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花》盛楠

1、问花

　　一、
　　他漫步徜徉于花丛树影中，此时月色皎洁，花吐暗香，正是一片夏末秋初的清凄景色，而蜀葵便开于此时，修长而挺立，颜色五彩斑斓，可是他的心却不在这炫丽的花朵上，焦急、忧虑啃噬着他的心。
　　“少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恭恭敬敬地开口：“她走了。”
　　她走了！
　　这句话如重锤敲进他的心，她真的走了！辜负了他对她的信任，也背叛了他对她的真心。
　　他咬紧下唇，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却仍抵不了他内心的痛。
　　他不会放她走的，他发誓。

　　初秋的太阳依然毒辣，连赶了五天的路，秦忆昔只觉异常疲惫。累得不单是身体，更主要的是她的心情，说不出的烦闷、压抑。
　　这次的任务虽然十分艰难，但总算幸不辱命，拿到了阁中想要的东西，只是中间的过程她已不愿再想。
　　抬手擦拭着额角细密的汗珠。再过十天便到了阁中的势力范围内，那时才算真正的安全，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余下的这段路一定不会太平。
　　傍晚时秦忆昔到了一个名叫新泉的小镇，投宿在小镇中唯一的客栈里。
　　用罢晚饭，要了一桶热水，洗去一身的灰尘。
　　蒸腾水汽中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放松着疲惫的身心，脑子却渐渐迷糊。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清醒却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异地。
　　华丽的大床，雪白的纱帐，房中柔和的光亮显示她早已不在新泉那家小小的客栈。
　　秦忆昔急忙起身，这是哪里？东西呢？摸向自己的胸口，却见自己早已换过一身柔软的湖绿色长袍。
　　“姑娘，你醒了！”推门进来一个十六七岁丫鬟模样的少女，手里捧着一些早点。
　　“你是什么人？这是哪里？”秦忆昔凝眉冷问，惊觉丹田内空荡荡的，提不起半分真气。
　　“奴婢叫巧儿，这里是绣罗山庄，我家庄主吩咐过，如果姑娘醒了，吃过早饭后，庄主会在书房等候姑娘，如有疑问，在讲不迟。”巧儿语声清脆，令她急欲出口的问题生生咽了回去。
　　二、
　　片刻，秦忆昔便在丫鬟巧儿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门口，一路上她无心留意四周，只隐约觉得这座庄园的占地应是极大。
　　“庄主，秦姑娘来了！”巧儿大声通禀。
　　“快请。”低沉的男声从房中传出。
　　秦忆昔稳了稳心神，缓步走进书房。只见房中一白衣男子正微微含笑地望着她。
　　“秦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阁下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秦忆昔急急开口询问。
　　“姑娘不必惊慌，在下会为您一一解答，请坐。”接着招唤外面的侍女，“巧儿，奉茶。”
　　待宾主落座后，白衣男子轻轻开口：“在下白无尘，是绣罗山庄的主人，秦姑娘由在下的一位旧友多情公子霍东阳送来养伤的。”
　　多情公子霍东阳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少年剑客，也是风云阁的侍卫统领，对于这个人，秦忆昔是有过数面之缘的，而这位温润如玉的白庄主竟是他的旧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样的玉树临风，姿容不俗。
　　“当时秦姑娘身中夜凝香之毒，正处于昏迷之中，而霍兄又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便托在下就近照应，直到姑娘康复为止。”白无尘缓缓续道。
　　虽然他的话合情合理，但她仍有很多怀疑，比如他与霍东阳的关系究竟如何，比如她身上那件东西的去向。
　　“在下知道秦姑娘对我的说词还不能相信，但霍兄尚有一言托我转告姑娘，阁中之物他已先行带走，请姑娘勿需挂念。”似看透了她的疑惑，白无尘浅笑，如清风拂面，“再说姑娘身中夜凝香之毒，此毒虽不伤身体，但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内力尽失，应需静养，而在下的绣罗山庄环境尚算清雅，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尽地主之宜。”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况且秦忆昔也觉得自己目前的症状与夜凝香极为相似，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失去内力便形同废人，能找到一个妥善之处静修对于恢复功力十分有益，所以她便不再推辞，决定留在绣罗山庄，况且以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回风云阁，能躲多久就躲多久吧！
　　三、
　　天凉好个秋！
　　色彩斑斓的蜀葵也终于到了枯萎的一天，遍地的残花一如她调零的心。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住进葵心院的第一天她便在园中发现一大片蜀葵，，嚣张的怒放着，似要展现它一生的绚烂，站在这片花海中，她久久不能成言，恍若置身于另一片她记忆深处永不调谢的花丛中，不同的是那时她身边的人是孤傲的，只有在不经意看向她的双眸中有着浓浓的深情和怜爱。
　　秋风阵阵，面颊冰凉，无意识地抬手，却摸到一片潮湿。
　　为何时间隔的越久，对他的思念就越强烈？为何越是努力想要忘了他，心就越痛，痛的她无法呼吸。
　　“秦姑娘，天凉了，当心身体。”关切的话语在她身后响起，厚重的披风落在她肩上。
　　秦忆昔缓缓起身，转身面向身后儒雅的白衣公子。
　　“谢白庄主挂心。”
　　在绣罗山庄的日子算来已有月余，庄里上下都待她极好，照顾得无微不致，可是她却仍无法释怀，走不出思念的魔掌，只是冷淡却疏远地接受一切。
　　“在想什么？”见她愣愣地出神，白无尘轻声唤道，语气中有明显的关心。
　　“没什么。”秦忆昔刻意忽视他话里的情意，对于白无尘的心思她也略知一二，诚然他的人品、家世、容貌具是上上之选，只是她的心却再也住不下任何人。
　　对于她的回避，白无尘极是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只是一如既往地默默陪伴佳人。
　　四、
　　秦忆昔静静地计算日子。
　　再过七天她身上的余毒就会全清，到那时功力便会恢复，可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她怕回到风云阁，更怕知道阁主即将采取甚至已经完成的行动。
　　“秦姑娘，庄主有请。”巧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在绣罗山庄的日子一直由巧儿服侍，形影不离。
　　跟着巧儿来到大厅，白无尘微笑着迎上前，手中捏着一纸书信。
　　“霍兄寄来了书信，我想秦姑娘一定想知道风云阁的近况，所以急急把你请过来。”
　　风云阁的近况，与他有关吗？秦忆昔握紧双拳，牢牢地盯着面前不断开阖的双唇。
　　“霍兄信上说多亏姑娘带回阁中的东西，三天前他们已成功摧毁雷家堡，堡中七十六人无一生还....”
　　雷家堡毁了？无一生还？
　　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这些声音，是她害了他们，萍儿、小蝶、福伯...害了那些视她如亲人的雷家堡上下几十口人。
　　这个消息如惊雷，震得她无法思考，只是脑中不断出现与那些人共同生活时的画面，一幅幅鲜明的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
　　看着面前面色苍白，浑身抖得如寒风中枯叶一般的女子，白无尘的眼中有疼惜、怜悯以及...一丝快感。他紧抿着唇角，冷冷的注视着，却仍在秦忆昔摇摇欲坠时扶住她娇弱的身躯。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秦忆昔喃喃自语，推开他的双臂，只剩下这个念头充满她的大脑，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她还没求得他的谅解，她还没亲口告诉他，告诉他一直深埋在她心里的那三个字。
　　“敬云，你等等我！”终于喊出那个名字，终于做出了决定。
　　五、
　　往日庄严宏伟的雷家堡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断墙残梁已然找不到半点过去门庭若市的影子，以火药著称的霹雳堂雷家终是毁了。
　　马不停蹄的奔了几个昼夜后，她终于又回到这片让她又爱又怕的土地上，木然立在这片废墟之中，一一走过那些似曾相识的地方，任回忆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里是他们曾一起悠然品茗的地方，这里是他们曾一起醉看夕阳的地方，这里是他们曾一起倚楼听春雨的地方....
　　一寸寸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风中仿佛又回荡着他的柔声低语，似在轻轻唤她的名：昔儿，昔儿。
　　“敬云，你在哪儿？回答我，我是昔儿，我回来了！”哭倒在地的她，已经心如死灰。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星辰满天，累极倦极的秦忆昔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对于白无尘及随从视若无睹，仿佛这诺大的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昔儿，昔儿...”断断续续的呼唤忽远忽近。
　　“敬云，是你吗？”秦忆昔焦急的四处张望：“你在哪儿？快出来啊！我是昔儿！”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阴影动了动，秦忆昔急忙站起身扑了过来，却因长时间的悲痛导致手足无力，摔倒在地。
　　“别过来！”阴影急声厉喝，制止秦忆昔继续前行。
　　“敬云，是你吗？我是昔儿！”秦忆昔挣扎着起身却只能跪倒在地上。
　　“不，你不是昔儿！”阴影低沉的话语断断续续。
　　“我真的是昔儿，你看看我！”
　　“不，我的昔儿温柔善良，她不会骗我，更不会离开我，你是魔鬼，你不是她！”
　　“对不起，对不起...”一迭声的对不起逸出口中，“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因为要被卖入妓院而投河的孤女，我是风云阁的人，接近你，只是为了要获取霹雳堂雷家制做火药的秘密，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阴影怪笑出声：“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换回我雷家七十六口人命吗？就能让我们死而复生吗？你听听，这片废墟里有多少亡灵在要你偿命。”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一朵凄楚的笑容绽放在她脸上，“可是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从我假意投河被你救起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便存了你的影子，在雷家堡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爱你，敬云，从来没有变过，从始至终。”
　　“哈哈...”阴影厉声狂笑：“你爱我？真是天大的笑话，如果让我死就是爱我的方式，那你的爱真的是很有杀伤力。”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不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秦忆昔迅速拿出怀中来时便备下的鹤顶红，倒进嘴里。
　　“不。”阴影冲了出来，抱起她倒下的身躯，依稀可见那熟悉的清俊的眉眼，“你吃了什么？”
　　秦忆昔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废力的抬起手试图触摸他的脸庞，却只是图劳。
　　“你死，我亦不独活！”轻轻的说出她的誓言，上天入地，生死相随，“如果有来世，换我去寻你！”
　　意识逐渐抽离她的躯体，这一生她欠他太多，如果有来世，她定不负他。
　　六、
　　再一次睁开眼时，秦忆昔以为自己到了阴间，只是为何房中的摆设是如此熟悉，是她无论梦里或现实都不曾忘记的，难道这里是天堂？
　　“你不用猜了，这里是雷家堡，你曾住过的那间屋子，而你还没有死！”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从秦忆昔的头侧传来，似一朵紫云飘到她床前，坐到她身边，两只嫩白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很好，脉象平稳，不出十天，你就会完全康复了。”
　　秦忆昔望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女子，不知是否仍在梦中。
　　“副阁主？”
　　“没错，就是我！”风云阁副阁主紫衣盈盈笑谈：“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过别急，我慢慢说，你耐心听，所有的问题都会有一个满意的答案。”
　　接着秦忆昔便在紫衣的叙述下了解了整个事件的始末。
　　江湖中历来门派林立，纷争不断，但如今的武林却以风云阁、幽冥宫、沧海楼成三足鼎立之势，而其中犹以风云阁与沧海楼的纷争最为激烈，几年前两派之间曾有一次较大规模的厮杀，结果风云阁胜出，迫使沧海楼退居海上，只是事隔多年，沧海楼再起争雄武林之心，暗中与雷家堡取得联系，妄图共灭风云阁，而雷家火药的威力既使是人才辈出的风云阁也十分忌惮，所以便定了这出美人计。
　　风云阁中派出秦忆昔装成孤女，在一个适当的时机引起雷家堡少堡主雷敬云的注意，并成功混入雷家堡，企图找出破解雷家火药的决窍。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一向孤傲的雷家少主渐渐堕入秦忆昔密密编织的情网，而天长日久，秦忆昔也在不知不觉间对雷敬云悄然心动，在爱情与责任之间犹豫不决。
　　她的这份犹疑也使得雷敬云洞悉事实的真象，并设了一个局，以雷家火药配方为饵，并使秦忆昔在无意中获得。
　　而结果却令他肝胆欲裂，她竟然逃了，完全不顾他的深情以待，弃他而去，只是他却仍放不下她，纵使她一再的伤害他。
　　利用夜凝香使她昏迷，暂失功力，并易容改扮以绣罗山庄庄主的身份接近她，只是这其中又出现了变数。
　　风云阁副阁主紫衣找到雷敬云，与他私定一项协议，如果秦忆昔爱上潇洒出尘的“白无尘”，那么风云阁便无条件让出秦忆昔，让二人共效于飞，并从此不得搔扰雷家堡；如果秦忆昔仍不忘旧情，那么雷家堡便只能同风云阁合作，与沧海楼再无瓜葛。
　　作为雷家堡的实际掌权人，雷敬云深知自己的决定事关重大，只是爱情往往是改变一个人的最好良方，况且无论是与风云阁合作还是与沧海楼联手，对于雷家堡都是有益无害，所以权衡利弊后，他便与紫衣击掌为誓，订下这项协议。
　　所以雷敬云便以“白无尘”的身份出现在秦忆昔身边，每天看着她蹙眉轻叹的面容，他的怜惜便难控制，而她的日渐苍白消瘦，他更是疼在心里。
　　在此其间他的诸多行为都曾露出破绽，只是秦忆昔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他身上，一直毫无察觉，纵使他表现的再优秀再出众也是枉然，这让他既高兴又难过。
　　久无进展后他便又设一计，假传雷家堡已毁、雷敬云已死的消息，想要知道她的反应，只是后果却差点让他失去她，再也握不住她温暖的手。
　　七、
　　安静地听完紫衣的叙述，秦忆昔摇头苦笑：“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枚棋子。”
　　“对不起！”看着她失望的眼神，紫衣的心亦十分内疚。
　　“副阁主，忆昔承受不起。”秦忆昔面容凄苦，“做为风云阁的一份子，这些都是份内之事，只是，他...”
　　“忆昔，你一定要谅解雷少堡主，他这么做都是因爱你至深之故。”紫衣稍稍停顿了下：“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在你吞下毒药后拔剑自尽。”
　　“你说什么？他...”秦忆昔听此噩耗面色大变。
　　“你放心，他没事，只是失血过多，现在在你隔壁休息。”她自己喝了鹤顶红都能活过来，一柄剑当然无碍。原来恋爱中的女人的智商真的不敢恭维。

　　轻抚着床上面色苍白的面容，秦忆昔的心却仍在滴血。
　　似感觉到她的存在，雷敬云缓缓睁开眼。
　　“昔儿，你没事了，都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不！”泪水扑簌簌滑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昔儿，不要哭了！”艰难地抬手拭去她腮边的泪，“都过去了，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秦忆昔坚定的点头。
　　十指交缠，深情的凝视中只有彼此的存在。
　　“让我们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