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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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的待客之道一直沦落于三教九流之末，俗称“管饱不管睡”。详情可参照古代圣籍《游西记》，里面叫做奘玄的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西天后第一次没送礼时居然取的是一摞无字真经……所以当段小天随着怀素小和尚来到寺庙的偏房门前推开一看竟然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恩……怎么说呢……虽说比不上江南老家他屋里那些奇珍异草典雅字画，但干净的被褥，坚固的桌椅板凳，甚至吊在海梨木镂空雕花大床床头的小香炉都让人充满了惊喜之感。
段小天自然也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他真心实意地转过身去，用年轻时殿试上那般郑重又不失严谨的口气答谢这眉目疏朗，此时正敛目垂头的乖巧和尚：
“这次实在是有劳小师父如此费心，”他深深地做了一揖，“改日……改日师父到江南水乡游玩儿一定到段家叨扰叨扰。”
怀素听着这人总分漏了两份真诚，也不客气什么，他也学不来那份虚与委蛇，于是心里一畅快，话没经大脑就呼噜了出来：
“待我还俗一定……”
这话刚出口怀素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了……在心里面暗骂自己脑残后不够解恨，又在脑海里面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刮子。你也不想想，哪个正常的想要一心成佛的和尚会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书生面前畅谈还俗理想啊。正常的像是竹肆师弟那样的好和尚应该是一心向佛，从和尚变成小佛，再从小佛变成大佛……
这厮段公子不痴不傻，自然也是听到了这小和尚的诳语，再联想到他随手抠出一根欢喜签送人的陋习……好吧，这样的人还是别去祸害西方一片净土。不过这和尚想必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那白生生的耳朵也染了分薄红，粉雕玉琢的，也真是生了副俗世偏爱的好皮囊。段公子是谁啊，江南话题王，怎么可能让气氛冷下去。于是故意清清嗓子，双手抱拳，把话题扯向一个喜大普奔的方向：
“在下段家段小天，还未曾请教小师父名讳。”
怀素也明白这江南养出来的好脾性书生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下，也成了这份情，不紧不慢地答道：
“在下沈莨，法号怀素。”
嘿，这下连“贫僧”这样的佛家专用名词也给舍去了，直接现学现卖那江湖儿女的胡乱叫法。
不错，有前途。段小天在心里面默默点头。
这边安顿好了段小天，怀素看看天色，是师父和师弟们起床的时辰了，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要把他收留了一张白吃饭的嘴这件事情报告给师父听一听，于是抬脚向正房走。
走到了师父的门前，也不进门，透过屏风盯了半晌，看着师父的影子好像是坐在床上整理什么。
“师父，弟子怀素求见。”
“进来罢，少给我搞那套虚的。”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怀素三步两步绕过屏风，果不其然师父才刚刚穿好袈裟里的夹层，这会儿正在拍那黄澄澄的袈裟上昨夜睡出的褶子。
怀素是零隐寺第二十九代传人，自然他师父便是二十八代。虽说有了这么一个大徒弟，可是洪恩法师依然五六十岁老当益壮的模样，声音也像寺里正门那口百年老钟，洪亮又浑厚。最重要的是看得出来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尾巴尖儿，这会儿老了它们都藏在遍布周身的佛家正气里。
怀素年纪小的时候从师父这里讨过厉害。小孩子皮得不行，非要上山打野味儿尝鲜，到了他们这一代庙里已经不沿袭吃素的传统了，因为长期不吃肉导致和尚这个群体身高普遍较矮……秃驴秃驴不只是形容他们不长头发……还形容形体瘦小……所以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上开了恩，召集寺里的和尚选在某个良辰吉时一起破了戒……从此寺里面的戒律就变成了“尘俗堆中，打滚不沾身”。但是哪家和尚会三天两头吃野味儿开荤啊！至少收敛一点好不好！！
怀素小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幅表面（……）乖巧的模样，没人带他去山上便趁着庙里香火旺盛的一天自己跑上山去，结果被几只没沾过人类腥气的野兽团团围住，正在小怀素四肢发软闭上眼睛跟阿娘阿爹交代了遗言时，一股凌厉的剑气从他的左脸颊侧擦过，生疼。只是这点儿疼比不上他发现有人营救的狂喜，他急急地睹了一眼大恩人的样子，心理面勾勒出一个世外高人衣袂飘飘的形象，却发现那宽厚的背影自己似曾相识。目光再往上移一点儿，嘿！果真是那秃驴！不答应他上山，怎的自己还上山来了！没想到啊！这秃驴还是个世外高人！这剑法舞得那叫一个飘逸灵动宛若游龙啊！
三下两下解决了那几只不成器的野兽，现在洪恩就该来解决自己不成器的小徒弟。他转过身来，面沉如水，不咸不淡地撇了小孩儿一眼，扭头就走。
这下怀素就懵了，这山郊野外的，自己今天可清楚地认识到它的可怕了，好不容易盼着个人来救自己，谁知那秃驴竟然是丢下自己不管了！不过中途放弃可不是他的风格，小短腿快速地动起来，跟着洪恩一路沉默地溜下山去。
回了寺里，本以为会遭到什么惩罚的怀素心神不宁地用完了晚膳，却不见那秃驴来召唤一下自己，可是这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只好又提了小短腿去负荆请罪。
他在洪恩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晚上。没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守夜的小和尚好像听到师父的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抽噎声，又被洪恩一手挥退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翌日，零隐寺迎来一直空缺的第二十九代传人，也就是说，一直从未正式收徒的洪恩法师总算收徒了。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寺里的人都说，这怀素大师兄，性子沉稳不说，又沉得住气，一定是块好料子。
好像没人记得他小时候那仅仅维持两三天的顽劣脾性。
师父专心拍褶子，怀素也不说话，就看着师父上上下下颇有些滑稽地动来动去。目光不自觉地追随那手……果然一双常年握剑的手……煞气倒是被佛气遮住，只是上面的薄茧不言而喻。这样想着，听得师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倒是比当年沉得住气多了。”
怀素闻言也不恼，也是面无表情地堵了回去：
“师父谬赞。”
那头洪恩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下暗忖，也不知道吧当年把那事说与眼前这小少年听合不合衬，现在倒长成了个寡淡的性子，造孽哟……怪谁哟……
腹诽完了，该说的正事儿还是得说：“好了，别跟你师父我打官腔，这次采药你跟我一起去，红母绿芍要开了，那群小崽子我每一个放心的。”想了想再补充了一句，“拾掇拾掇东西，明晚出发。”
怀素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师父的屋子。
红母绿芍要开了，十年之约也要到头了……
只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