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们有时就是哪儿也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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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笙觉得此刻自己汗湿的衣服下简直有一层钢刺，让她坐立不安，望着周围眼神呆滞的人，她几次都恨不得立刻逃走。她站了起来，决定现在就走。
然而肌肉刚刚调整好，医生叫了她的名字，“12号，林海笙在不在？林海笙？”
“你哪里不舒服？”
海笙吞吞吐吐还是回答了，“我……总是失眠，没什么食欲，害怕见人，害怕……出门，有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
医生笑了笑，简直笑的刺眼，“没关系的，心理类和精神类疾病现在普遍存在，你放松一点。出现这种症状多久了？”
“三年。”
“现在有工作吗？”
“没有。”
“多久没工作了？”
“半年多了。”
“工作的时候，这些症状有减轻吗？为什么不早点来就医？”
“工作的时候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出门，失眠没那么严重，但总是抑郁……。开始也没考虑到抑郁症什么的……”
“好。接下来咱们做一个测试……”
……
“你这种中度抑郁的情况，一定要每两周来做一次心理治疗，药物治疗效果还是有限的。先照着这个单子去抓药吧，记得按时服药。还有，记得一定要规律作息，按时吃饭，多喝水多运动……”
拎着一包乱七八糟的药片回到家，林海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但她还是烧了开水，人生中第一次吃下了治疗抑郁症或者说某种精神病的药物。她坐着等了一会儿，想象药效慢慢开始挥发，自己的大脑一点点被烧毁。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有点神经质的口渴，还有莫名的兴奋。
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什么时候开始抑郁了？林海笙也说不上来。
最初抑郁比较明显的时候，林海笙跟一个叫陈冉的女生合租。
两个人因为租房子才认识的，各自做着不同的工作，却刚好一起在秋天失业。
失业后，经常失眠的海笙，却莫名的在每一个凉爽的秋夜尽情酣睡，她对此甚至心怀感激。然而有一天她还是失眠了，凌晨四点准备找点吃的，却看见陈冉抱着电脑在客厅上网。海笙瞥了一眼陈冉的电脑，发现她竟然在凌晨四点找工作。
“这么早找工作啊？”海笙忍不住问。
陈冉扭头看她一眼，声音竟然有点诚恳，“嗯，没办法，我一失业就特别焦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哦。”海笙有点震动，应了一声就回屋了。
没过几天，陈冉要退租了，因为她找的新工作地点太远，只好搬家。海笙一个人负担不起房租，随后也不情愿的搬走了。
搬家后，她总还会想起陈冉，想起她在清晨找工作的焦虑，想起她为了一份不稳定的工作快速搬走的疯狂。人和人原来是这么不同，有人疲惫，有人焦虑，有人懈怠，有人疯狂。海笙羡慕陈冉，羡慕她匆忙融入世界的勇气，好过自己半死不活。
就是在这逐渐加深的疲倦中，她重新遇见了顾晗。
那天海笙不情不愿的强打起精神下楼购物。在街上走着，忽然有只手拍了她的右肩，等她扭过头来，听见顾晗有点惊喜的叫她，“林海笙！”
她看见顾晗那张脸的时候，很想逃。
海笙最怕遇见熟人，辞职后又宅了好久，浑身散发邋遢的气息，偏偏被顾晗撞见，实在尴尬。况且，顾晗曾经喜欢过她。
但也许是顾晗毫不在意又自然的目光，也许是海笙独处太久也感觉寂寞，总之海笙没有逃走，甚至和顾晗相谈甚欢，两个人甚至一起买了晚饭和酒到海笙家享用。原来顾晗就住在附近，说起来这算是两人毕业后第一次联系上。
两个人吃完饭，酒也喝了一半，海笙突然有很强烈的说话欲望，两个人开始瞎聊。聊到大学时候顾晗约海笙吃饭，特意喝了酒壮胆，跟她告白，结果海笙说跟性别也没有关系只是不想恋爱，顾晗就没再说什么，只是送她回宿舍时说了句，我等你。海笙就忍不住忽然想知道，顾晗还在等吗？
“这几年你谈恋爱了吗？”海笙大大咧咧的问她。
顾晗喝了口酒，点头，“毕业半年谈了个，高中女同学，谈了半年就分手了，没什么感情。”
“怎么会？”海笙心里有点失望，果然没谁会一直等谁，恋爱就是这么没劲，分手了也不过一句‘没什么感情’。
“她跟我好的时候刚失恋没多久，拿我疗伤，又忘不了前任，我跟她感觉也总不太对，就分手了，”顾晗扭头看她，“你呢？没找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还是不想恋爱？”
海笙笑笑，“你知道我的，一直没想谈。也可能是没遇到合适的。”
顾晗的工作时间弹性比较大，海笙又整日待业在家，一来二去顾晗就总来找她说话，每次来都打电话问她吃什么喝什么，也红着脸跟做了坏事似的去为她买烟。
海笙也不知道究竟是世事无常，还是人太无常。从前她只觉得顾晗脾气挺好，被告白后她总躲着顾晗，顾晗也不恼她也不黏她，总还是像个朋友似的照顾她。毕业后彼此这么久没见，顾晗还是朋友一样的待她，会劝她少熬夜少抽烟，也会体贴的不提找工作或者抑郁之类的事。她开始觉得挺喜欢顾晗的。
有一次喝了酒以后，海笙忍不住问，“顾晗，你待我这么好，不会还想追我吧？”
顾晗笑笑，“没有。咱们是老同学，这附近我也就认识你，好歹也喜欢过你，希望你过的好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就这样顾晗断断续续陪了她三个月，还借给她一千块钱。等手里实在没钱了，海笙被迫找了新工作，两个人也不断的联系，一直到那年的圣诞节。
海笙的新工作经常需要加班到很晚，顾晗也知道。
圣诞节那天，海笙照常加班到十一点多。下班路上不像往常那样行人稀少，到处都张灯结彩，一对对情侣相互依偎，海笙只觉得冷，像掉进了冰窟，到家后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钻进被窝。睡的迷迷糊糊，有人敲门，是顾晗。
“我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顾晗有点着急。
“没事，就是又累又冷，谁知道躺下就睡着了。”
“睡觉怎么衣服都不脱，这样明天会容易感冒，”顾晗有点埋怨她，“吃饭了没？”
海笙不好意思，“没吃，快饿死了。”
“一起下去吧，我也没吃呢，刚出差回来。”
“不要。”
“走吧，外面下大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海笙没忍住，跟顾晗一起下了楼。吃过饭，海笙忽然想吃冰激凌。
“你吃吗？”
顾晗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海笙去买了两个，自己吃的津津有味，扭头看顾晗，跟傻瓜似的捧着也不吃。
“你怎么不吃？”
顾晗有点不好意思，“我来例假。”
海笙有点恼，“那你还说吃？我买来了，你又不吃。”
顾晗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委屈的看着她，“这么冷的天，还下着大雪，整条街上大概就你一人吃冰激凌。我怕你看上去有点傻，想陪着你。”
我怕你看上去有点傻，想陪着你。
一句话而已，忽然让她有了恋爱的冲动。
“你还喜欢我吗？喜欢的话，咱们在一起试一试好不好？”海笙严肃的问她。
海笙在网上医院挂过很多次号，每次都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去治病了，最终是无数次的爽约。因为一旦从自我怀疑变成正式确诊，就宣告她真的是一名抑郁病人了，仿佛她从此必须与药物作伴，好像她就变得不再正常似的。
最后一次上网挂完号，林海笙碰巧看到张国荣的一部电影。这次，她去了医院。
因为她也很想跟顾晗说，不如我们从头开始。
有一阵子，林海笙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痊愈了。
她在门上贴了个计划表，每天按照计划早起，按时吃一日三餐，按时服药，把桌子和地板擦得光亮，尝试过找工作，努力减少抽烟……。
但这些努力很快就烟消云散，只要有一次因为失眠而起得晚了，就错过了早餐和早上的药，然后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而且她开始极度抗拒吃药，那会让她便秘、头晕还有持续的口干舌燥，她怀疑在这些药片治愈她之前，她会先死于可怕的副作用。
于是她重新躺回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海笙用ATM机取款的时候，发现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三千块。
她知道一定是顾晗给的。
不如让我们从头来过。她又想起了电影里的这句话。
回家的路上，海笙买了冰凉的啤酒和新鲜的水果，一只烤鸡，一包好烟。
那个下午，她把窗帘紧紧拉上。电脑里循环播放着张国荣和梁朝伟的那部电影。
晚上八点，她头晕脑胀的打开窗帘。把家里所有的打火机和烟、酒、即食食物，统统扔进楼道的垃圾箱里。然后又是一番打扫，等家里恢复整洁，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海笙打开卫生间的灯，把治疗抑郁的药物倒出来捧在手里。
她想起辞职半年多以来，顾晗从不责怪她，下了班还经常陪她熬夜。每逢休息日顾晗都在家陪着她，还要忍受她莫名其妙的怒气。有很久，顾晗没出去玩过，也基本没有了朋友圈。她还要支付两个人的花销，到现在也没什么存款，就连衣服都很久没有买过新的……
海笙慢慢把药丢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的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幸福。
林海笙很快有了工作，生活开始有了规律，和世界慢慢恢复了联系。她没有再去医院复诊，因为她知道没有必要，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她躺在那里，知道自己哪里都去不了，现在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未来，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笙戒了烟，每天晚饭后也会做锻炼，经常做饭给自己，然后津津有味的吃下。海笙一个人过的挺好，可是顾晗不在了。
这天下班后，一打开房门，泰式咖喱鸡饭的香味扑面而来。海笙的心脏在这香味里咚咚直跳，眼眶和手心一片湿热。
她走到厨房，愣了会儿神，小心翼翼的抱紧背对自己的女人。
“你就不怕抱错人？”顾晗熟悉的声音传来，转过身喂她一块肉。
“不怕。你走的时候，钥匙没还给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只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顾晗转过身看着她，无奈的叹息，“是你让我等的太久。我就在楼下租了房，每天晚上十二点都会悄悄到你房门外，以前时不时总有灯光从猫眼里透出来，最近一个多月几乎都没有灯光了，我猜测你应该是工作了，晚上才不再熬夜。你肯工作，那一定是想通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林海笙听到她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眼泪直落，只觉得爱死了眼前的女人，“顾晗，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但还好有你。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们有时就是哪儿也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