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九娘》令狐盈盈

12、12

　　整个八月。莱阳生都寓在省城里。考试前要准备，考试后要等待结果。所以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莱阳生才开始收拾行李离开。傍晚的时候，城门马上要关闭了。莱阳生随着最后一波人流出了城。那些乡人都是急急忙要赶回家的，家里的妻儿都在悬望。在这样的氛围中，他背着箱箧，悠悠然地走出东城门。很快就掉在队伍的最后。抬头望望，济南城外的田野，已经有些许的秋意。夕阳也带点漠漠之寒意。虽然说出了城，但莱阳生并不打算马上回家去。与那些乡人不同，他的家不在城郊。如果要回去，哪有在日暮之时启程的呢。但搞不清楚，莱阳生就这样拖沓着，过了这个白天。又莫名其妙地，在天快黑的时候出了城门。
　　去南郊走走吧。莱阳生想。其实他早已经沿着城墙在向南走了。抬头看看，多高的城墙啊，而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在墙根下蠕动。一只蚂蚁，如果顺着城墙这样爬上去，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到墙头呢。脑袋中都是这样百无聊赖的想法。因为他落榜了。
　　肯定不是没有完卷的问题。此莱阳生，早已非彼莱阳生。再让他做十张卷子都是没问题的。试纸有限，胸中的笔墨无涯，真可谓浩浩汤汤啊。那么，是如何落榜的呢。怎么说呢。就好像这个时候的日落，有出则有落，是天地亘古的法则。就那么自然地落榜了。大道是坚实不摧，但拥有大道的莱阳生不是。他的□□会衰老。就像手抚摸着的这座城墙，远远看它，雄伟坚定，凑近来，那墙根底下，不是已经有几块脱落的残砖了吗。但是，没有关系的。城墙依旧如此坚固。也会有十成新的刚烧制的窑砖，助它永久的光辉。所以，莱阳生虽说百无聊赖，但并不是低落颓废。但为什么还要去拜访南郊的丛坟呢。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总要去做个交代吧。他想。
　　千坟累累，寒烟漠漠。几个月过去了，却完全看不出季节的推移。自始至终，这片荒野都独立自足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尘世之外。莱阳生想起，在这里和九娘话别的场景。九娘说，若大道不用于世，她会等他归来。九娘说，唯吾二人之桃源。九娘说，凭此枯草之约。虽说是梦一场，现在想想，真是非常体贴的妻子的温暖，对远行的丈夫。如果这个时候，九娘在身边的话，一定会紧紧地拥抱她吧。
　　这样想着，莱阳生下意识地举目四顾。坟兆万接，迷目榛荒。在那夕照之下，远远地，有一个幽幽的倩影，遗世独立的姿态，就那样地伫立着。那种遥望的目光，好像一直遥望过来。莱阳生似乎还看见那细细长长的眉黛，和莹莹闪闪的目光。瞬间的忘乎所以，莱阳生向着夕阳飞奔而去。迎着夕照，莱阳生感觉到温暖的天地之光芒，照彻肺腑。靠近了，靠近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那位女子，烟然灭矣。远方的农家炊烟袅袅。好像还听到屋里妻儿和乐的笑声。而眼前，还是绵绵延延的荒坟。莱阳生又怀疑起来，自己刚才跑没跑呢？失魂的莱阳生于袖中取出那株早已枯黄的狗尾巴草。在九娘的坟前，它那摇曳的青葱的姿态，仿佛还历历在目。九娘的坟在哪里呢。九娘，你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