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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哪吒自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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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前,原本汹涌磅礴的雨势渐渐收敛,乌云散去,阳光重返大地。人们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然凋谢在冰冷的雨雾里,他遍体鳞伤,血,已经流干了。然而,忽略掉惨不忍睹的一切,可以发现,他的嘴边尚有一丝凝固了的笑纹,那是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穿过血痕,他的生命如同秋天的枯叶一般被风吹起,重返枝头。地上已经冷凝了的血块儿又变得鲜活,重新聚拢到他的身体里,创口消失,他睁眼、站起,演绎着方才的一幕。
风飒飒,雨潇潇,对于让人来说似乎颇有意境,但与他而言,雨一点一滴,风一阵一阵,都如他的催命符一般。他从小用于护身的法宝已被夺去,再也无法像平常那般飞入天际,与空中舞动的身影大战一番,但出口却仍是铮然有声:“老妖龙,汝纵子行凶,又为为其报仇而水淹陈塘关,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你今天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好,今天我就……”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回过头来望了望那悲痛欲绝的妇人,以及那始终背着身的人,眼中多了几分依恋,一丝落寞。原来,他所期盼的温馨父子情,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爹……”他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呼唤。
那人转身,看了看空中舞动的身影,眼中射出了一丝畏惧之光,连忙稽首,唯诺之态尽出,转而又面向他,哪还有刚才都卑躬屈膝。那人人上去便是一掌,嘴中骂道:“孽障,我李某人何时有过你这样的儿子!”
他呆呆地望着又转过去的人儿,百感交集,这就是他曾经以为可以用生命去爱戴的人不过他也确实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不止为了那人,更为了身后数万百姓,既然无父,倒也少了牵挂……
定定神,他又转向天际,目光变得更加冷峻:“今日,就是我的死期,陈塘关就是我的死地!我在此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我死之后,你就马上退水;第二:以后不准你再来找我娘和…和李总兵的麻烦;第三,你得保证陈塘关年年风调雨顺!”
来自天空的身影一阵冷笑,笑声中饱含着轻蔑。“本王凭什么答应你?!”
他怒视着空中四个舞动的身影,他真想不顾一切地飞上去,与他们决一死战——他并不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不要,你还是个孩子啊!”那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是的,他还只是个孩子,七岁,本该是最天真的年华,可是身为灵珠子转世的他想要放弃责任去奢谈天真,实在是太难了,师门给予的厚望,还有他的性子,终于使他偏离了自身的轨道。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天,他和大哥漫步海滩。一阵阵海风吹过,一番番浪头拍来,一串串贝壳留下。不知道是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太过残酷,这静谧的时光之后想来,竟是那样的不真实。
忽的,一阵女童的哭声入耳,那声音充满着无助与恐惧。兄弟俩对视一眼,循声追去,声音尽处,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挟一女童欲往水晶宫中。女童在水下无法呼吸,必会窒息而死。时间紧迫,二人不及细想冲上前去夺回女童。那怪物见失了女童,与兄弟俩打斗起来。未及数十回合,那怪物便被他打翻在地。他复又一脚,踏在其胸,厉声逼问。
原来,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近日被人打伤,需接连九九八十一天每日食一女童之心方可痊愈。那怪物为巡海夜叉,近日便负责收罗女童,这段时间已有数十名女童身死了。
他听罢,登时怒不可遏,只一招便结果了夜叉之命。他犹嫌不足,想及数十名女童已身遭惨死,他目中带血,飞入云端,狠狠地挥动着浑天绫。一时间,搅得东海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不多时,一条巨龙冲出东海,飞落岸边。料想必是东海三太子无疑,二人话不投机,又是一番恶斗。待那龙三太子失势后,他本欲将其一招结果。又想及东海龙王与其父向有世交,若杀了他,需连累了父亲。遂警告了龙三太子一番,转身欲与其兄一起将那女童送回家中。岂知那龙三太子竟挥起银枪向他刺去,眼看便要……
其兄见势不好,猛然回身,反手回指,那银枪受其掌风所引,竟回转反刺龙三太子。龙三太子还没反过神儿来,便有一件冰冷的金属深深扎进腹中……
然后,他担心兄长安危,以命逼其兄长离开,自揽罪责;再然后,龙王震怒,欲上天告御状,他逼其变作一条小虫;再然后呢,楼王愈发恼羞成怒,下令招齐四海龙王水淹陈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天,四海龙王齐至的今天,他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招架的住。他可以全身而退,可以救下被挟持的女童,但是,却再救不下数以万计的陈塘乡民。
“孩子,不要!”他的母亲猛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近乎绝望的向背着身儿的人连连哀求:“老爷,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多可怜的孩子啊!”
母亲的怀抱很暖、很暖,炽热的母爱如一盏灯。他斗志顿减,如骄阳下的雪人,软了,瘫了,跌倒在母亲的怀里,禁不住点点泪儿如珠落。
——娘!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他发出了一声带着无比眷恋、无限愧疚的叹息。三年零六个月的怀胎之恩,七年的护子之情,娘恩深深,温情满满,他……终于辜负了……
——哪吒!
又是一阵强劲之语箭一般的身影穿过厚重的雨幕,躲过霹雳的闪电,挺立在他身边,铮铮而言。
——爹!你不能这样对三弟,他没做错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出生时,父亲视他为妖孽,急欲除之而后快。斯时,母亲虽有心庇护却力不从心。兄长也是像现在这样,对着那把横在胸前的利剑,一字一顿地发出庇护之语:爹!你不能这样对他,他是我弟弟,您的儿子,他没做错什么!
可是现在的情形,他若任由兄长这样说下去,他们两个恐怕都难逃一死。不!不!!他拥起兄长,轻轻耳语。
——大哥,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我要让龙王深信,打死龙三太子的是我。可是,我没想到龙王会拿数万百姓开刀。代价已经太大,我唯有以死谢罪!你若还有半点头脑就该三缄其口,否则母亲会很伤心的。哥,我死之后,带我走吧!
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他看到兄长的瞳孔中无尽的爱怜与悲凉。他感受到兄长的手在无法克制的颤抖。他晓得,事已至此,这双手并无回天之力,无法将他拉出绝境。可是,面对这双充满了兄弟之情的手,他心中的痛却奇迹般地缓解了许多。
世界上惟有真挚的感情才会这般,不睬威胁,不畏刀斧。即使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暴雨重云下,依然熠熠生辉。
——夫人,金吒,那妖孽自作自受,怨得谁来?不用管他,快回来!
冷不丁响起其父之声,声音尖细,十分刺耳。
他们徘徊着,不忍离去。然而他却是缓慢的,而又坚决地推开了他们。
如果没有母亲的三年有余的妊娠,他根本无法降生;如果没有大哥的挺身相护,他一出生便会惨死剑下;如果没有兄长的反手一指,他也早就成了东海畔边的一缕孤魂。这么多的如果加在一起,还不够他为他们死一次吗?暴雨如注,无数房屋良田在瞬间化作雨中的一粒尘埃,不能再耽误了!他非凡身,乃是元始天尊至宝灵珠子转世,危急关头岂容作惺惺儿女之态!
“凭什么答应我?”他转回天际,对着张牙舞爪的龙王,目光变得决绝:“就凭我是灵珠子转世,你若再胡作非为,我死后便化作厉鬼搅得你东海不得安宁!”
淹了陈塘关,龙王在玉帝那儿也不好交代,沉吟片刻,却闻其言:“本王答应你,不过……你真的要自行了断?”
他望了望远处雾岚缭绕层峦叠翠的山峰,又望了望关内虽非富丽堂皇却也错落有致的庭院,尽了最后一丝的眷恋。仿佛是在回答龙王,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叹息:“此处……已经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他抽出匕首,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却带着难以掩盖着绝望:“永别了!”他将匕首深深地刺进臂膊。
霎时,一股剧痛从臂膊蔓延至全身,他费力地朝那边望去。母亲如遭雷击,瘫倒在地,以手捂脸,瞳仁里满是绝望,大串大串的泪珠从指缝缓缓流出,悲伤让她难以呼吸;兄长满脸自责、悲愤、愧疚,恨不能一指捅破苍穹,而他留下的,不过是一个让人冰到心里的背影……
他累了,倦了,将匕首抽出,狠狠扎进腹中。一股更强烈的痛楚张牙舞爪的猛兽侵蚀着他的全身。不久,痛感消失,竟是那样的惬意,飘飘欲仙。他只觉眼前像蒙了一层白纱,白纱慢慢变黑变重。少顷,龙王、大雨、母亲、兄长,全部都消失了。
大雨收势,乌云散去,斜阳涌出。温和的阳光洒在他已然冰冷的身躯上,一切都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