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九娘》令狐盈盈

2、2

　　在梦里，在去桃花源的路上，莱阳生立在船头，看到万千桃红，真是动人心脾。读书人天生的敏感被激发了。面对此情此景，于是莱阳生想找个表达感情的诗句。但是，实在因为这几年的举业操劳，名家的诗句渐渐地都有点淡忘了。自己做一句吧，又觉得急切里不能得到好的。这样搜索枯肠地想来想去，莱阳生决定将就吟道。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是读熟的，其实也含蓄得不错。不像淫词艳曲，发泄感情太过度了。圣人不齿。莱阳生择定佳句之后，就时而低吟，时而高吟，就这么一句，就这么一路的溯流而上地前进。本来是要林尽水源的。结果还没有到达，就发生了不载于靖节先生文的事。半空中，突然有人语响起。少女的。显然是嘲笑莱阳生的。
　　呆书生，惯会装模、作样！
　　是这样辛辣地嘲笑的。但不是说过么，莱阳生这个人，是很容易原谅的。在梦里面也是如此。听到这么清丽的声音，莱阳生就没有去计较声音的内容。他望空做个揖，便开口道，敢问是何方神圣。这次的声音又像在树林里。
　　呆书生，你、猜啊！
　　笑声振林越。莱阳生这个人，前面也说过，是很钻牛角尖的。在梦里面也是这样。对于古怪的东西，他是一定要搞清楚情况的，不然很可能会憋死。所以这次，他又望林中做了一个揖。便开口道，恭请现身。这次的声音又近近的，就像在背后。耳语一样。
　　呆书生怕没眼福啰！
　　好像肩膀挨了一下。莱阳生急切里转身。连影子都是没有。眼里看见的，尽是万千桃红，纷纷然远离自己而去。纷纷扬扬，不知所止。莱阳生开始感到有股热气从下面发作上来，一直到头顶。整个脸红了。别说什么都没有干，明明连什么都没有看见嘛。脸红的含义，是很含糊的。可能是夏天快到了，有点早暑吧。莱阳生想。也有可能是桃花的颜色刺激了他的脸。
　　于是，莱阳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关于这一点，莱阳生也有点搞不清楚。当时有没有出汗呢？很难说有。因为当时好像只有擦拭的动作，而没有擦拭的感觉。要是汗被从额头上擦掉了，应该会产生一种舒适感吧。有可能，擦汗什么的，只是想抬起手掩饰自己的脸红吧。莱阳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很快又自我纠正，继续集中精力回想道。
　　就说擦了擦额头吧，把船靠在岸边。莱阳生就踩到岸上。左行百步，右行百步。百步之内，触目无睹。四周静悄悄的。连刚才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对话，莱阳生都有点怀疑了。还是回去吧。莱阳生这样打算。慢慢地转过身去，他就被吓住了。岸边的船上，正坐着一个人。少女。两只手撑在船舷上。怎么形容呢。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
　　这次的声音从船上女子的口中发出来。这是无疑的了。莱阳生就看着她的桃红薄唇，开呀合呀。他愣住了。说了什么呢，他没有听到。莱阳生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那个女子好像有点生气。跟你说话，你却不回答。生气是难免的。尤其是女人。这次他集中注意力，听到她说。
　　呆书生，到底开不开船啦！
　　船肯定是要开的。而且要尽快。莱阳生怕她等不耐烦，就要离船而去。于是赶紧地跳上船，手忙脚乱解了缆。不用划，船就很自然地，顺流飘下去了。接着就是梦的正文了。在万千桃红中，孤男寡女，幕天席地，凤舞鸾鸣，真是乐极一时。现在想想，还是十分强烈的感觉。那般吹弹可破的肌肤，一亲芳泽。那般柔软挺拔的双乳，一亲芳泽哦。那般丛林掩映的幽深小径，一亲芳泽呵，一亲芳泽。现在想想，还真是十分地值得回味。
　　莱阳生渐渐地，忘记了回忆的初衷。他沉浸在完全的幸福中。两年来不曾有过的幸福。多年来不曾有过的幸福。并不是说，多了一个女人，就可以带来这种幸福。一定要，那样的天，那样的水，那样的桃花，那样的人儿。反正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入浴温度。幸福啊。
　　莱阳生幸福地咂咂嘴。他羡慕梦中的自己了。当然了，梦是他自己的。但总觉得，一切的幸福，又像都被梦中那个家伙占有了。而自己呢，只能在这么无聊的白天，坐在这么无聊的书桌前面，临渊羡鱼而无可奈何。无聊啊。生活！
　　莱阳生的眼光扫到桌上的时文选粹。一册一册的。这其中，每一篇文章，都给某个人带来过功名。那么多的功名，没有一个是自己的。连梦里的女子，都不是自己的。莱阳生一下子又有点忿忿然了。他下定决心，今年八月的乡试，不管怎么说，一定一定要完卷。绝对不能任性地发作完美主义的毒疮。
　　但这样的决心，也不是第一次下了。每次进场前都信誓旦旦。结果每次都不思其反。莱阳生觉得自己像被捉弄。被自己捉弄呢，被老天捉弄呢。反正是被捉弄了。没有功名，就要一直研究这一册一册的时文。气人欲绝的是，每考完一次，中了那么些人，就又多出好几册来。结果越堆越多，东山变泰山。莱阳生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志气也渐渐的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