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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你老公字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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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月,阳光透过窗外丰茂植物照入室内,在桌上投下一个婆娑摇摆的影。云翳仿佛被蝉鸣叫高了,露出大片瓦蓝的晴空,颜色丰沛得犹如会滴落下来。
郑旦一只手撑着下颚,维持这个动作许久,直感觉一侧脸颊被日光照射得发烫,腮边晕出一层薄红。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郑家已经十数年没有装修过,来人动作轻缓,生锈的锁勺仍在转动时嘎吱作响。他关了门,径自向前走了几步,坐到她床上。两人都不说话,沉默了片刻。
窗外风声仿佛被树梢勾挂住,一时连影子都静下来。
先开口的是白远传。他脱下外套,四顾片刻,直接放到了床上:“你开着空调,怎么不拉窗帘。”
郑旦回道:“原本想躺在床上,晒着太阳……睡个午觉。”仿佛因为觉得自己的话孩子气而不好意思一般,她尾音渐弱,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白远传起身走近几步,一只手自然撑在她身后,俯下身笑起来:“你不是敏感肌么?这么晒着……不好吧。”
郑旦身体僵了一下,含糊的嗯了一声。还没有起身就看见这人长手长脚的,脚下不动便直接拉过了窗帘。一下房间内遮挡得严实,只有窗帘下溜出一道灿灿的金光,伴随布料晃动拍打出一道波边。她低了一低头,还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已经反客为主一样的拿过书桌上摆着厚厚一道纸:“写了多少?”
这遭,郑旦才回想起自己下午发了短信给这人的原因。轻轻啊了一声,却是真的不好意思:“……还没有写。我字……不好看。”
昨天有些兴奋了,与自己恩师隔着大半个地球用Skype聊上周刚刚在马萨诸塞州结束的一个学术会议,谈话结束仍然觉得兴致未尽。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直到四点多才恍惚觉得眼前幢幢有了梦影。一大早听到门铃声响,还以为是在梦中。
于是她穿着睡衣散着头发,接过被刻意包装的正式喜气的箱子时,对上快递小哥不加掩饰的诧异眼神,只觉得耳后都是热得发烫,带着被拆穿的不合时宜的尴尬。
筹备婚事起初,双方父母至七姑八姨,都俨然当作头等大事,兴致勃勃指点江山,还带着各地风俗。她听得恨不能立时回去重新一次答辩,毫无头绪。白远传那时刚刚调回国工作不久,每一日忙得加班至八九点才回来,恰好听了一耳朵,便斩钉截铁替她做了决定,两人单独与婚庆公司商量筹划。这一日,是将准备好的婚礼请柬快递过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本没有最后八个字,是她私心里加的。无论是怎样的婚姻,得了长辈祝福,心里也终归有几分小女儿情怀。她拿着笔低头,往如揣个秘密般在婚庆公司提供的模板上写下这样几行话。抬头便撞见白远传的眼睛。他眼中映着窗外日曜,还有她。
郑旦不知怎么只觉得脸上一热,重新低下头去。便看见身后探过来一只手拿起纸,正是将自己环在怀里的姿势,“就这个吧。我觉得很好。”
正红,小篆,连枝,鸳鸯。压在掌心能感受到封面图案织锦细密的纹路。只是原本打开正页应该是用小楷印着祝词、时间、地点,最后右下方留一角供给两人签名,却变成了白晃晃一片。
郑旦心里惊讶,打电话给婚庆公司,被对方告知是白先生特意要求的。她不知道白远传工作时候是否方便接电话,试探着打过去,那里很快的接了,听她三言两语的说了情况,却是有点无奈何一笑:“结婚,最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有些莫名,听到这话也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就“嗯”一声。又听到那头男人声音小声地说:“所以,要格外的郑重。”这一句听来,男声刻意压低,仿佛窗外寒天霜地,他轻轻在耳边呵了一口热气,烫了耳廓。
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就因为旁边有人叫白远传而挂了电话。
郑旦愣了半刻,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想要两人亲笔写请柬,才显得郑重诚心。一时又是格外懊丧,自己怎么就显得不郑重了,一时对着数千张请柬束手,除了担忧自己的一笔烂字,又不敢去算究竟要耗费多少时间。
最后只有发了条短信过去:“你下班以后到我家来,我们再说。”
名分已定,仪式不过姗姗来迟。两人难免有几分尴尬的,又刻意避开了称呼。
只是如今看来,白远传却是丝毫不觉得尴尬的。
“就这样。”白远传已经向她看过来,“我们一起写吧。”竟然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话的时候伸手去拉郑旦。
感觉到手上一阵来自皮肤偎贴的温热触感,郑旦下意识的挥手打开。然后对上他略带惊讶的神情,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我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与人靠近。不太习惯这样同一个人,肌肤相亲。
白远传仿佛毫不在意,只是将原本拉她的动作换成了将请柬推到她面前。“一起写……我写一半,你写一半,怎么样?”
郑旦沉默了片刻,“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我的字。”远一些的,哪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自说自话的写了两笔,近一些的,哪怕是那一日设计请柬上的祝词时,白远传都见过她字写得如何。“更何况,如果写得慢一些的话还勉强算是工整。但是这么多……”她视线兜兜转转回白远传脸上,看见对方仍然是一派轻松的模样,忍不住赌气道:“不会是你的字比我还难看,才想着破罐子破摔吧?”
白远传笑着摇摇头,随手拿过一张纸——郑旦桌子上散着不少论文的复印件——在反面写了几行字。“我很认真的。你知道。”
郑旦低头看他写:“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她自己字写得不大好,却因为种种原因熟悉各路书法笔迹。白远传写得是柳体,瘦硬挺秀,笔正形端。好一笔字。
“你知道吗……”太安静了。他就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明不过指间漏去片刻,却仿佛已经白驹过隙。郑旦只觉得心跳得剧烈,时间都流逝的太快太久。忍不住慌张的在脑海里捞出些什么来说:“我很喜欢字写得好看的人……我是说,我觉得看一笔好字,会让人觉得心里舒畅。”
“白太太。”白远传语中带着隐约的笑意,仿佛尾音中隐隐勾着一盏含苞的海棠。海棠春水,醉得是看客。郑旦被他的称呼引得脑中晕乎乎的,只是看着他,对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老公字写得很好看。你只要看他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