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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比我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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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习惯言不由衷沉默如何能让你都懂
此刻与你相拥也算有始有终
祝福有许多种心痛却尽在不言中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再痛也不说话
爱不用抱歉来弥补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我默默的倒数最后再把你看清楚
看你眼里的我好模糊 慢慢被放弃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别管我愿不愿孤不孤独
陈晓东《比我幸福》
“因为他很忙,因为东堂和鬼堂家族企业里很多问题等待他解决和裁定,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一口气说出了很多的答案,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回答了叶的问题。
鬼堂叶静静的注视着她,修长的手指划过古瓷杯的杯沿外圈,端起,轻啜,咖啡在口腔中留下淡淡的苦涩。
“现在的模样?你现在什么模样?是变丑了还是多长了什么?”
“叶!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
“我,我,……”龙天蔚我来我去的,迟迟没有下文。
叹了一口气,“龙炎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和蔚是一对恋人,我搞不懂面对焱,你为什么还要掩藏自己真正的心情。或者说,你在怕什么?”
“怕?我为什么要怕?有什么好怕的?”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鬼堂叶的眼睛。
“总是给对方微笑,开心的一面,却不愿意将自己的痛苦与之分享,你龙天蔚爱人的方式还真得很特别。”鬼堂叶一字一句,缓慢而优雅。
“你少管啦!”被一语道破的龙天蔚红着脸尴尬十足。该死的,她堂堂出类拔萃的未来龙主,连家里那些油条油条的老家伙们都奈何不了她,却偏偏一遇到冷清清的鬼堂叶多年的功力便毁之殆尽。
“好好,我不提成了吧。对了,长老们已经确定了测试你的任务,你有半年的时间着手准备。”
“什么任务?”
“剿灭赤光。”赤光组,进几年崛起的新兴组织,以阴险毒辣的做事手法立足于江湖,首领石磊亦正亦邪,向来不把人命和法制看在眼里。长老们此次派龙天蔚铲平赤光组,除了想要她证明几百年来第一任女龙主真正的实力,不因性别的问题给予特殊的优待外,更希望借此机会解决长期来因赤光存在而衍生的各种问题。
“形式呢?”长老们总不可能要求她单枪匹马的挑了赤光吧。
“你想也知道啊,龙炎不可能正面和赤光起冲突,所以当然是……”
“不是那么老套吧!长老们不会那么俗的要求我去作卧底吧!”拜托,那几个老头子加起来也好几百岁了,还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啊!
鬼堂叶挑了挑眉,“要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费尽心思在脑海中扒拉了很久,最后龙天蔚耷拉下脑袋,哀怨无比,“没有!”
长老们的主意老套归老套,却似乎是最可行最有效的办法,只不过危险系数也比以往高出许多。正面冲突,百年发展历史的龙炎自是不会输给年轻的赤光,但那样会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可若派人潜伏到赤光内部,从里面先打乱敌人的阵脚,成功概率和损伤幅度都会小很多,但派出去的人恐怕就……
“害怕了吗?”鬼堂叶挑衅的刺激着龙天蔚的神经。不知道他还能像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吗?这次的任务非同寻常,届时,生和死就真的只取决于一线间的判断了。
“怕?”龙天蔚轻哼一声。怕,有。说完全的不恐惧,那是骗人的话,估计骗鬼鬼都不信。生死时刻,她当然会有恐惧,害怕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就先失掉了将之实现完成的可能,害怕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丧失了坦白的机会,害怕,很多很多的害怕。她龙天蔚不惧怕死亡,因为自成为龙主继承人的那一刻起,她就随时准备着丢掉自己的性命去保全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她害怕的是带着遗憾的离开,人,赤裸裸的来到人生,自然应该无牵无挂的离开,若真的有一天,上苍要她带着遗憾和悔恨离开,恐怕依自己的性子会死不瞑目吧。
“我会在你身边的。”没有高低起伏、抑扬顿挫,鬼堂叶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话,令龙天蔚一向灵光的脑袋分辨不清真假。
“耶?”
“保镖随时在主人身边是保镖工作守则一,要听二、三吗?”
“够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温柔体贴的话,自始至终,善尽旁观者的职责,冷冷的沉默。
“我会和你一起潜伏进赤光。”
“保镖的职责?”控制不住的嘲讽脱口而出。
是因为可笑的保镖工作守则吗?把所有的无奈、解释和着咖啡一起吞下,鬼堂叶的眉头紧紧地拉扯着。如果他能说,他早就说了,不会把自己逼到这种连呼吸也疼痛的境地。
“叶!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听之任之的主子?青梅竹马的朋友玩伴?还是别的什么?豁出去了,龙天蔚严肃的表情告诉对面的人,她是认真的,所以,敷衍性的答案不要给她。
算什么?连局外人的穆冰甚至是她的爱人鬼堂焱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要自己怎么回答?
“等这次任务结束,若我们能够顺利回来,我会在你成为真正龙主的前一天给你你想要的答案。”罢了,允许他自私一次吧,他受够了无止境的成全与退让。可以的吧,等到任务结束的时候,等到他们平安的回到龙炎,他可以说出深藏千年的话吧,……,可以的吧。
“好。一言为定。”一年,她定要在一年内搞定赤光!如果搞定赤光能打破叶的沉默,那么,不计一切代价她也要尽早毁了赤光。
透过落地玻璃窗,路边的枫树被秋意染红,暖暖的阳光下,一切都散发着迷人的金黄光晕,“角落”中流淌着爱尔兰女歌手恩雅的《水印》,缓慢绵长,短短两分多钟的时间里,有说不尽的惆怅、缠绵,相较之下,被音乐萦绕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幸福。龙天蔚没有考虑为什么自己迫切的想要追究鬼堂叶的答案,她认为自己还有许多机会听到鬼堂叶说什么,她认为他们还有许多机会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的坐下来享受着平凡,于是像往日一样,他们彼此再也没有开口说什么,静静的相对而坐,咖啡的热气徐徐上升,消散在空中……
两年后
高耸的龙炎大厦19楼为总裁专用区,内有专供午间消遣的娱乐室、秘书室,接待室,总裁龙天蔚的办公室和休息室。休息室设在办公室里面,用红木的落地门间隔开。
总裁办公室里,明亮的落地窗前,龙天蔚捧着微热的咖啡杯,目光伸向远方。
两年了,当初的信誓旦旦随着时间的过去化成一汪名叫悔恨的深渊,身边也再看不见那冷然的身影。
两年前,她和鬼堂叶顺利地进入赤光。从无名的小卒子升到石磊身边的左右手他们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当然,伤口也成为附带奖品一路跟随,她和叶相互扶持着,支撑着彼此,熬过那战战兢兢的日子。后来,到了石磊的身边,他们才真正的看清了一手打下赤光组江山的那个人。高大、英俊,卓越的能力和毒药般的魅力,若不是太过偏激的个性和处事手法,也许,她不会坚持毁掉赤光,或者,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跟在石磊身边的日子,她和叶暗地里想过许多办法但始终劝服不了石磊,最终她只得选择听从长老的命令-铲除赤光。
那是龙天蔚第一次对长老们的安排有了迟疑,摊牌和决战的那一夜,在他们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显得漫长、难熬。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们两个?”那时,石磊如此问着她和叶。
“石磊,你放弃的话,我……”那时,也是漠然的鬼堂叶第一次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手下留情。
“你怎样?”石磊的眼神阴狠中带着被人背叛的愤怒,“放弃?放弃我辛苦经营的赤光,扯淡吧!”背叛他的竟然是自己最欣赏的朋友最得力的助手,这让他情何以堪。
“石磊……”以前,龙天蔚从来没发觉自己这么软弱,她总能顺利地完成长老们交给自己的任务,通过一次次的试炼,瞬间取人性命,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现在一般进退两难的局面。是的,她和叶都心软了,面对石磊,他们下不了手,此时才真正明白,背叛的感觉比被人背叛的滋味更难过。
“没什么好说的,谁输谁赢还未分明,今天你们最好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我不会放过任何出卖我的人。”男人阴鸷的眼神,发红的眼眶在深蓝的夜色下格外怵目惊心。
龙天蔚深吸一口气,是决定的时候了。既然石磊死都不放弃,她也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完成任务,成为龙主,重要的是除去赤光组这个隐患。
子弹声穿过时间与空间的夹缝,打破了夜的宁静,在深蓝的夜幕中点燃白色的烟火,炫目,带着死亡的气息。
赤光组后山的悬崖边,前方一望无尽的海分外惊心动魄,浪声不似白天的悠扬,波涛起伏间,海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深蓝的天空中一轮新月月色正明。
“石磊,放弃吧!你已经没路可退了。”本应胜券在握的龙天蔚出手不再咄咄逼人,试图说服石磊。
倚月而立,淡黄色的月光下,石磊的面孔不再狰狞,似乎还夹杂和月色一般的淡淡哀伤。“是啊,我无路可退了!”
一旁的鬼堂叶拿枪的那只手臂缺少了往日的坚定,笔直的线条渐渐变得弯曲。
“既然无路可退,索性,就不要退了。”石磊瞅准两人疏忽的空隙,一把钳制住鬼堂叶,枪口正对鬼堂叶的太阳穴。
“叶!”龙天蔚没料到自己的退让换来的竟然是叶的危险。毫不犹豫的要开战的时候,却只能看着石磊朝鬼堂叶的后腰狠狠的开了一枪而无能为力。刹那间,她惊了,怒了。
“石磊,我才是龙主,有什么本事冲我来!放了叶!”
“不要,天蔚!”鬼堂叶总是紧紧皱褶的眉头忽然间松弛下来,腰部的伤口令他冷汗涔涔,但他却出人意外的笑了。那是龙天蔚第一次看到鬼堂叶微笑的样子,毫无芥蒂和负担的笑容,用类似解脱般地轻松和若有若无的忧郁调制成的色彩,在深蓝的画板上抹下飘逸却浓重的一笔。
很美,却令龙天蔚心慌,于是,她强硬的开口,急切的想要挽留什么,“叶!你还没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所以停止你脑袋中的馊主意!”
“千年前,”鬼堂叶温柔的说着,陷入千年的回忆中,温柔的让身后的石磊也愿意耐心的聆听他的一字一句。
“千年前,忘川河边,我跟一个人交换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许了我一个千年的约定。现在,我才愿意承认,我要追逐的女人早在千年前就死掉了,消失了……所以,……你不是我的汾然。”
曾经感叹,是不是造化弄人?为什么要用千年的时间去换一场际遇,一个站到她身边,却不能说爱的机会,为什么经过时间的洗炼,他还是如此确定的要护着她,且执意选择如此淡漠的方式?
他可以让天蔚知道的,可以说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因为他等了,带着千年的记忆等了千年,他也盼了,用千年的孤独盼一世的相遇,所以谁人会比他更了解孤寂和等待的滋味?
他可以直白的说出自己压抑千年的话,但,他没有。
因为,这一辈子的她是龙天蔚,因为,……
这一辈子的龙天蔚爱的是鬼堂焱。
有一段时间,他陷入挣扎和迷茫。无数次,他问自己,他爱的究竟是前世的那个她,还是现在的龙天蔚?
矛盾地,鬼堂叶觉得自己有些背叛,背叛了自己最初的诺言。直到看见焱亲密地拥着她,直到名叫妒嫉的酸酸的液体流进他的心里,他才意识到,千年前那个柔弱的生命,那抹阳光般的笑容已经在几年的相处中逐渐地被一个强悍的、优雅的身形代替。
一缕烟魂,演绎着截然相反的两个女人。迷茫中,他种植了银莲花,细心浇灌的时候,他的心也找到了答案,他才真地相信从冥王那里听过的关于人类的传说。
一次轮回后,冥王对他说过,人一开始是四只脚、四只手能够穿梭于天堂的神物,后来上帝将他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被分开的人不断的、本能的于茫茫人海中找寻着另一半,上帝允诺,当两个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就就可以一起飞向天堂,因为他们天生是一体的,注定属于彼此。
他明白,无论她是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的,他爱的自始至终是那本质的灵魂。也许他们今生不会属于彼此,无法在一起,可前世,她是名唤汾燃的女子,他挚爱的妻,他们拥有过牵手的幸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千年前,他的人生清福已经在沧海之上,巫山之顶,有过登峰造极的美好经验,一旦沧海过尽,巫山旧来,看别的水也不够看,看别的山也不够看,倒不如不去寻找新欢,因为旧爱永远是新欢。所以,冥殿前,他用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换取了守护爱人的机会。
至于今生,鬼堂叶转身扑向石磊一同坠入大海,纵身而下的那一瞬,眼里溢满忧伤,深情和不舍。不要惊扰你的爱人吧,既然她不会属于你。
海风袭来,抱着石磊下坠,石磊眼中难以置信的眼神渐渐模糊,鬼堂叶听到了崖上的天蔚喊着他的名字,这样就够了!发梢轻轻地拭去滑过他脸庞的晶莹如碎钻的泪水。
原来,今生,自己依然爱她啊……
“你不是我的汾然。”从此,热咖啡就再也温暖不了她的心。办公室里铺满金黄色的阳光,龙天蔚双手捧着咖啡,却发现她还是好冷。
那晚,她疯了似的找遍了山下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焱实在看不下去,一掌把自己打昏,才结束了她近乎自虐的疯狂行为。
你不是我的汾然,醒来后,龙天蔚终于明白长久以来一直静静的站在自己身边的叶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情绪看着自己,守护着她。是爱吧,但如果是爱,为什么要附带这么多的伤感,如果不是,为什么自己看到叶坠崖的那一刻会心疼得如此刻骨铭心。既然他爱她,龙天蔚不懂为什么叶要选择同归于尽的方式,是她做得不好,还是他们之间对于他来说是个错误?就让彼此这么错过了今生,叶,你会不会觉得遗憾?你不是爱我吗?那么,如果有来生,我可不可以奢求你对我能够有一丝丝的眷恋和情谊?
破碎的心就好像折断的骨头一样,开始时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只有惊慌和无力,如同像地震后还勉强支撑没有倒下的房子。然后,正当你以为没事的时候,就陡然崩溃了。龙天蔚以为自己可以忍受没有鬼堂叶的日子,事实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啊!鬼堂叶像空气一样融入了她的生活这么多年,不以为意的存在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没了影子的龙天蔚在叶自她身上脱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刺骨寒冷的自由,如同树木被风暴野蛮的连根拔起,船舶从锚链上被扯开,永远不再驶入港岸,鸟儿飞离自己的家园,永远不再回归家园。自由,某些方面,自由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天蔚姐,”米小舞的到来打断了龙天蔚思绪。
“小舞?什么事?”
“焱哥和静司哥他们让我问你,狩谷组你准备怎么应付?”半年前出现的狩谷组,一出道就掀起了江湖上的一阵腥风血雨,虽然目前暂时没有威胁到龙焱,但不是她米小舞瞎担心,人家都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呢?当然是怕像狩谷组里那群不要脸的人。
“他们老大是谁?”
“是以前赤光组残存的手下段青。”
“赤光组……段青?”龙天皱着眉头低喃着。
“嗯。”坏了,又害天蔚姐想起过去了!
“通知劲,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一个月后,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狩谷组的消息。”凝重的表情、冷厉的眼神,米小舞知道天蔚是彻底的被惹毛了。
“天蔚姐……”多久了,多久没看到天蔚姐像以前一样开怀的笑过了?小时候他们都以为天蔚姐和焱大哥是天生一对,一年多前,接到天蔚姐的救援电话,当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时,天蔚姐的眼神里充斥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愤怒、慌乱和心痛。起初,他们以为那是一种失掉伙伴和朋友的痛苦,后来,天蔚姐在炎堂中醒来,他们生平第一次看到了以坚强著称的龙天蔚脆弱的样子,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似乎带着痛楚的味道,但痛楚什么,那时他们却说不上来。直到天蔚姐出人意外的和焱哥分手,波澜不惊的平静,和后来冷酷的态度,他们这一帮人才意识到,消失的也许不仅仅是叶。
“小舞,”龙天蔚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事的,真的。”一年多了,尽管心力憔悴,尽管龙炎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等待她处理,但任何关于叶的消息都能令她放下公务,花费时间去寻找。是老天爷责怪她的不懂珍惜吧,一次次抱着希望的出发,换来一次次徒劳的求证。即便如此,龙天蔚也不愿放弃,她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叶还活着,因为她不敢去想,没有叶的世界里,失去了影子的人要怎样存活下去。
“好吧!我们会尽快消灭段青的!”他们无法替天蔚姐承担什么,至少完成好她交代的任务吧!
“谢谢你们,小舞!”龙天蔚真心地感谢着。难熬的日子里,是这一帮儿时的朋友、工作中的伙伴为她黑白的日子平添了快乐的色彩,能够有那么一天吧,她找到叶,也找到那个遗失的自己后,她便能够真正的回到这一帮知己中体会贴心的幸福,会有这么一天吧。
希腊•爱琴海
基克拉泽斯群岛中的一座私人岛屿上,后山新建好的教堂中,脸色苍白的瘦弱青年跪拜在神台前默默地祈祷。片刻后,他起身走出教堂。步伐不若常人的矫健,带着孩童初学走路时的钝拙。山崖前,他席地而坐。
金光闪闪的海面,跳跃嬉戏的海豚,水蓝透明的天空下,纯白色的房屋和教堂依山而建,映衬着蔚蓝的天和海,似乎只有神仙们才清楚上帝究竟在希腊身上浪费了多少蓝色的颜料。
低头俯瞰山下,一方空地上种满金色的玫瑰。种玫瑰的男人在狠狠的虐待他过后,才内疚地对他说:“如果我用玫瑰铺满通向你的道路,你会不会原谅我?”在将他弄得遍体鳞伤,死都无法如愿后,种玫瑰的男人才对他说,他很完美,如果能有一点点的残缺也许就可以找到入口。
都说冥王是吝啬的,但对于他,冥王似乎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慷慨。精美绝伦的容颜,俊逸的身躯,曾经强大的力量,……,在那仓促的二十载岁月里,在近乎完美的馈赠之后,仅仅向他索要了-幸福和健康。
“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祈祷完就跑到这里吹海风发呆的毛病?”身后走来的石磊虽然轻斥着,仍体贴的为鬼堂叶披上外套,坐下身一把将纤细的人抱在怀里。
拂面的海风,无尽的海,一袭白衣的鬼堂叶令石磊觉得虚无,仿佛他随时会如尘埃消失在风里。
大概没人会想到他和叶竟然死里逃生,更没人想得到他们就住在离鬼堂家族岛屿极近的小岛上。若不是从前的防患于未然,今天,他们不会在这里过着平静的日子。只是,一切真的像呈现给人的那般平静吗?
当年他和叶落海后,被渔夫救起。他料定龙天蔚必会派人寻找,于是在两人的伤口还未痊愈的时候便带着高烧的叶和一批赤光组残余的手下来到这个原本用来养老的岛屿。上岛后,他开始对鬼堂叶报复,他要看着总沉默不语的鬼堂叶对他跪地求饶,于是狠狠地打断了他身上的每一根可以折断的骨头,挑断他的手筋,斩断了他自杀的路,甚至不顾他高烧虚弱的身体,强硬的插入白皙的身体,反复的蹂躏着他的灵魂,任由滚烫滚烫的鲜血染红一整片的大理石地面……
石磊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其实只不过是为了发泄自己无止境的恨和愤怒,可他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感和鬼堂叶的求饶。高烧和过度压抑使鬼堂叶的声带损伤,医生不准他再开口讲话,因为单一的发声都足以令声带发炎出血,后腰和骨伤使他即便痊愈也要早阴雨或者潮湿的天气里忍受比死更痛苦的噬心折磨,复健后,如今叶虽然已经能够站立走路,每天也最多不过维持两个小时。
时间真的是很可怕的魔法,炽热强烈的恨意转眼间幻化成淡淡如水的心疼。他爱上鬼堂叶了吗?石磊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什么自己要不辞辛苦的在庭院前种满的金黄色的玫瑰?为什么要耗费人力物力修建教堂,而这仅仅出于想要一个微笑?
“在想什么?”
“你……天蔚……”鬼堂叶拉过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凉的手指划过石磊的手心,仿佛清晨的寒露经过温热的手掌,在秋天的爱琴海边燃炽了石磊的心。
“你很想念天蔚吧!”赤光组里,鬼堂叶给他的感觉是钢铁般坚实的男人,似乎没有人能扳得倒他。当鬼堂叶出人意料的拥着他坠崖,石磊才清晰地看见比那夜繁星更璀璨的晶莹。
“……想……”习惯性的往温暖结实的怀里钻去,石磊怀中的鬼堂叶笑了。从前握枪的手现在连自己吃饭都费力无比,大多数的时候,他能做的就只是翻翻书,敲敲电脑。他已不是原来的鬼堂叶了,一切都无法回到原点,所以,天蔚,我回不去了啊……
“叶,你恨我吗?”深得没有尽头的夜,鬼堂叶常从噩梦中醒来,满身的冷汗,急促的呼吸。纤长的手指痛苦的撕扯着发丝,脸上满是无助的脆弱……,那时候,身边的石磊才蓦然发现自己早就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心疼和内疚彻底消灭了他残存的恨意。
怀中的鬼堂叶没有回答石磊,苦笑着,石磊嘲笑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白痴问题。
怎么会不恨呢?他践踏了他的身体、尊严,强留他在自己的身边,如果是从前的鬼堂叶一定会让他死无全尸吧。
“叶?我们回去好不好?”希腊的秋冬虽不太冷,可对于叶孱弱的身体来说,却大意不得。半晌没得到回应,低头看看,才发现怀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安然入睡。
唉!身体垮掉后,叶的精力也明显削弱了许多,稍长时间的精神集中都会令他头晕恶心。叹了口气,石磊抱起鬼堂叶,走向别墅。远处浪花急急的拍打过来,冰凉的海水溅到嘴里,久久地都留着那咸得发苦的味道。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温柔的爱琴海泛着苦涩的味道,没有人会读懂,爱琴海的悲伤……
“磊哥,”手下匆忙跑来报告。
“小声点。”把鬼堂叶放到床上,细心的拉上薄被,石磊示意手下出去说话。关上房门,退去温柔的神色,首领的严厉重新回到石磊脸上,“怎么回事?”
“青哥说炎堂准备对狩谷组动手,他要我请示您看我们如何对待。”
“我知道了。告诉段青,过两天我再联络他,要他待命,切勿急躁出手。”
“是。”手下悄然退下,石磊回到鬼堂叶的房中。
赤光组在一年多前覆灭,元气大伤,可跟着他一路打拼的段青由于人在国外而逃过这一劫。为了打击炎堂,新的狩谷组在汲取和转型后,半年前重新涉足江湖。可现在……,打击炎堂的初衷竟不知在何时已然退色。
做到床边,大手抚上鬼堂叶的眉心。叶,什么时候你才能明了花园中随风绽放的金色玫瑰深切的花语?而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磊哥,我们现在怎么做?”微暗的书房中,段青的影像透过卫星系统传到宽大的屏幕上。
“放消息出去,说我没死,并且将这里的确切位置泄露给炎堂。”
“磊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弃?”
“不是放弃,只是再也不想去强留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总是从自己的立场去考虑问题,却忘记从别人的立场去开考虑。”不经意间,石磊刚毅的脸庞沾染了深深的疲惫,退去严肃与残酷的面具,显露出脆弱绝望的神色。
“磊哥……”
“去照做吧,我等不及要结束这一切了。”世界上最长和最短的距离是什么?有人说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有人说,是时间的间隔中前一秒和后一秒永不能相距的悲哀。放手也好,也许前一秒会永远记得后面的好。
“好吧。”
结束了与段青的对话,石磊走到看海的窗边,璀璨的夜色把爱琴海装点得格外妩媚。石磊忽然觉得传说中的爱琴海女妖,千年来等待的也无非是爱情的传奇。
龙炎总裁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上罗列着林林总总的报告、公文几乎要把龙天蔚淹没。
“天蔚,”鬼堂焱的到来使龙天蔚暂停忙碌。
“有事吗?”
“劲他们从狩谷组的往来讯息中截获了一条消息。”
“噢?”办公室里埋首于公文中的龙天蔚利落的签下名字的最后一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结果证明石磊还没死。”
“嗯。”相较于鬼堂焱慎重的态度,龙天蔚则显得模棱两可,让人摸不着头绪。
“你那不阴不阳的嗯是该死的什么意思?”鬼堂焱挫败的盯着龙天蔚。他们众人都以为天蔚听到这消息会兴奋得手舞足蹈,现在倒好,瞧瞧,这不冷不热,不愠不火的还真是该死的恰到好处!
“石磊没死,现隐居在基克拉泽斯群岛中他的私人群岛上。”再接再厉,就不信看不到这女人的真反映。鬼堂焱不死心的继续朝龙天蔚扔重磅炸弹。
“嗯……”
“龙天蔚!你再给我发出一次语气词试试看!”
“也就是说……”皱着眉头,龙天蔚低喃着。
“也就是说,他也有可能活着。”
……
“天蔚?”冲着失神的龙天蔚挥挥手,鬼堂焱把她拉回现实。
“尽快部署解散狩谷组的行动,同时最大限度的避免伤亡和杀戮。告诉静司,要他马上草拟对付石磊的计划,然后交给我过目。”
“好,我立刻去办。”
“等等!”龙天蔚在鬼堂焱出门前叫住了他,“石磊活着的话,叶极有可能也在他们手上。通知下去,行动由我负责。”
“我明白了。”
“没事的话,去忙吧。”
“天蔚,”门边的鬼堂焱意味深长的说。“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说说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行动之后,你发现叶也许已经……,我请你正视我的存在。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焱……”
“别急着回答我,等这次行动结束,我们再谈。”
……
“不,不必等行动结束,我现在给你答案吧。焱,我想我只能说我很抱歉。”龙天蔚眼中满溢着认真与柔情,
“曾经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爱你,但叶也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着的,不经意中,我习惯了他的存在,也在失去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爱上了他的存在。”等这次任务结束,若我们能够顺利回来,我会在你成为真正龙主的前一天给你你想要的答案。那时候,叶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吧。想到这儿,龙天蔚情不自禁的笑了,清丽的笑容里和着淡淡的悲哀,“焱,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但我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爱上了叶,就不能爱别人了。”包括她自己。
“你不需要对谁抱歉,尤其是我。”一年多来,他不断的说服自己,强迫自己放手。此刻看来,坚定的心意竟如此的浅淡。一切的感情都可以导致爱情,导致热烈的爱慕,是的,一切感情!憎恨,怜悯,冷漠,崇敬,畏惧—甚至是蔑视,只是除了感谢之外。感谢,才是债务:任何人都可以摆出自己的一些债务,但爱情,不是金钱。什么时候天蔚才懂得,在爱情这条路上,他不要她的感谢,永远不要!
“我不得不承认,你和叶才是同一类的人。”
“哪种人?”
“残酷的人。不同的是,你是对别人残酷,包括对待你重视的人;而叶则选择对自己残酷。”感情的世界中,理智和感性应该是平等多的,太过理智,则显得残酷;若太过感情用事,就显得盲目,而盲目的人是不懂得如何爱人的。天蔚和叶都懂得如何用心去爱一个人,并且也照着去做了—永远为对方考虑,从不想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爱的绝对理智,但却很少有人能够承受这种爱。这大概也是老天为什么要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吧。
“焱,”
“我明白了。”鬼堂焱彻底的释怀了,“天蔚,现在我有点庆幸当年你和我分手了。”
龙天蔚没有说出心底的感谢,静静地看着鬼堂焱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她欠焱的又何止是一句感谢或者歉意,所以不如保持缄默,因为任何多余的话语对于你不爱的人来说都显得多余和无力。转过身来,金色洒满落地窗前的地毯,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亲自找到叶,找到那个抛下自己的男人。活要见人,就算是死,也要找到躯体,即便灵魂已经不在,她也要那身体再陪伴自己走过另外的人生。龙天蔚告诉自己,若真如叶所说,自己是他期盼了千年的人,那么,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他不能!他怎能在自己刚刚理清感情的头绪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不,她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