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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山河惊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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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却并不是被晨曦唤醒的,榣山上的灵力变得杂乱,草木瑟缩着躲在我的枝叶下,我透过崩溃的云层极目远眺,有高山崩毁,江河乱涌,止不住分割的大地上是一致的哀嚎。
这些原本与我这榣山上的榣木无关,我心中却止不住地弥散焦躁,万物有灵,生存在这一方天地上久了,看得多了,对于一些事便会有一些隐隐的预感。
这一次,我第一次体会到长琴所说的这种感觉,却更加躁动不安。
我觉得,长琴出事了。
但天上的仙神们显然谁也不会理会一颗树的心情,尽管我绝对存在的比他们都要长久,但终究只是一颗不能化形的树,谁也不会真的将我当回事。
于是我只能苦苦地站在那里,在餐风饮露中日日焦灼,等待有谁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我想,只会是长琴来见我,只有他知道我所思所想,伴了我千年万载的浮光。
但最终我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女人,人首蛇身,美丽的面容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她告诉我,她名唤女娲,她需要我。
我愣住,直觉的收敛蔓延在榣山上的神念,警惕地看着她,女娲比我强大许多,周身灿金色的光芒温暖而又直入人心。
长琴曾经看书的时候跟我讲过,这代表这天大的功德。
这样一个强大而拥有大功德的人,我想不出她需要我什么,或者说,自己需要付出多少才能满足她的需要。
我还要等长琴。
下一刻,长琴出现在我眼前,但杏黄色的外袍上已不复以往整洁,反而沾染着大片鲜红的血迹,淡黄色的灵力被禁锢在体内,长琴脸色苍白,只来得及看我一眼便转身直直地跪在了女娲面前。
女娲面上浮过几丝不忍,却没有扶长琴起来,站在那里,她叹息:“你这又是何必呢?”
长琴不语,目光却带着恳求。
女娲最终妥协,携了长琴离开榣山,彼时云雾消散,榣山之水一碧万顷,月光粼粼地游荡在水面上,长琴的眼中带着光芒,回头看我,便好似星辰全部落在了我身上。
长琴说:“等我,阿榣。”
我不答,看着长琴和女娲消失在了山海云雾中,从光华遍照的若木林中找出了一个令牌,如火似焰,那是祝融留下的,含着祝融的一丝神念,以便我可以在需要时找到他。
榣木生于榣山,千万年沉浮,根系早已遍布整个榣山,便是榣山万丈的水下,也有着我扎根许久的身体。
而木化作人,第一步便是从土壤中抽出自己全部的根系。
这很疼,非常非常的,疼。
但我却全没有顾忌,近乎于粗暴地拔出深埋的根,我摇摇晃晃地站在骤然凌烈的罡风之下,收敛灵力,竭力幻化出心中的人形。
我要去找祝融,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保护长琴!
当双腿切实地站在榣山的土地上时,我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形貌,匆匆擒来云雾驾驭,我如一阵清风,飘摇地顺着令牌的感应去了祝融那里。
路途中,不断有着哀嚎与咆哮传来,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几乎以为世界要重归混沌。
远处灼热的灵力传来,我抛开一切,全力飞行的情况下,终于是来到了祝融的面前。他很狼狈,火红的袍子染了脏污,发冠斜斜地垂在肩上,凌乱的长发打着结,覆盖住了他的面容。
我怔住,答案就在眼前,我却突然不知道怎么问了。
好在祝融识时务,不用我问,便一一道出了实情。
当初长琴上天,惊喜地发现自己还可以下界后,便匆匆处理好一应事物回来榣山,却发现悭臾已去,而我也陷入沉睡,本就是忙里偷闲,便也来不及唤醒我,只能再度回到天庭,被诸多属于祝融的事物缠得分身乏术。
等到他终于能够喘息一刻时,世间已过千年,我仍在榣山沉睡,悭臾却已经修成了应龙。心情激荡之下,悭臾跑到南方戏水,激起了民怨,惹得天兵下界捉拿,却不慎打伤天兵,只能匆匆逃窜。
一路上边跑边打,竟也成为了一个棘手人物。
天庭新生,诸事繁杂,天帝又吹毛求疵,搞得天上一众人员繁忙不已,便只好派了正好休息的祝融等人去捉拿妖兽。
长琴本已准备下界,却不知从哪得知惹事的竟是悭臾,于是匆忙随行,一众仙人日夜奔驰,却是正正好在不周山截住了悭臾。
然后双方大战,祝融不知悭臾与长琴有旧,下手豪不留情,而长琴却因此分心,一番错乱之下,悭臾撞向不周山,以至不周山倒,天幕倾颓。
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河山万里,一时哀嚎不绝。
天帝震怒,却也来不及处决祝融等人,便将他们收归天牢,自己亲自下界处理这摊烂事。
这便是事情的始末,解释了这些年间天地灵力的紊乱与人间的动乱,却解释不了那日女娲和长琴的出现。
胸中似是被压抑地将要炸裂,我竭力稳住呼吸,却依旧止不住侵占脑海的不安与恐慌,血液仿佛沸腾一样,灼得血管生疼。
恍惚间,我以为这个身体会崩溃。
然后天地间的动荡不再,狂躁的灵力被安抚,汹涌的江河被遏制,人间各族的灭亡,终于被谁阻止。
我听到了下界传来的赞歌,他们在哭泣,在赞美这女娲的仁义。
他们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于是天回圆满,地有支撑,于是人世安稳,百族昌盛。
但,我第一次知道了树也可以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