挞伐几句!”我的贴身宫女善解人意的靠在我耳旁悄声说。
其实我瞅着那丞相便知对我大是不满,不过倒不会不乐意,先生也说,狗讨厌你难道你也讨厌他么?我不喜欢这个比喻,因为我的豺狼也是一条狗,但是它很温顺且分外和我亲近。
“爱卿请说。”其实我的无良爹并非是我意料之中那个肥头大耳,满脸赘肉的昏君。相反的,他不仅长得高大俊逸,且气度非凡,是个明事理的贤君。
“想必皇上也知道,如今温芫公主的出现已传遍天下之人耳了,这暗里的不说,明里便有数十个附属小国蠢蠢欲动了,如果他日别国的王孙成了我轴心国的驸马,那飞黄腾达,旧火重燃的机会不是近在咫尺了?”
“我朝如今就这么一个尊封的公主,如果让人觊觎了去,皇上会甘心么?”
我左右没听懂他的意思,硬忍住即要溢出口的呵欠,眼巴巴瞅着我那便宜爹,希望他大慈大悲,放我回去。
而他也确实如我所愿。
“公主刚入宫,对皇宫的一切还不大适应,所以精神有些许欠佳,今日的早朝就如此退了,如果还有另事要再议,自到宣政殿寻朕。”
令下,众臣喧哗起来,皆贪叹惋的摇着头做两个,两三个做伴离开了,唯余许丞相的脸色不大好看,孤伶伶的立在大殿中央,半晌,忿忿甩袖离去。
大殿静下了。
“芫儿,你恨我么?”他询问的态度很诚恳,我疑惑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如何了。
“不恨。”由爱生恨,我不爱所以不恨。
“我宁可你恨我…”
“为什么?”到底是我太傻不懂理解?
“罢了罢了…小福子,你去唤常家和于家的公孙和千金,让她们陪公主上京城玩乐,然后再遣两个士兵跟随,切记保护公主安危。”他凝重的嘱咐那太监,小福子闻言面露差异和疑惑朝我打量来,我极其无辜的回望回去,理不明白这宫中的人为何都如此难猜透,说话也同先生般晦涩难懂。
小福子应了声便下去了,不多时,三四只五彩缤纷的花蝴蝶翩翩飞来,前面是拘着身的小福子。
小福子上前唱了喏,便引荐那几只花蝴蝶与我认识,我的便宜爹也状似十分满意,将我介绍与他们。
“芫儿,这是常将军的千金的公子,知音和你年纪一般,想来你们会玩得很愉快,那两个是于大夫的千金和公子,年纪比你大些,有了于秦同你们一行,朕放心。”几个人慌张的朝他拜谢,我却不认为这是一项殊荣,毕竟常家那个大小姐的眼神可透露着不怀好意。但看在他有心弥补的诚恳态度上,我勉强故作欢喜,“你放心就好了。我们可以走了么?”
他很尴尬,小福子的脸皮仿佛抽搐了,冲我挤眉弄眼,我自觉我表现出了十分热切于他们出去嬉戏的欢愉之情了,果然宫中的人都是猜不透的。
“你怎么这么跟皇上讲话?能和皇上同坐在殿内座谈,那是天赐的福分,你怎么那么不知好歹…”
“闭嘴!”常知音怨恨的瞪着我,被她的哥哥狠狠的斥责了一声。我转头去看无良爹的反应。
脸色青。是发怒的前兆。
谁招谁惹谁了?我又茫然了。
这场无结果的莫名硝烟在我同他们离开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我们一行人驾着两三辆马车浩浩荡荡的出行了,有微服私巡的架势。兴许是声势太过浩荡,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大街小巷,我百般无聊的演出头去寻望外面的光景。
大虞国的京城确是好风光。
我来过京城。这缘于二嫂的遗孀青哥,青哥在我们那个破落村里,算得上好有本事了,虽说常常因二嫂是寡妇的身份遭人白眼,可说白了就是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哪户有儿子的人家不羡慕嫉妒恨他。
可青哥性子好,从不跟人家计较辩论过什么,如今是中了秀才,在宰相府邸做了个贤才,听嬷嬷说,他深得宰相的器重。
在破落村里,我就和他交好,他也曾带我来过几回京都,无奈青哥是个忙官人,也不曾带我仔细玩过,如今我野鸡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到底是能赏赏京都的风光了。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巍峨的大门,刚出几里路,人声渐渐沸鼎起来,各色各类的卖摊及吆喝声织成一片繁荣的早市。
各种佳肴香料的味道夹杂在一起,热腾腾的馒头飘散着一股又甜又糯的清香,刺激着我许久不曾浅尝过粗食茶饭的胃口,我扯了扯身旁正泡着上好茶叶的宫女叶子,不甚在意的道,“馒头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入口没有味道,嚼进肚皮里口舌却是甜的。”我努力编织那些学得不甚多的平仄仄的词句,描述那馒头的美味。
可那机灵的宫女似乎没能理解,怔怔的瞅着我。我在心底默默的惋惜念叨,竟然没吃过馒头,看里宫里的伙食不甚好,不甚好,如此做宫女是亏了。
“公主…”我同情的瞅了她一眼。恩,多么委屈的语气。“公主想吃…馒头?”
也许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声东击西。
她定是被我完美的描述吸引而爱上那美味的馒头了,却因为身份的串层次不可逾越而不敢明目张胆的启齿索要,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的问我是否要吃馒头。是的,就是这样的。
先生在教述三十六计时,便为我解析过这词潜在的如何如何意思。若是先生知晓我能学以致用,如此精确的剖析和理解这一秒计,定会大大的夸赞我的精明的。
嗯,如此一想想,这宫女果然颇有心计,深宫如深海啊,不可不妨,不可不防。
浩浩荡荡的游行在百姓疑惑的目光下,徐徐的驻足了。
半晌,又在百姓惊异的目光下徐徐前行了。
于是,我满意的吃到了我可怜的深宫宫女下马车为我置来的三个白嫩嫩热蒸蒸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