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藤》石头缝里的小草

2、第 2 章 莫元，莫怨

　　莫元，莫怨，这名字取得可巧。
　　他是跟着他奶奶长大的，性情颇有些偏激、古怪，很多人都害怕他，从小到大都如此。
　　其实他长得真的特别好看，小时候脾气也好的很，但身边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围不住人。
　　青春期他又不好好学习了，他爷爷常常找人给他算命，算命的都说他上辈子是因贪恋人间私自下凡的王母身边的小童子，天生命好，王母娘娘在上头护着呢！将来上大学啊——不是北大就是清华。
　　莫元不信邪，找了好几个神婆瞎子，说法竟然都差不多，可不是奇了怪了一时间成了邻里街坊的茶前饭后谈资。
　　莫元面目上不表示心里也窃喜，是啊，这样的命数让他摊上了，他是王母娘娘照看的人！不愁考不上大学。
　　可有个孩子却讥笑：“私自下凡——还遭王母庇佑，有这么大好的事，怎么落不到我头上呢？”
　　孩子的话往往是最一针见血的真理，最直接也最残忍。莫元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愿望破碎了。
　　这天下午他牵着老土的自行车掉头去了九龙湾。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习惯于去看看海，为自己的思绪放风。

　　他亲妈在莫元出生半个月的时候，哭着连夜跑回了娘家，就再也没回来。
　　因为爸爸那天晚上十点钟没回家，男人嘛，在朋友家喝嗨了也是平常事，可偏他那个妈就受不了。
　　不长脑子的女人凶神恶煞的冲到男人面前，抬起手便“啪啪啪——”扇男人的脸，男人的朋友们都尴尬站那儿呢，听着清脆响亮的声音就觉着自个儿的脸都疼了，欲言又止。
　　男人火了，乘着酒劲回了——不回还是男人吗可这一回手，女人就又受不了了。
　　就因为这事儿，莫元的爸妈最终离了婚。男人陪笑道歉通通不起作用，女人很坚决很迅速的勾搭上一个富人，可——莫元的户口还跟她身上，让富人知道了女人还有个孩子，不好改嫁啊。
　　女人是城市户口，让孩子跟着女人的户口将来上学方便，男人坚决不同意迁户口。
　　女人的兄弟们便去男人的工作单位闹事，污蔑男人结婚的时候打老婆，离婚的时候骚扰女人，男人——终究在这不甚公平的社会弄丢了体面的铁饭碗。
　　爸爸的亲人几次在回家的道路上被群殴，最终男人的孩子，在一个家里只有女人的下午，被妈妈带人夺走，妈妈放话说：“想要这孩子，就把户口移到你们家，否则饿死他。”
　　男人妥协。
　　这些曲折恩怨原本莫元是不知道的……从莫元记事起，他的世界里最主要的几个人是他爸爸，奶奶，爷爷，姑姑，姑父，还有姑姑和姑父的孩子——张玉坤弟弟。
　　他爸爸有个小卖铺，柜台上的东西他可以随便拿了吃，如果他爷爷谁的看他拿个没完，就呵斥他，每当这个时候他爸爸就闻声赶来，怜爱的将他抱在怀里，偷偷塞给他十块五块的钱，在庄子里，一些老人一个月也就花五六块钱呢。
　　可是莫元不知道钱是好东西，他有个好朋友喜欢，他就心甘情愿的给她。后来有一天去找那个朋友去玩的时候，就听见她安慰另一个小朋友说：“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要不是莫元给我钱我才不和他玩呢，他最没趣了。”
　　莫元的心很疼很疼，他真的很喜欢第一个朋友，为什么、为什么朋友说这样的话好伤心，好伤心……
　　他惊恐的逃跑了，他要躲到爸爸的怀里让爸爸安慰他，可是家门锁着，他面对的是冰冷的一扇黑木门。
　　那天情形，鹧鸪怨天，落叶归根。
　　他在家门口很快玩起泥巴自娱自乐起来，一直等到暮霭沉沉。他爷爷奶奶回来了，可是他爸爸却葬身海底，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哭喊着找爸爸，可他们只说：“你爸爸在外面打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他信了，不久，他忘了。
　　后来莫元上学了，学校在镇子上，他们便把家搬到镇子上，一直到三年级，他成绩为零，一窍不通。他性格木讷，几乎没有朋友。后来，镇子上的男同学都到县城读书了，只有廖廖不多的几个男孩子。
　　那天早晨他醒来说：“昨天又有一个男生去县城读书了，我也想去。”莫元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他一个差生，学校之于他是最没有所谓的东西。
　　可他爷爷却震惊到了，他当真了，他以为这是他孙子上进的预兆，激动的问他：“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想去”
　　看着爷爷的样子，他懵懂的点头，于是他真的去了城里读书。
　　他爷爷是爱他的，他姑姑也是爱他的，所以开学他住到了他县城的姑姑家。他们都觉着，住校，不好。
　　要住进他们家的时候，那于他来说高贵的城里人开了一个会，定了不少规矩。他只记得一条——不要偷东西——那刺痛心扉的一条。
　　然后便是寄人篱下的生活，他姑姑常和姑父吵架，有时候毫无顾忌莫元的感受，他们吵架的源头——无非就是莫元入住的事，影响到了张玉坤心态的健康发展。
　　那段日子不好，莫元不喜回忆，只是那时侯，他扭曲了。他成绩数一数二，说话做事讨人喜欢——除了在姑父眼里。可是在他心里，很少开心，那些笑容，建立在隐晦的卑微之上。说不准呢，他已经厌恶害怕整个世界了。
　　再后来他和张玉坤常常吵架，最后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以他搬出姑姑家，他爷爷奶奶搬到城里结束。那时候，估计姑姑也对他伤透了心。
　　初中再从新回到奶奶的怀抱，他对那种全心全意的照顾诚惶诚恐。每个一段时间非要弄出一些事故来——或和老师犟嘴或和同学打架，然后看着奶奶安抚他，不放弃他，才觉得安心舒坦。
　　高一，他连着几次下学，爷爷奶奶心灰意冷，带着他搬回了老家，喏，就是前段时间的事。
　　他觉得他们放弃他了，心情很不好，一个星期前因为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往奶奶都会跟出来，可这次，她没有。莫元一怒之下去找了他妈妈，他本意只想让奶奶后悔，结果奶奶只对他心寒，妈妈只是嘲笑。
　　他道歉了，可是人的心若是裂了口子，哪里是这么好补的？有人一辈子都补不上。
　　爷爷什么都没说，找人给他算命，然后直接问他：“你是个上学的命，你要是觉得上学好就去上学，不上学，就去打工。”
　　打工他不甘心。上学了他惶恐，他辍学一年多，如果再蹲高一，那也是一个月后，直接学高一的下学期。

　　九龙湾寒季的风吹过头顶，舞弄少年的碎发，一群放学的小孩子经过他身边，惊醒了沉思的少年。
　　莫元偏过头想要隐藏什么，可是小邻居阿暖妹妹拽了拽他的手，对他绽放开甜蜜的笑，他终于停止了难过的笑，垂眸摩挲损坏的车把，轻声道：“阿暖妹妹，我跟你道别，哥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打拼天下。
　　“如果适应不下去，就死在外面。”
　　除非衣锦还乡，否则死也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