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明》梵沉砚

2、第 2 章

　　西北少数民族祜族铁骑南下，荡平中原，建立了大齐，汉族和祜族不通婚，宫里的贵族都是祜族人，汉族和祜族到底还有些不同，宫里的小主都喜欢祜族宫女，服侍起来贴心，然而跟着先帝入中原的祜族人都散居在皇城边上和周围地区，祜族男人到了年纪就有机会入骁骑营祜族人还有其他方面的优待，日子都过得不错，谁家舍得把好好地闺女送进宫当宫女的，宫里头祜族的宫女很少，只有过不下去的人家才会把女儿送进宫，秋怡和夏至都是祜族人。

　　秋怡的父亲原本是骁骑营的，每月有十两银子的俸禄，一家子原本日子很丰足，不过她父亲不成器好赌，在军营里偷偷赌钱被长官拿住了，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说还让军营给赶了出来，要债的拿着刀到家里来要钱，威胁要么还钱要么纳命来，秋怡的娘搂着秋怡和哥哥坐在地上哭，她爹临了还算有血性跳进护城河死了，留下了她们孤儿寡母。她爹不仅欠了外头的人的钱，也欠了亲戚和左邻右舍的钱，他跳死了外头人的那些钱不用还了，亲戚的钱不能不还，秋怡的娘带着秋怡和哥哥靠做针线维持生计，辛苦还债，日子过得很苦。秋怡十三岁那一年宫里头选宫女有太监到家里来游说她娘，她娘舍不得秋怡入宫，不过家里头实在太难了，最后还是把秋怡送进了宫。因为秋怡是祜族人，所以一进宫就被安排服侍当时端敬贵妃，如今秋怡二十四岁明年也能放出去了。
　　夏至比秋怡还艰难，她父母双亡，家里的亲戚没人管她们的死活，她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时常七灾八难的，今儿吃药明儿看大夫，房子都押出去了只得带着她在狗儿胡同巷尾支了个茅草棚子蒸发糕卖，有了上顿没下顿干脆入宫找活路。秋怡家就在狗儿胡同旁边的丹霞胡同离得近，他们那儿平头小户逢年过节送礼兴送麻花，每年什么中秋节，端午节，秋怡娘就要在家支起油锅炸麻花卖，她娘心善炸了麻花还不忘给她们祖孙送两根儿，夏至比秋怡还小一岁，那年两人一起入了宫。
　　送走了福头，秋怡领着几个小宫女去库房清点清点。
　　“雪锻压在那边最底下的箱子里，你们先把那边儿的箱子搬开，旁边那几个箱子里有几个六爷送来的瓷器，娘娘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你们千万要小心些，碰坏了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以前她爹还有能力的时候把她哥哥送到私塾去读书，她缠着她哥哥教写字，认识几个字，但是不多，什么东西搁在那儿她不看上边贴的字条都是靠脑子死记下的。
　　“这些东西倒是难为你记得住。”景福宫总管穆公公突然来了笑道。
　　“公公您这是笑话我，比起公公差远了。”穆公公身材矮瘦，精明又贪财以上脾性娘娘不知道，娘娘只知道穆总管活儿办得漂亮嘴皮子利索，脑子活门路广。
　　“姑姑只是在做什么？”
　　“您没看着吗！找东西呢，娘娘今儿早上突然想起那起子雪锻来，娘娘不用这素净的缎子白收着也是可惜了去让我找了给几个刚进宫的小主送去。”
　　“这活儿还要您亲自来，打发几个小宫女来就是了，这里头不知几日没人来灰大，灰都眯眼睛了，我们去外头站会儿说说话！”
　　穆公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眼儿比谁都多找她绝对没好事儿，不过他品级比秋怡高秋怡也只好说：“也好，公公说了这里头灰大你们几个搬了东西把里头仔仔细细给我扫干净了。”
　　这库房二层楼那么高堆满了东西打扫起来不容易，小宫女和小太监一脸为难的看着穆公公，想说又不敢，穆公公眯着眼睛看了秋怡一眼没法子只好干咳了一声笑道：“过几日景福宫里外都要打扫的，这会子打扫干净了过几日也就轻省了不是，你们就当提前把活儿干了。”
　　秋怡笑笑没说话，跟着穆公公出来，穆公公把她拉到偏僻处笑道：“我找你也没有胖的事儿就是问你，这些雪锻都是赏给谁的。”
　　“今年选秀统共选了十个小主，这些都是给她们的。”果然是来问这个的。
　　“哪儿能要姑姑的东西，有几个选上来的小主才进宫没见过这些好东西，这雪锻看着平凡无奇，没准儿不识货赏给底下的宫女怪可惜的，今天郑宝林来给娘娘请安，她宫里的一个宫女病了，剩下一个不得空，让我打发一个小子把她的雪锻送过去。”宫里头送东西都有学问，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了表示自己仁厚常常赏东西给底下各个小主，底下人去送赏，送过去多少，送没送皇后娘娘两只眼睛又看不见，宫里不受宠的小主还不如得势的奴才，这些小主就算东西被克扣也没胆子说，一来二去都成了惯例。像郑宝林这样的刚入宫娘家又没权势的，送过去的赏赐大多被扣下来了给大太监女官给私吞了。
　　“和贵妃这些日子想吃鲟鱼饺子，赶巧江南送了一批过来，鱼儿养在池子里今儿才拿出来尝鲜，娘娘惦记着贵妃打发我送过去，正好宝林就住在贵妃的西偏殿，我正好顺利替公公送去公公还不谢谢我。”秋怡笑道。
　　穆公公干笑了两声：，盯着秋怡叹道：“我瞅着姑姑是个聪明人，怎就不明白这意思呢？”
　　“我原本是笨人不过得娘娘器重，半分也不敢马虎的，公公不要与我为难了，雪锻我也用不着我那里有三匹承蒙您瞧得起这些物件我给您送过去您将就着用。”秋怡笑道。
　　穆公公甩甩袖子就走了，走了几步路又回头：“|我打发人去取！”秋怡倚着门不说话，晚上的时候真打发人把雪锻给穆公公送去了，连福头给秋怡的都一并送过去了，第二日穆公公看到秋怡便脸色不太好，秋怡见了他反倒恭敬的请了安再走。
　　宫里头到处都是主子奴才，不能得罪人，若是什么有点子权势的人都怕也办不成事儿。

　　和贵妃十分受宠地位非常，她父亲何都督统领大齐三十万兵马，她的哥哥和弟弟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她姑奶奶是太后，和贵妃今年才三十四岁就生下了十一皇子宏王、十一公主，还有夭折了的十三公主，这是她的第四胎，这一胎还算稳当，秋怡带着两个宫女给送鲟鱼饺子，她的栖霞宫就在御花园的旁边，和贵妃爱红梅，院墙里全是红梅，她又养了一批会侍弄花儿的太监宫女，冬日里落雪红梅，精致比御花园的还好些，这会子没开花都是光秃秃的树丫子，秋怡去送饺子的时候和贵妃正好去太后宫里请安去了，秋怡不敢把饺子随手交给栖霞宫的宫女，只好提着食盒去太后的慈宁宫去。慈宁宫离栖霞宫很远秋怡走过去一碗饺子也要凉了，和贵妃正陪着老太后看戏，两人并排坐着，也不知贵妃跟太后说了些什么逗得太后大笑。
　　秋怡上去请了安说明了来意，和贵妃笑道：“皇后也真是巴巴的送这一碗饺子过来，这饺子这么大老远的端过来准凉了不是，我吃了也不好这不吃倒可惜了皇后的一番好意。”
　　和贵妃地位尊贵又得宠并不把皇后娘娘看在眼里，这一句话不尴不尬让人没法往下接，秋怡只好笑道：“娘娘原本料到了，这饺子用东西仔仔细细的包起来了这会子还是温的呢。”说着秋怡跪着打开食盒，又打开黄缎布包，饺子裹在丝绒面子丝绵里子的小毯子里，拿出来送还是温的。
　　和贵妃瞟了一眼秋怡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子拈了一粒杏子拨开小心的吹去上边儿的细皮送到太后嘴里：“这是上回进贡的您尝尝。”
　　太后微微颔首吃了：“倒罢了。”和贵妃又在太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太后没答话，两人继续看戏，秋怡继续跪着。
　　贵妃娘娘不理会秋怡秋怡只得跪在那里，宫里头就这样，娘娘要看你不高兴就让你跪着，你就得一直跪着，什么时候说起来你才能起来。
　　秋怡与和贵妃无冤无仇，和贵妃断然不会惦记她这么一个小宫女，今儿这般无非就是找皇后娘娘不痛快。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贵妃没想起她来，太后倒是转过头来瞧见秋怡：“你怎么还这儿下去吧，这儿不用你。”
　　秋怡给太后磕了一个头道了一声乏，到了和贵妃哪儿，和贵妃看了一眼饺子又瞟了一眼秋怡：“没想到，倒有心，你回去回皇后娘娘孩子在我肚子里难受得紧这会子委实吃不下，东西收下了，难为皇后娘娘一片心意，明儿就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谢过。”
　　秋怡磕了一个头道了一声是，不卑不亢。
　　太后娘娘高寿七十过午的人耳不聋眼不花听着了笑道：“你与小宫女为难什么！我看她还好些。”
　　和贵妃笑笑：“我是瞧着景福宫的人心里就不爽快。”太后拿起和贵妃的手拍了一下，脸上笑容却不改，贵妃如此没避讳不过是太后宠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