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心上梅》林林晓生

151、151 再一次失去

　　我们曾多少次羡慕别人绚烂的人生，却不知道在别人绚烂人生的背后，又有着怎样悲苦的故事和眼泪。林生那一次决定带着一家人出门，是想了很久才有的行动。可是让他遗憾的是，无悔始终无法完全融入他的家庭。他知道这样的枷锁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残酷的现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尽管命运已经将他们父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尽管时间已将他们彼此心里的伤痛慢慢抚平，可是那伤疤依然清晰，那疼痛依然彻骨。
　　无悔送林生他们上了飞机后，独自一个人开车又去了一趟南阳市郊的福寿园公墓。
　　养父母的坟前，于无悔摆上了一瓶酒和一束玫瑰花，又点了一支烟静静地放在墓碑前，轻声道：“妈，爸，儿子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看你们！你们许久没有到我梦里来了，是不是真的就不要我了啊？呵，去了天国就不要我了啊！”
　　无悔打开了那瓶酒倾洒在坟墓前，扭身坐在了墓碑边，一边摸着墓碑上老爸老妈的照片，一边低低倾诉道：“老妈，你生前总爸不懂浪漫，从来没给你送过花、首饰啊这些礼物，今天儿子送您！送您玫瑰，让您和爸在那边好好过！还有，老爸，我知道您一直爱着我妈，你知道，不论是你离开，还是你去了遥远的天国，妈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你的不是！其实妈心里一直有您！今天，我看着林娜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一起去出游，我心里就想咱们一家人什么时候也能一起出游啊？老爸，老妈，我好怀念咱们一家人幸福在一起的时光啊！好怀念那排旧平房、那个小菜园！我好想，好想你们啊，好想，好想……”
　　蓝蓝的天空，朵朵白云静静飘荡，幽幽的陵园，汩汩泪水在无悔的心中荡漾。无悔静静倚靠在石碑旁，对着那两张照片倾诉了许久，任凭眼泪打湿脸庞，任凭思念在周围静谧的空气中无声地流淌。他不愿离去，他有太多话语想要诉说；他不愿面对，他有太多想念无法触及。晚风轻拂柳絮，莺鸟声声鸣啼。无悔整整在墓园里带了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抹了泪水，带着悲泣的身影徐徐走出了那一片沉寂的墓地。
　　在回车站宿舍的路上，林娜给他发来了短信，说是一家人已经到了吉隆坡，准备明早就前往东马大海。总之，他们一切都好，那里简直美极了！
　　无悔淡淡一笑，简单回复了一句：祝玩得开心！
　　这一周，不论无悔在不在忙碌，无论无悔是否可以收到那些美丽的照片，林娜天天晚上都会将自己和老爸老妈的照片、在马来西亚的所见所感、途径路线等，统统汇报一遍：什么清晨漫步马六甲的街道上，从圣保罗山上和盛芳齐神父的塑像一起俯瞰这座古城，鸡场街正从昨夜热闹喧嚣的夜市中逐渐苏醒。槟榔屿用它的丛林、海岸、农田、种植园和渔业吸引了无数国际游客，赢得“印度洋绿宝石”的美名。途径兰卡威，时刻会碰到到处游荡的猴子，它们经常旁若无人的过马路，在路边捡东西吃。美丽的海滩、充足的阳光、千姿百态的洞穴、古老的民俗民风……每一样景物都让林娜他们流连忘返。
　　看着这些照片和文字，无悔一边独自吃着泡面，一边欣慰地默念道：“开心就好，开心了就意味着之前美国的伤痛痊愈了！当然，老爸和刘老师能有这样一次旅行，真的很不错！幸福的一家人，真好！”
　　无悔满心欢喜地想着，匆匆收拾了碗筷，穿了制服，背了行李包，又上了火车。这一趟车，他东去上海。三天后，他才得以倒班休息。
　　这天，一回到郑州站，他就忙着和下一名驾驶员交班，准备一会儿去机场接林生他们。正在无悔交班，填写行驶记录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音从他的制服口袋中传来。
　　“无悔，呜呜呜……”只听手机中传来林娜的哭泣声。
　　无悔一听林娜的哭声，心头不由一紧，疾声问道：“姐，是你吧？出什么事了？先别哭，慢慢说！”
　　“无悔，你快来北京吧！爸和妈，他们……呜呜！”
　　一种不祥迅速爬上无悔的心头，他蓦然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别哭！他们怎么了？快说！”
　　“飞机从北京起飞时出了意外，爸妈他们，他们都罹难了啊！”林娜用几近失声的嗓音哭喊着，整个驾驶室都听见了无悔手机中传来的尖锐的哭喊声。无悔猛然一愣，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一刀就将无悔那颗刚刚修补好的心，再一次被命运无情地劈开了。他什么话也没说，拿起制服就跑下了火车，径直冲上了前往北京的特快专列。
　　那天，林生一家坐上了吉隆坡回国的航班，原本说好林娜和他们一起回郑州的，可是学校有事，林娜也就在北京转机时下了飞机，林生和刘老师他们在北京转机后，又坐上了飞郑州的航班。回国的一路上都很顺利，可就在飞机从北京再起飞后的几分钟里，就突发了意外状况，飞机导航失控，整个飞机重重地撞在了航向塔上，导致飞机上乘客及机务人员21人罹难，地面50多人受伤、4人失踪。
　　飞机出事的那一刻，林娜正好推着行李出了航站楼，在机场的大巴车上目睹了整个过程。那惨痛的一幕，触目惊心。她大哭着，几近崩溃地跑向事发现场。二十多分钟后，机场工作人员报告说已经找到了林生和刘老师的遗体。在听到老爸老妈“遗体”两个字的那一刻，林娜只觉得天晕地旋，当场就昏了过去，机场工作人员随即将林娜送往了医护室。
　　那天，李春生收到了林娜回北京的短信，正准备去机场接她，半路上就听说机场出了事故。李春生满心担心地冲到了航站楼，正好遇见机场工作人员送林娜去医护室，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六个小时后，于无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北京国际机场，在航站楼的医护室里，他见到了李春生正满身疲惫地守在昏迷的林娜身边。
　　“无悔，你终于来了！”春生一见无悔，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春生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在这里啊？”无悔满脸担忧和惊恐地问起来。
　　李春生红着眼圈将所有的一切都给无悔讲述了一遍，无悔听了顿觉胸口堵得慌，脑壳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他趔趄了一下，直接昏坐在医护室的长条椅上，茫然眼神不知所措，苍白的面颊不停抽搐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许久，无悔嗫嚅着嘴唇，轻声道：“春生哥，林娜这里交给你了，我去事故现场看下他们！”
　　李春生扶上无悔的肩膀，满是关切地说道：“无悔，节哀顺变！”
　　无悔举手轻轻拍了春生的手，喃喃道：“放心吧，这个时候我更不能倒下，林娜还需要我帮她主事，帮她撑起这个家！”
　　春生含着泪目送着于无悔长身玉立且伟岸挺拔的身影向着机场内走去，不由一阵酸涩，哀叹道：“臭小子，这么大的事，可要挺住啊！”
　　殡仪馆前，哭声震天，月色朦朦。车窗外的浓雾几乎散尽，半弯的月亮向停放遇难遗体的礼堂里投来柔和的光，一道道光柱透过长窗，在暗红的地毯上投射出一个个亮块，像是凝固的血液，使红色更加鲜艳，使空气更加悲凉。
　　于无悔静静地守在林生和刘老师的遗体旁，等待着那些忙碌着找家属签字确认遗体的工作人员。
　　他一边整理着林生和刘老师的遗物，一边泪眼婆娑地喃喃道：“那年，你说要去天国找菲菲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你和我的玩笑话，不想今天你竟然真的就去了，而且还带着刘老师一起去了！真好，你们可以解脱了，留下我和林娜在这个世上忍受悲痛。哼，你们去了也好，这样不受罪！悲痛的事情就让我和林娜这些小辈们承受吧。爸，你走好，刘老师跟着你也会走好的！你们去找我妈他们吧，到那里团聚，到那里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可，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好多事没为你做啊！你们为何不等着我啊！爸！我不要失去，我不要再一次失去你们啊……”
　　瞬时间，泪水溢满眼眶，悲伤填满心房。于无悔趴在林生和刘老师的尸体旁失声痛哭了起来。
　　美好的东西总是太眩目，幸福的时光总是太短暂。人世间的我们总想留住美好，留住幸福，但到头来却留下了一大堆的遗憾和伤感。每一次回望过往，都是满眼泪水，每一次驻足流连，都是刻骨铭心。那些成长中的创伤、那些曾经的悲痛，那些还在眼前的、无法治愈的苦难，或许只能随着时光的流逝学会自我疗伤。
　　泪，不知道该怎么流了，心，早已碎满了胸口。再一次的失去，再一次的苦难，让青涩的、不经风雨的我们逐渐成长。再一次的目睹，再一次的经历，让瘦弱、颤抖的心变得坚强，学会抗击风雨。
　　半天，无悔从林生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盒还没抽完的烟，缓缓点了一支，学着林生生前的样子轻轻吐起了烟圈，他的思绪被林生和刘老师两人的灵魂牵了起来，随着那一个个飘飞的烟圈，慢慢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