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今朝梦中是李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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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真切。
千军万马迫临的城隅，城上有人相立，挥笔作诗，袒袖饮酒，最后苍凉一声笑，下令打开了城门。
我分明立得远，却是看得清他的眼眸。一目重瞳。眸色深幽，城中火色冲天、阵前明光燚焰，皆不能映在他眼中。他眼神悲戚。四顾，他忽的向我看来。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全身动弹不能。
我看见他伫身的城，城叫金陵。
乍醒。心有惊悸，久不能平，躺在榻上吐息急促。殿门半关，外边中天上的月近圆，熠熠清辉洒下来，寒光也似的。殿门边值夜的宫人倚坐在外，昏昏欲睡的样子。月辉把他的影投进门来半边，晕出突兀的形状。今夜怕是再也睡不着了，赤足下榻，也不披衣，径至案前，铺开满桌丹青色，挽袖提笔细细勾描。绘出梦中光景，撇下朱砂渲开火色。待到绘他面目时，却是如何也下不了笔。
恨己分明未及冠的年纪，记性却这般差。住了笔怔怔望着那画儿。朱砂抹匀了，染得他衣裳，恰是梦里火光映在他白衣上的样子。外面天将明了，落款时才忆起，该是七月十五了。
近午时分，蔡攸来了。彼时我正伏在案上小憩，被唤数声才醒。“居安，朕且问你。”他笑眯眯的听着。“你可知何处能寻来前朝后主的画像？”他一怔，蹙眉道：“自太祖以来，凡有所藏李后主画像者，皆以谋逆而论罪——画像尽毁，怕是难寻到。”“你只管去寻，一年也好，十年也罢，给朕寻来就是了。”目光再触及面前的画，拎起来抖抖传唤宫人裱上。蔡攸却是一脸惊诧，难有我未完便情愿罢笔的画。眉梢一挑：“看什么看，快去快去！”蔡攸便去了，这一去便是三个月。
困乏时分沾榻就睡，却教我又见到了他。
礼贤馆的大殿，他只点左右二盏灯烛，案前落笔。墨发披散，衬得面色雪白。微阖眼目，羽睫微微地颤，在眼下晕出小片翳影。纸上的字不是久负盛名的金错刀。仍是撇撇劲瘦，竹枝比它都该逊色。他执笔的手清瘦，南国温润的色泽。难想落笔狂风骤雨般，该是泄他满心的恨罢。心生不忍，微幽一叹。正欲悄声离去，他却抬了头，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倏尔笑了：“佶儿。”
今次仍是动弹不得，开口欲言，喉中涩哑，许久才出了声：“后辈见过违命侯。”他起身款款地来，临近面前，抬臂将我拥在怀里。脸侧是他乌青的发，夏夜也凉。我仍看不见他的面貌。他折手取来铜镜，镜中自己少年模样。他松开我，我望向他。终于看清了，只道是绝色。
这觉睡的久了，一个梦做得断续。醒时望着外边暮色连天，恍惚一阵下来，想再忆起他的模样，却再也忆不起了。侧旁挂着前日的画。暖黄夕晖照洒得画上朱砂更艳。仓皇跪在案前，再绘执笔落词的他。寥寥数笔，初勾出形了，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我还记得。跪得久了，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扑翻了一桌的笔墨。“摆驾，去礼贤馆月明楼。”
礼贤馆初入是常闻人声，宾客文乐读吟不绝。月明楼却地处僻远，太平兴国后久无人居，只有虫鸣稀稀落落，反显得更为幽密。数久的梨花香木还沁出浅淡香气幽幽，地上积了薄薄尘灰，百余年光景在这里仿佛静止。
所有的静谧被我一脚踏碎。屏后有通往楼上小台阁的梯，我却好似记得小阁上凭栏看得一园春树的样子。本无甚区别。小几上摆着一支笛，不知是甚么材质，白净温润，似玉非玉的。拂去上面的浮灰，拾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几个音来，却不自觉地串成了曲。正是李后主的虞美人。“把这儿收拾收拾，物什摆设莫要动了，朕预备着夜宿在此。”
窗格遮帘，帐外缠纱。望得见外边葱郁一片，应是阳春时候。他散披薄衫懒坐卧榻之上，眼眸半阖，美人春睡。“你来了。”他张了眼目转头看来，脖颈转动间领襟松散，清晰见得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痕。旧痕淤青，玫红新痕又重重密密覆在其上。怔怔望着，委实觉得可怖。“违命侯…你身上……”他不移目光，语气沉静：“是赵匡胤。”昔年以为，太祖征战四方，治世有为，奠了大宋百余年太平，自是英明，当视若神祗。不想竟是这样的人。
“佶儿，过来。”听得他唤了，正欲过去，才觉方那一阵胡思乱想，已是惊得自己腿脚僵硬，抬步时膝下一软，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垂立他榻前。“你在害怕什么？”半边臂膀被他扯住，仓皇间看见他唇角勾了浅笑，幽深眼目中也融开些许暖意。离得近了，闻见他身上浅淡幽香，是紫檀。不似衣上熏染，反倒像他体骨里透出来的味道。“违命侯…”便不怕太祖知晓了暴怒？他伸指抵在我唇上，拦住我将出口的话。“唤重光罢，何必生分。”他指尖微温，不凉不热，楼外春风也比他不得。似是知我心中所想，眨了眨眼又道：“除却我，旁人看不见你，触不着你的。”言罢展臂，不偏不倚，捞我在怀里，贴他身前。他抬眼笑得极为狡黠：“甚好，不像我如今。”他彼时是比金陵城上消瘦更甚，垂首看一看自己圆圆润润的腰腹，突然沉默。
“佶儿，我想抱抱你。”他苍白的指解开繁复的衣，“你愿不愿？”许是魔怔惑我，从惊傻中缓过神来，忙不迭点头相应。也正是那一刹。他指尖勾挑，衣衫落地。他进来的时候不曾用膏脂，草草浸润了便入了内里。僵硬躺在他的榻上，神思清醒却飘忽，最终恍惚时依稀闻见他的叹。首回听到他叹气，却是在这种时候。
忽的就流下泪来，如何也止不住。“佶儿，莫哭。”他从旁的衣里拾出绢帕给我拭着面上的泪。鼻端清晰的是他绢帕上的紫檀香，实不能自已，我狠力扼住他的掌骨。他只臂撑在我身侧不语了。朦胧眼中看见他的眼，无悲无喜，一二分凄切敛着，再无了眼波横漫，春山秋水。“佶儿，你会不会怨我？”
天光微明，日熹初晗。悠悠转醒时分，面颊湿凉，枕巾尽沾。昨夜有雨，无端氤氲出一室紫檀香。枕边正置着白色绢帕，分明眼熟。拾起来匆匆地闻，也是紫檀香，惊怔许久才回过神来，望着外面夏树繁茂枝叶，似真似幻，不知梦醒与否。我记得…后主，他叫我唤他重光。我记得这榻上的欢好，记得他微幽那一声叹，记得他执起帕子分明温柔只微微使力的腕子，记得他最后望过来平静的眼。却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的模样。垂目看着窗棂旁，日光透下来时激起飘飘悠悠的灰尘。
蔡攸回来了。仆仆风尘面孔，似是还未及歇息。打水来胡乱揩了把脸，取来一卷画轴。从未见过的私印，小小一块摁在边角，还有半边掩在了轴里，毫无大气模样。看纸质地，少说也有百余年光景。而纸上所画面孔，分明同我一般模样。“你何处寻来？”侧首问他，他揉着脸颊坐在一旁：“自然是建康。”建康？金陵？登时惊诧，只道太祖竟没把他残唐故国也在民间搜一搜。他忽然指了指隐在轴里的那半个章：“你且将它打开。”折了小刀拆开来，惊得不能自已。小小赵九重三个字，赫然是太祖私印。“当，当真是李后主？”
“文献太子手迹，被太祖夺了去，还能有假？”不得不信，倒真是寻不出理由反驳。只得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歇息去。”一面重新扯过纸来预备着作画。氲湿了的瓷盘当中一点殷红，笔尖侧下捱了捱，掭笔欲落。忽而忆起彼时梦里他的手书，苍苍劲劲，几曾识干戈。本欲勾描，这却堪堪重了几分笔力，写起字来。起初还能勉作楷书的样子，只字过后兀地烦躁起来，落字如狂，收手时狼毫根根错乱无章。他的字实是不好学。正撇去朱砂匀开青墨，提在半空又顿住，浅淡的墨点滴在纸上，绽开大片的痕。
依旧是宿在礼贤馆月明楼。星斗满天，正是深秋时候。他孤身独影，伫在月明楼小阁上，只手扶着木栏。“佶儿，我等你好久了。”当真是与前次隔得久了，他发又长长些许，披在肩上，鬓边霜色平添，垂首看来是正在他眼前，想是他也看得到。他伸手拨了拨，转身回屋里去。我急急奔进楼阁。
殿中灯还未点，星辉从楼上的窗投下来，微微光亮里看得他提豆灯一盏缓步下得楼来，照得他面色惨白如旧，他说：“赵匡胤春日里下葬了。”言毕从桌上执起冷茶一盏，只呷了呷，随手泼在一旁地上。末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眼色比周遭未有明光照映处更暗，幽幽声色，却是在笑：“你知道了？”我先摇头，再一点头：“文献太子的画……”
“知道了便好。”他几步上前来，微微俯身凑到我面前，仍是正色：“你莫要怨我。”彼时额上相抵，隔着衣抓着他削瘦小臂，只觉他从额到身皆是微凉。许是在外久伫吹久了萧瑟秋风，惹得病骨体寒难祛，他直起身来张了张口。正以为他要再说些什么，他却抬袖掩口狠狠地咳，在旁听着都心悸他要将肺腑呕烂。口喉沁出血来，拭在了雪白衣袖上，斑斑落落，金陵城的红梅也比他这衣裳不得。
“既是知晓了，我便安心。”灯盏早被他放在梯旁，方才那一阵咳后他气虚不稳，吐字缓慢。此时步步逼了来，我虽是睁大眼眸怔怔望着他，却也只得亦趋后退。咔的一声脚跟磕上了门槛，匆忙回头那一瞬听得他道：“以后莫要再见了。”他这句话说得极平静，更甚以往那些言语。险些摔倒，独脚跳过这门槛稳住身形，堪堪也是这时候，还未开口，殿门已然砰的合上。足足怔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移步别方，不知心念所想，失了魂似的。
恍神回来时闻了笛音。一身星辉落他满裳，他仍是立在小台阁，手上一支色笛子。凄凄婉婉，呜呜咽咽，一曲虞美人。正是前日里看见那笛是自己吹出的曲。曲也住了，他终于望过来，摇了摇头。“快些去罢。”
这次第才觉得自己是梦醒了。慌乱披了衣冲出月明楼去：“回去，回去！把这地方封了，再也别动！”寝殿桌案上端端放着宫人裱好了的前几幅画。这厢记得他模样了，却是不愿画上。从旁再扯纸来，勾出立在花树下的身形。胭脂色释得淡了，满枝的花，连带他衣襟一并抹上。东风恼他、添香一衿，也只能是他。仍是不愿给他画上面目，只待晾干以后，亲自动手裱上了搬进卧房。
彼后纵是日思夜想，也同他所言一般再没梦到过他。常有浑浑白梦，醒时哭嚎泣涕，狼狈满面，只得勾笔顿挫，作纸上相思。
直到完颜宗望撞开汴京城门，万卷书画火下俱焚，陋车北去苦寒荒夷之地，才明白少年时，月明楼的李重光再三嘱托的那句莫要怨他寓意为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今朝梦中是李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