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里的小时光》青露辰

32、变故（二）

　　清意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都很在意周忆和慕皓轩的特殊关系，她也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莫名忧郁还是因为放不下。她上一次见周忆就在两周前，在时代商城。她一眼就看到了慕专卖店的周忆和周忆的大幅海报。周忆穿着慕设计的最新款香槟色的质地比纱还要轻盈的白色镂空长裙，一件长及膝盖的驼色羊毛呢子大衣刚刚从她身上脱下，并快速换上另一件草绿色的比刚刚那件要稍稍短一点的粉色爬满桃花的大衣。
　　很多设计师都无法把握好花纹的度，慕皓轩却能轻而易举找到那个度。正是如此，他的衣服成了很多女星衣橱必备。而周忆又是这群女星中间的佼佼者，她是他的代言人。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家店试衣服的时候，清意听梦琪说起过，但那时候她没有想这么多。后来终究是清晰了，从慕皓轩的脑袋里、心里、手指上、手臂上停留过的衣服看起来和周忆那么贴合，一件件都是量身定做的。
　　这一期的《芒》很快就上市销售了，比以往都要快。而且，销售量也是好到让人咋舌。周一的例会上，带着黑眼圈和高肿眼皮的清意还受到了领导的表扬。按理说她应该开心，然后请大家吃顿饭。但是，她把这个消息带回杂志社后，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这几天，她右眼一直在跳，有种眼珠子分分钟就可以跳出眼眶在地上蹦跶的感觉。她在微博上发布的秦晓敏写的那篇关于那个女星私密照的文章一下子有了一千多的转发量，在微信上也要10万+的阅读量，这已经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了。虽然她和林泽没有定下KPI考核，但毕竟她们俩还小，对微博微信这些新媒体又挺在乎的，所以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秦晓敏都脸红了。
　　清意也挺为她们高兴的，但有件事一直在困扰着她。关于这位女星的新闻，大的娱乐杂志都没有发布，自己公司的也只是做了点猜测性的小文章。中午她还未睡醒就被匆匆赶回一脸严肃的林泽拉到办公室，她差点就炸毛了。
　　林泽把一叠资料甩到桌上没有说话，只是以少有的沉默对着落地窗思考着怎样解决问题。桌上的律师函他已经拆了，那是那位女星公司寄过来的。内容大致是因为《芒》杂志社的文章，导致她在两天的时间内丢掉了四部签约电视剧两部电影和若干广告。这是最常见的名誉损失起诉，常见于明星中。
　　清意扫了几眼，黑眼圈被苍白的脸色衬托得愈加黑青。她一直小心翼翼，从未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圈内也曾有记者遇到过此类事情，最后结果各异，但下场都是无比的凄凉。近几年有关部门也正在整顿网络环境，轻则赔偿，重则定刑。清意一时觉得腿软，她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办工桌的边沿。
　　“那个女星经纪公司那边已经坚持要起诉了，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家老爷子、我和他们都不熟，而且这次消息被扩散得太快了。他们那边又有证据证明我们是在造谣，网上的视频也已经验证过是某位和她长得像的网红的，和她一起出入酒店的只是她的亲弟弟。这位女星近几年正是上升期，影视歌三栖都发展得很好。因为我们的文章，她代言的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的广告都被下了。”
　　“最坏的打算呢？对我个人。”清意此刻也没有去掩饰自己一紧张就喉咙颤抖的毛病。
　　“我看了文章撰稿人那里不是你的名字，杂志主编又是我，所以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当时杂志虽然是经过你审核签字的，但那是我要你替我签的。你不用太担心，我叫你过来只是和你商量一下解决对策。”林泽冲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安慰。但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假装的淡定破绽百出。
　　清意还在仔细的看着律师函的内容，这一次她无力的跌坐到地上。想必林泽之所以还可以假装淡定，是因为他没有看到还有另外一封律师函。那是给她个人的，她的微博和微信发布的文章都有很大的传播量。她个人也被起诉了。
　　林泽疑惑的把她抚起，抢过她手里的另外一封律师函。内容大致一样，也是不同意和解，直接起诉。平时遇事淡定的他这一次皱着眉头把律师函摔到桌上，那样薄的纸张像是发出了厚重的叹息声。
　　“清意你别慌，让我想想怎么办。”林泽在强忍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都让我来承担吧，大不了坐牢嘛。”清意苦笑。
　　林泽再次给公司的律师打了个电话，从他表情来看律师那边和那个女明星的经纪公司沟通并不顺利。他挂了电话后，疑惑的看向清意。然后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我以林氏的名义去协商的，他们难道有这么大的勇气得罪整个林氏？”
　　他再次打电话，这次从律师嘴里得知公司已经把那天的审核签字拿出来看过了，上面只签了项清意，所以主要负责人是清意。按理要被起诉的主要为公司和杂志社，而公司上层已经有人擅自做决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所以，律师并不是以公司的名义去协商的。
　　他想到了老爷子，此刻他需要老爷子帮忙。
　　可是秘书的电话一直处于未接通状态，他打回家里，才听到管家说老爷子和他妈一起出镜旅游去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去多久。他不耐烦的一边继续拨打电话，一边拿手帕擦汗。他已经多年没像今天这样紧张了。
　　清意抽过他的手机，摇了摇头。“林泽，没事的。”她一时词穷，又觉得可笑，明明是自己的事，而着急的不是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林泽感动了，还是下意识的焦急，眼眶酸涩得厉害，就像被沙尘暴刮了一天一夜。
　　林泽抱过她，“清意，相信我。”
　　收到律师函后，经纪公司那边安静了两天。清意也没有把事情透露给杂志社的员工，只是每天和林泽一起去商量对策。第三天林泽突然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内容大致是他爸妈去滑雪失踪了，需要他去协助寻找。这边的事情还未处理好，他就匆匆赶往欧洲了。他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而在这一个多月里，清意接到了法院最终的判决书，包括精神损害、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在一起的高达五十万的赔偿。清意虽然已工作多年，但因为疾病和房贷，银行卡里面每月都是清零状态。
　　因为经纪公司要求的是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权，所采取是秘密开庭。对外消息也封锁得很紧，连半点新闻都没有流露出来。所以，梦琪、黎昕都不知道清意需要筹钱赔偿。但是这件事至始至终慕皓轩都是知道的。
　　慕皓轩之所以知道是林泽走之前特意打了个电话给他，当时林泽已经被各种事冲昏了头，未想到整件事从一开始就很怪异。慕皓轩一直在找人调查这件事情的幕后操控者，当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也明白了为什么林泽会被叫到国外和消息一直被封锁。因为那个人的目标就是清意。他在等清意主动找他，他希望自己可以被她需要。然而他没想到会提前开庭，他错过了将清意的灾难扼杀在开庭前的机会。而且，清意已经放弃了申请再审，并选择独自一人承担赔偿当事人的责任。
　　他去清意家找她的时候，清意已经为了赔款把房子卖了，并正在整理着东西，准备搬家。一个月未见，他看到清意已经像被风干了一样，瘦了很多，小小的巴掌脸两颊都凹陷进去，眼睛周围是黑青的一圈，头发也凌乱不堪。
　　“为什么不来找我？”慕皓轩的心痛和愤怒都膨胀至极点，他甚至找回了当初对清意的那种名为“恨”的情感。
　　“我谁都不想麻烦，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清意的声音淡然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是你明明知道你不要负全部责任的，这明显是有人在幕后陷害你。”
　　“我就是一个编辑，又没有得罪过谁，为什么有人闲着没事陷害我？不过是我工作上的失误罢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有同行遇到过，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清意愕然，然后冷笑说。
　　慕皓轩不想让她知道这一切是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阴谋，他怕她更加恨自己。他清了清喉咙，声音语气都和软了下来，并问，“你房子卖了住哪里？”
　　“随便找个地方住呗，大不了睡桥洞。”她苦笑道。
　　“随便？”慕皓轩对生活质量素来要求高，听到她这样说，压抑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至大脑及声音中，“我不同意。”他坚决反对。
　　清意错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清理着那些杂物。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了，平日里也不爱整理，这下都没有头绪去整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本来就不好的心情，被慕皓轩的语气闹腾得愈加烦闷。
　　她继续苦笑，“你是我的谁？很久以前的前男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忘记上次你说的，我们再也不要纠缠了么？”她接连着问出了一大串问题。
　　慕皓轩听到这话也生气了，而且清意说完还昂着头瞪他。他用低沉到地狱的声音咬牙切齿的说，“很好，很好，那你就好好去住你的桥洞吧！”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清意直到听到电梯到达的声音，才像被抽掉灵魂般瘫倒在地上。她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次轰然爆发了。她大哭了起来，声音逐渐变大。从庭审回来后，她连水都未喝过。所以哭了几分钟后，就只剩下干嚎了。
　　她不知道慕皓轩本来已经进了电梯，但因为放心不下她，最终还是没有走，就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