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惜夏微凉

14、长藩

　　没有人喜欢战争，桂也是一样。
　　墨色穹顶似水墨般荡漾的蔓延至江户的长空，星月转寰，霎时间漆黑压顶，世界万物皆渐渐失去光影，甘于臣服于夜空之下。唯有江户光明永不泯灭，这座侍奉着王的城池正举国共赴水火，战争的火焰跳动着吞噬江户一切活着的生灵。
　　烽火连绵，使得江户的夜晚亮如白昼。而如今，才只是攘夷战争的第二年。
　　桂换了个姿势，头枕在高杉腿上，举起手臂轻轻搭上眼盖，头顶传来高杉眉讲战场上银时糗事的声音。高杉天生一副低沉的嗓音，讲起话来音调总是不急不缓的，听久了不免觉得乏味，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他突然长篇大论起来，换做是旁人，怕是早就招架不住沉沉睡去，可桂睡不着。
　　确切的说，这是他失眠的第二个年头。对失眠患者来说，夜晚无疑是折磨精神的酷刑。
　　桂努力的将双眼遮得严实，可他还是感觉到不停的有刺眼的光从缝隙渗透进来，耀眼夺目，好像完全暴露在烈日之下，即便阖上眼睑，触目的仍旧是下一片鲜红。
　　此刻高杉的故事还在继续，桂时常走神，他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又是结尾，又感觉这个故事他好像听过，但又好像是个全新的故事。“蔓子，知道吗，前几天我和银时去花街，结果看中了同一个姑娘，你猜猜，那个女人选择了谁？”
　　桂猛地睁开眼，移开手臂，入目的是高杉俊俏的脸，“银时？”他故意说谎试探着高杉的反应。
　　果然，高杉仅是勾起嘴角笑笑，可幽绿的眸子晦暗了一度，“蔓子，你觉得银时比起我来，更有魅力？”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恋人之间亲昵的嗔怪。
　　桂翻了个身，脸埋进臂弯里，低声道：“我知道那个女人肯定选的是你，女人都喜欢你这样的。”话未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加的细微，似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般一吹即散，“我不喜欢你去花街，我讨厌那些女人围在你身边。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那女人选的人是银时。”
　　高杉一愣又立刻回过神，目光也渐生柔和，似皓月月华般清澈皎洁，舒了口气，略宠溺的将手掌轻轻搭在桂的头顶，放稳了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再去花街了。”
　　“恩。”桂闷声闷气的回应。
　　然后，两人默契的沉默着，和室适才的喧嚣一度被寂静压制，连墙角白瓷瓶里精致的花枝亦被这无声冻结，开到一半的花苞再不见它绚丽绽放。但是，江户的某一处被红莲业火焚烧成废墟后倾塌殆尽的绝望哀鸣肆意的疯长，似深山钟鼓般回荡，桂可以对高杉的故事装聋作哑，可他无法驱散尽每时每刻在耳畔响起的亡国的鸣泣。
　　他不是唯一能听到的人，却是唯一为之所困的人。
　　良久，桂讷讷的，“晋助，我睡不着。”
　　高杉敛着眸，眉宇间愈发的深沉，好似窗外的墨色苍穹透着一丝深邃和绝望，“蔓子，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高杉清楚，桂的失眠源于江户的战火，也唯有平定乱世才是根治他的根本大法。可他现在尚无搏击长空之势，安定江户等同儿戏之言，他无法做到直面，只有绕着弯路不厌其烦的陪伴他尝试一种又一种的方法。然而方法总有穷尽的一日，二年后他所有的方法皆化为灰烬。
　　高杉的耐心也似沙漏般一点一滴的流逝。
　　“我知道。”桂回身搂住高杉的腰，双眼仍是阖上的，眼下的乌青显得他更是苍白疲惫。
　　桂自诩不是缠人的性格，却在漆黑的夜晚分外眷恋着高杉。他时常幻想着他孤零零的在大海上飘荡，而高杉是过路的小船，亦能救他，亦能弃之不顾。
　　他只想得救，其他的已无暇顾及。
　　“你这个人啊。”桂迷迷糊糊的听到高杉嘟囔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懒于分辩，他好像有了些睡意，如果一直闭上眼睛，他想他一定可以睡着。
　　见怀里的人不声不响的，高杉深邃的目光扫了下来，凝望着桂的脸。桂的相貌很阴柔，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眼波如丝般细腻，男生女相的让人盯着久了也不免遐想非非。
　　高杉绝对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却熟谙此道，他知道该如何控制住欲望，也知道该何时释放掉压抑的情感，二者尺度拿捏的精准无人能比拟。正如此刻，高杉已经拿定了主意。
　　桂感觉高杉在轻轻推他，他也缓缓的睁开眼，眼里尽是茫然。高杉忽而唇角一勾，拥着他反身一把压住，伏在他上方，沉着声问道：“蔓子，你睡得着吗？”
　　桂顿了顿，释然一笑，满是倦怠的眼神被这柔美笑意渲染的好似枯枝渐生绿芽，一眼望去，已开满一树梨花。他抬起手臂勾住高杉的脖颈，明眸似水，“高杉，你知道的，直到江户的黎明降临，我在这黑夜中永远无法入睡。”
　　支起的纸窗被人忘记放下，晚风涌进吹熄了烛火，长空的黑墨倏地倒灌近室内，室内的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高杉低声嗤笑着，解开了桂的浴衣。
　　江户的夜晚仍然不得万籁俱静，在某一处，至少有一处永远被黑夜折磨着不得停歇。夜与昼不过短短十二个小时，却在金轮东升之前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席卷着万物。

作者有话说

　　开启攘夷战争过去篇，开始写长篇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