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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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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演奏的還是爵士樂,但沒有旋律,只有一些音,一些振動。當一名西裝男子將門關上後,空氣受困住,彌漫沈重與張力,像是張滿緊繃的弓,音符無法保持從容不迫,它們在逃離。
一張雕工精細的胡桃木桌上擺放各色籌碼,紙牌攤開。桌前坐了兩個男人,年紀較長者身旁環繞著一群男人,維持原來姿勢;面對面的男子看似年輕,半閉著的眼異常深沈,隻手托著下巴慵懶地坐著,些許頹靡,另一隻手重複輕敲扶手椅,規律有如答答馬蹄。桌邊姣好性感的女子們忍受不住似地換了坐姿,或是來回移動妖冶的眼睛。
「再來杯干邑吧。」老者未作任何手勢,身後一名西裝男子便主動打開酒瓶,繞至長桌另一方,為年輕男子前的空杯注入琥珀褐色液體,且停留其身旁。
年輕男子向酒杯伸手,動作卻因杯身遭到移動而中止。男子並不著急,回靠椅背,指尖繼續敲打節拍。
「年輕人,讓先弄清楚,你說沒錢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響亮的巴掌立刻落在年輕男子臉頰上。
「那麼你不該坐上這賭桌。輸、付錢,這麼簡單。我的錢該怎麼辦?看看周圍,這些員工,你不給錢他們要怎麼生活、付房租?」
年輕男子不改輕佻:「支付薪資不正是老闆的義務嘛。」
突然間,一聲尖銳呼嘯響起,在場女子們不約而同倒吸口氣。一記槍聲冷卻後,年輕男子皺起眉頭,未曾看向正流出鮮血的大腿,卻燦爛得笑了出來,笑聲流露一股陰冷。
「好了,瘋小子,你最好想想該怎麼解決,否則...你知道會有什麼發生。」
微小的齒輪再次撥動轉合,槍口慢動作似地抵達年輕男子髮際。剎那,男子猛地向後掠出,雙足一擺,擊中持槍的手背,槍支掉落地上,年輕男子也躍了起來,沈沈壓制來不及反應的持槍男人。在場所有男人紛紛轉向年輕男子,惡狠狠地掏出武器。但電光石火間,槍管好像遭受重擊而扭曲變形。年輕男子對著愕然不知所措的眾人做了極具挑釁姿勢,毫不客氣地使人臉色一變,朝年輕男子撲了過去。
很快地,房間流蕩哀嚎與溫熱血腥味,其餘一切靜了下來。唯有年輕男子仍站著,姿態像是一頭蓄滿力量的豹子靜候下一次攻擊。年輕男子抹去濺滿臉的鮮血,右手伸進西裝褲口袋,掏出一只錶,扔向唯一沒傾斜的咖啡桌上:
「用這只朗格抵債吧,多的拿去看病。」男子一面說,一面收斂從深處溢出的陰森暴戾,又將呆立桌旁的兩位驚惶女子擁入懷中,「一起離開這破屋吧,美女們。」
女子微微發抖,餘悸猶存,事情迅速又奇異地地讓她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在流血。」
「別管它。小母鹿,只要告訴我最好的爵士樂可以在哪兒找到。」男子曖昧一笑,將手移至女子豐滿雙臀,摟著走出昏暗之地。
雙頁窗被打開,大大地敞開,從窗外的世界透進光線,照亮一半空間。而真正可喚醒知覺的是一股柔和又豔麗的玫瑰清香,床上的男子瞇著細長眼睛,不急著起身。
從陰影處傳來清脆男聲:「將近中午。」
「真令人驚訝。」赤裸男子並不轉向聲音的源頭,態度亦無所說的驚訝,輕巧地下床找尋衣物,不忘將被單覆蓋仍陷入沈睡的女子們,但對自身肌肉線條無所遮掩毫無畏色或是任何一點羞怯。
「房間的氣味不怎麼可人。」陰影中的男子倚上邊桌,輕聲說道,身在暗處也不妨礙金髮閃耀明媚光澤。
「聽了整晚的爵士樂,秤不離砣的,除了性還有什麼可做?」
「我指,酒精味。」
「是我不好。」男子無所謂地聳肩,走向窗邊享受微風的親吻,摸了摸新生的鬍髭。「你怎麼來這兒?」
「由外觀判斷,昨晚你的無聊又邁向新的里程碑。」
男子平靜地看了金髮男子一眼,便將視線投向晴空,在照亮臉頰的陽光裡,一手抓起瓶裝礦泉水灌入口中,微笑起來:
「我找到間賭場,聽說那兒對欠債的心狠手辣。他們倒也懂得如何在人身上打洞又不至於要命,可惜馬上把槍轉向我的腦袋,你知道我有多麼失望嗎?我可期待再多嘗點折磨。當習慣變成本能堪稱悲劇,我總想試試子彈鑽進腦袋是什麼感覺,但是這件事一直遭身體否決。喔哼,雖然最後演變成常人那種拳打腳踢,我也算是剷奸除惡了。不過弄破豹紋襯衫與西裝褲,使我看起來像是落難游民。」
「那完全定義了你,落魄與平時的粗野相差無幾。」
男子面容嚴謹地瞪著對方,對方回敬一個無所顧忌的眼神,雖然兩人毫無譴責之意,甚至在內心竊笑。
「走吧,去吃點什麼。」
「恕我不得不拒絕您的好意,同這副裝扮的您走在街上實在需要敝人所缺乏的厚臉皮。」
「唔,看來今天你的心情不是大好就是大壞。」
迪斯另外要了間附餐桌的客房,吩咐餐點以及衣物後進入浴室梳洗一番。他有個從未掩飾的潔癖或儀式,必須在正餐前潔淨全身、進食前清洗雙手。當熱水柱撲簌簌沖向滿身粘膩時,他輕微瑟縮,意識到大腿傷口正冒出鮮血。迪斯冷冷地看著血水隨著水流卷入排水口,帶著一股輕蔑與事不關己。他看了許久,直到身體起反應才同意止血。結束沐浴後他捆上繃帶,利落地對待肉體的創傷,一如以往。
迪斯清爽裝扮步出浴室,而阿布羅迪已從不知處現身,高雅地入座。
「這份羊排的配色不協調。」
「若非去過格陵蘭,我會相信你的嬌生慣養。」迪斯恢復了清爽與清醒,邊走近餐桌邊說,姿勢明顯較阿布羅迪陽剛以及少了一絲雅致。「向人說明你也需要進食,食量與臉蛋精緻度成正比,別人可能會以為我瘋了。」
阿布羅迪淡淡一笑,竟令水晶杯黯淡下來:
「這個煩惱實屬多餘,不論如何大家都知道你瘋了。」
「謝謝您的誇獎。」
眾多選擇中迪斯毫不猶豫拿起酒瓶,以手斬斷瓶口,熟練地將散發堅果味的葡萄酒倒進杯中。
「我需要喝點東西醒酒。」
「這是對肝臟提出對決請求?」
「就是這樣!和肉體對賭是我小小樂趣之一。」
「早晨,我去了仙女島。」阿布羅迪說這話的音色與談論天氣不無二致。
然而迪斯不加防備,頓了下,將酒一飲而盡,努嘴瞟了眼阿布羅迪:「這類事作為午餐開胃菜剛好。我正竊喜你的出現讓我一飽眼福,原來只是順道。」他的說法毫無喜悅。
「我想你會願意知道細節與緣由。」
「別說我不懂,你是動口不動手的模範典型。說吧,你是哪兒招惹那人,讓他非要你做這件骯臟事不可。」
阿布羅迪以紙巾擦拭唇邊,這個舉動無心隨意,始終散發特有的優雅與難以形容的美麗。
「你把人性想得太糟,他無非單純希望“被拋在悲慘世界中的人們能成功地在荊棘中收穫一點兒玫瑰”。」
迪斯爆笑出聲,顧不得語氣毫無敬意:
「兩個浪漫的虐待狂!哈哈,這是薩德侯爵的引言吧。快告訴我,那兒果真冷得熱得一如傳聞悲慘。」
這樣的熱度下耐心正迅速消耗成利落暴力的慾望。
他嘗試延遲事情發生。他靜靜地凝視陽光從海平線誕生,空氣的溫度由寒轉熱。
荒涼小島上玫瑰異常奢侈刺眼,很快地他被包圍。然而不可避免的對立中眾人驚訝甚於恐懼,一個猶豫的聲音帶有相信其無害的親切語調,請求他儘速離開。他充耳不聞,繼續把玩手中的玫瑰,不過是以競賽前的練習節奏玩弄著,因此關於他的出現,無人再懷疑意味著什麼,一切又靜了下來。這是約定的沈默,就像當歌劇院的樂隊結束最初的七小節前,舞台總是空的。
日照超過四十度角後他發現了等待的不必要性,自身的猶豫讓他感到炙熱的豔陽多麼令人疲倦。即便如此,他仍不確定正等待著什麼樣的後續,通過尋求解決矛盾的願望他希望取得一分鐘的平衡。
真正的目標終於走近,以義正言辭的雄壯立定姿態,雙手抱胸。他打破沈默:
「我謹代表教皇,期盼藉由您對年度集會缺席的解釋施予赦免。」
「走開!邪惡的黨徒,那個樂於殺戮、身穿聖袍卻沈溺在慾望中的人,才必須請求神的赦免。」
對於他的善意對方並不順勢接受,反倒斥責起他。剩餘的耐心聆聽不了說教,但他盡可能減免無謂對立。這種心態與其說出自使命感,不如說是對現實浪漫妥協:
「容我嚴正指責您過分踰矩了。在當前為了和諧不可協調的時代,殺戮總是必要的。您對清白的要求等同要求不完美的人去做只適合完美之人的事,更加墮落罪惡。」
「我不需要再聽你的詭辯謊言!」
「您的拒絕服從即在挑戰和平。」
「夠了!我不要求戰爭,但也不害怕它。」
的確,戰爭是不必要的,然而他們也沒什麼可失去,除了生命。
自身的陰影中他有些恍惚,感到烈日下的荒蕪與北方冗長陰冷的永夜背道而馳,卻殊途同歸,蕭瑟之美。他察覺到對方陷入病態受虐的道德陷阱,把受難視作內在的救贖,卻不知這樣的愛含有一種背叛,愛不是死難,是生命。但已無關緊要,他不需為正義或邪惡進行辯論,只需對完成使命欣然,將修飾後的道德化為冷靜神聖的盡職儀式。
他輕嘆口氣。「不,不是的。不是每個人都不得不參與戰爭。這將是也只會是一場死刑。」
無數玫瑰與塵世結緣,在熾熱岩石間嬉戲飛舞,塵烟滾滾,像是一場慶典,或是葬禮。
「什麼?!你做了什麼?」
「我說,這是場死刑。」
花朵沈眠了下來,飄落已遭受死亡入侵的氣息旁。行刑完畢,他毫不戀棧地離開一個、數個尚未意識到的死亡。他既不與生者同行,也不與死者相伴。
「等等,」迪斯做了停止的手勢,「我要叫些甜點,你需要什麼?茶?雪莉酒?」
「一壺紅茶,煮的,不要泡茶包,附上牛奶。」
「何時起變得這麼挑剔了?」
「近朱者赤,和奢侈的惡徒相處而染上惡習。」
迪斯裝作沒聽見,忽略對方而轉身拿起電話。阿布羅迪捧著水杯走向沙發,髮絲受清風的沐浴,在迷濛的空中格外俊俏。通話之際,迪斯看著阿布羅迪的步伐顯得漫不經心又無憂無慮,感到一陣柔和,像是看著一張四零年代黑白照,不可變更的順序使它誕生和死亡,情緒是愉悅的,心卻沈了下來。迪斯坐進單人沙發,輕哼起了家鄉的情歌,但感性的耳朵更鍾情內心無調的歌謠。
「你省略許多。讓苦差事聽起來簡單容易。」
「無所謂。我能理解他力圖證明真理,即便真理需要時間來證明。然而他的直言要顯示其道德、還是自身勇氣?他的行動只是一種消極抵制,仙女島的概念又同樣是一個基於殺戮的倫理學,如此一來二者皆含有瑕疵。」
「我想,他過度擴張了人擁有某些道德品質時,便擁有真理的證據的這一理論。固執於善惡二元論,對他而言邪惡不在外部,是我們這些“好人”對抗外部的方式而出現邪惡。」
「譴責這種制度,同時又像忠實的奴隸般效忠這種制度,使他的罪行更加可惡。」
「你的說法有些微妙,若他持同樣想法看待你,想像你們面對面的情景不禁讓我發笑。」
「你的風趣是受過教化的粗暴。」
「別這樣,你的幽默感很難取悅。」
房間沈靜了。
這段空白只是消化過程,並未對兩人造成負擔。若是他人,迪斯或許會修補氣氛,但他深知阿布羅迪毫不在乎,即使被微微刺痛也不會留下陰影。對阿布羅迪而言,過去太遙遠,未來不存在,阿布羅迪總是含情脈脈地將自己從回憶中放逐。
一陣敲門節奏破壞無聲。迪斯讓侍者進入房間收拾,一回頭,阿布羅迪已消失無蹤。迪斯又交待了幾句,拿出大面額紙鈔作為小費。關上門的同時,阿布羅迪已為自己倒了第一杯茶。
「出手闊綽的異鄉人。這些金錢的來源?」
「你真想知道嗎?」
「與錢相關的事只有付款人才需要知道。」
「任性和散漫這兩個詞可充分代表對你的總結。」
阿布羅迪微笑起來。「聽起來是種令人嚮往的自由生活。」
「世上要有誰實踐了不為任何因襲的正統觀念所束縛而生活,那肯定會是你了。」
「這榮譽敝人承受不起。我靠著這個夢想呼吸,也不免對原始事物心生依戀。」
「夢想...依戀...多麼令人著迷的字,又是多麼令人恐懼。」
「那是因為,人不能知道什麼是不存在的,那不可能,也說不出來。」
「生命是睿智的問題,人們往往熱中加上時髦的解釋。所有只要能說得通,人們就有能耐總結歸類。殊不知這世界上講得通的有多少是虛偽和錯誤。」
「所謂的謊言能消除事實善於偽裝所帶來的痛苦,那些堅信的真相卻只能提供痛苦。」
「所以說,理性對熱情的衝突貫穿整部歷史。」
「可以請你停止皺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