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皇冠》余场

2、第二章 这时，机械

　　这时，机械齿轮转动的细微声音传进夏洛特的耳朵里，她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果然，下一秒，钟声鸣响，在礼堂里奏出恢弘的乐章，所有的宾客都站起来，麻子脸也不得不收起轻佻的态度直身起立，努力摆出肃穆的表情，尽管夏洛特觉得看见“肃穆”这个单词出现在这家伙脸上比发情的公狗在地上用爪子扒拉出“禁欲”单词的字母更令人惊奇。
　　台上，女祭司在银色的世界树下庄重地再次举起橡树枝，轻点这对新人被白绸捆得严严实实的手，四个方位的女孩齐声高歌： “ 风带来繁花盛放的讯息；
　　水许下温柔甜美的誓言；
　　火焰燃烧那永恒的炽热；
　　大地上生长着旺盛的爱意，
　　爱与美的神灵啊，
　　请赐予这对新人长久的爱情，
　　让他们的灵魂彼此系紧，
　　如同这被牢牢捆绑的白色绸带一样。”
　　所有的人都热烈鼓掌，如潮的掌声中，夏洛特却清晰地听到另一种与之泾渭分明的，从新郎喉咙里传来的，吭哧吭哧的古怪声音，好像是忍不住的喜悦，却更像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夏洛特胃里一阵翻滚，方才被压抑住的冲动无法克制地喷涌出来······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礼堂里的温度在迅速上升，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艰难，一个若有若无的领域吞噬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并无声地扩张开来。
　　台上的女祭司似有所察觉，但还未等到她完全反应过来，干燥的空气中突然噼里啪啦地爆出几点火花，男人和女人们一起失声惊叫，几点火星子落到新郎新娘作绑手礼的白绸上，火光蹭地蹿起来，映红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脸。
　　新娘，也就是夏洛特的继姐尖叫得花容失色，但新郎埃德蒙男爵杀猪般的叫声立刻盖过了她，所幸女祭司眼疾手快地把一碗用作最后洗礼的圣水浇了过去，火焰噗噗地垂死挣扎了几下就灭了，但那捆厚厚的白绸无可挽救地被烧成两截，飘然若青烟似地相继掉落。

　　没人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怎么回事，礼堂里当场跪下了好几名虔诚的诸天神教信徒，他们双手合十神经质般喃喃地祷告，完全没有顾及台上被请来主持婚礼的几位德鲁伊的神职人员，于是场面变得宗教感和喜感兼具。
　　最后，礼堂里所有的人都被紧急疏散了出来，埃德蒙家的仆人架着惊恐过度的老爷和新夫人上了马车，埃德蒙男爵的长子和次子不断地向从礼堂里慌慌张张逃出来的贵宾们道歉。逃生的本能果然压过了发情期的欲望，麻子脸蹿出去的速度比兔子还快，夏洛特则慢吞吞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所有人中，大约只有她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本人却比所有人都要心慌意乱。
　　她没有控制好通感，魔法暴走了。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看你好像受惊过度的样子，需要送你去郡上的医院吗？”埃德蒙男爵的次子走过来，状似关切地问道。
　　“哦······哦，不用了。”夏洛特有些恍惚，但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避开这位公子哥，她把手贴在额头上，果然一手背的冷汗。
　　“那么若有需要，我会竭诚相助的。”男爵的次子似乎并不介意，甚至还算是有风度地略略躬了躬身，便退开了。
　　夏洛特躲进路边成片榆树和栗树下的绿荫中，掏出手绢擦了擦额上和后脊的冷汗，大路上人烟渐稀，她始终没有等到父亲和继母的马车，蝉鸣在头顶此起彼伏，她慢慢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无聊地抬头看那些层层密密的枝叶，枝的分叉，叶的脉络，还有更细微之处，绿色的，如同布丁般弹滑的扁圆小点密密麻麻的在液体中拥挤推搡、缓缓流动，生物课上的老师说，扁圆的小点是叶片中的叶绿体，在与阳光的光合作用之下为整棵树的生长制造养分，课堂上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把头凑向显微镜，发出啧啧的惊叹，只有夏洛特见怪不怪，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只要凝聚心神，就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微小之物，听见别人听不见的细微之声。
　　可是这件事她谁也没有告诉，她一向是个很能藏住秘密的女孩，那年她的亲生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她的哥哥兰斯洛特牵着她站在床边听他们的母亲断续不成语句的遗言，所有的遗言里她只记得那句发音最清晰的“必须做一个和周围人一样的普通人，这样才能生存······”，就像现在她回忆起母亲的模样，只剩下昏黄暮色里女人沙哑的声音和散漫在枕上的长发，尽管别人都说那个女人美得如同一树哀艳的落樱。
　　但是其实，她并没有觉得这句遗言有多么重若千钧到成为她今后必须一板一眼地遵守的人生信条，那个女人死去的时候她还太小，还不明白“母亲”二字的特别之处，实际上到今天她还是不大明白，她的继母平日习惯把她当成一样不常用的物品忽略，只有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记起这个继女的存在，夏洛特只是觉得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有时似乎只有她两手空空，她想要有自己的东西，她想要一些不受他人摆布，也不会被别人夺走的东西，那种东西，只能是秘密。
　　风从湖的方向来，树冠抖动不已，所有绿色的微小世界都在林海如帆随风动中模糊成一片沙沙的绿影，天空成了不规则的深蓝色碎片，偶尔还掺杂着一些酒红的色泽，在夏洛特眼前一闪而过，她回神过来，往树的外面望去，漫天的红霞，原来已是日影西沉，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她先是这样想，然后意识到来接自己的马车怕是不会来了，被莫名其妙地遗忘的事情常常发生就这样发生了，夏洛特觉得自己是时候要习以为常。
　　“小姑娘，可以等一下么。”
　　就在夏洛特揉完酸麻的腿，准备离开时，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叫住了她。
　　夏洛特站住脚步，她认得这个声音。
　　回过头，那个主持婚礼的女祭司站在礼堂的门前，她换掉了婚礼上的那身把她从头裹到脚的白袍，换上了一套绿丝绒的套裙，一头掺了些许白发的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夏洛特才注意到她眼眸是湖水般的深蓝色，即使眼角爬上细密的皱纹，也能推断出她年轻时时怎样的美貌。
　　此刻，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正平静甚至是有些柔和地注视着她。
　　“请问，有什么事么？”夏洛特有些迟疑地问道。
　　女祭司提着蓬松的裙摆，缓步向夏洛特走来，她的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小姑娘，我看你在这里等了半天了，是在等你家人来接你么？”
　　“对啊，不过他们好像把我给忘了。”夏洛特有些无奈道，心里暗想这位祭司不会只是闲着无聊来找人搭话吧？
　　“哦，那么，你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自己回去呢？”
　　“我打算去郡里的皮斯洛租车行租一辆马车回去。”毕竟她家在马斯顿的乡下，单凭她的两条腿恐怕要走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到家。
　　“我就猜你要去那里，”女祭司叹息一声，“很不巧，我认识那位租车行的老板，他昨天刚刚把租车行和里边所有的马车都卖掉了，现在马斯顿已经暂时没有租车行了。”
　　“不会吧，马斯顿这么大，就算皮斯洛的租车行倒闭了，应该还有其它租车行吧？”夏洛特有些怀疑道。
　　“马斯顿的衰退是有目共睹的，五年前全郡还有三十万人口，现在迁移的只剩下不到十万了，所以每个行业都在衰退。”女祭司无不唏嘘，“毕竟这里和华纳接壤，也许很快就要变成一座空城了。”
　　“这样啊······”夏洛特到底还是勉强相信了女祭司的说法，可转而又犯起愁来，“那我该怎么回去呢？”
　　“附近倒是有租借马匹的地方，假如你愿意骑马的话，我可以给你指路。”
　　“我倒是不介意骑马，但是我的裙子很介意。”夏洛特摊了摊手。
　　女祭司笑了，“也是，你的裙子太窄了，上马一定会开裂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又道：“我倒是有自己的车，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