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尾巴》撩夜

2、一只猫

　　大大小小的盆栽挤在窗台上，除了几棵仙人球，其余的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黑猫伸长了爪子扑向仙人球盆栽边缘停住的飞虫，然后“喵呜”一声叫出来，飞虫煽动翅膀很快飞走，黑猫只能坐着，用舌头舔舔爪子。
　　见了刚刚一幕，平乐大笑着飘到黑猫身边。黑猫有些抵触，顾不上痛，快跑去自己的窝。
　　平乐就是他的名字，听见人们总祝福别人平安快乐，他给自己起这名。

　　平乐最初不住这。
　　他没有去处，总是游荡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会注意到他。
　　路过小巷时，微弱的叫声吸引住平乐。
　　一身脏兮兮的小黑猫趴在废旧的纸箱旁，“喵喵”的叫，一双碧绿的眼睛巴巴的望着。
　　不知怎的，平乐突然兴奋起来，伸了手想去摸小猫的头，触到猫耳一刻，手却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

　　黑猫看见他，露出惊吓的神色，怏怏的缩回纸箱。
　　“你看得见我，我却摸不到你。”平乐只好两脚悬着蹲在一边，像只大猫一样。
　　黑猫“喵喵”的叫个不停，像极了婴儿的哭喊。
　　极惨的叫声惹得平乐心慌，他安安静静的蹲着：“我只蹲着，不会伤害你。”
　　安静了一阵，黑猫又开始叫唤。
　　突然，平乐觉得鼻子酸酸的，脑子里伤感的想起，记忆里他好像也养过一只猫，只记得被人丢了，然后没了。

　　等天开始下起雨，路人全都慌忙的跑开。
　　雨打在黑猫身上，脏兮兮的毛变湿，从毛上落下的水和雨水浸湿了旧纸盒。
　　雨似乎有灵性，落在平乐身上，一股透凉。平乐不可思议的去接：“可以摸到。”
　　平乐站起，弯了身子，挡住了一片雨。
　　遮蔽下的黑猫没再叫唤，一双眼睛提溜的看着平乐。
　　“别叫了，我不会碰你了。”平乐晃晃脑袋，低声说，“我也碰不到。”
　　黑猫只轻轻叫了句后停声，不知道是否听懂了话。
　　静下后，雨似乎停了。
　　平乐好奇地抬头看，对上的却是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
　　男人蹲下身，一手撑伞，一手抱起黑猫。
　　伞上的雨水落在平乐身上，伞尖无情的划过平乐的身体，引得他一阵酥麻。
　　“我带你回去。”男人把伞放过一边，轻笑着摸了摸黑猫。
　　男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很淡，却很暖。
　　乌云被风吹散，逐渐露出夜空。
　　好似脚踝上绑了绳子，平乐一路跟在男人身后，回了家。
　　于是，平乐就在男人家住下，当然，男人看不见他。

　　通常，男人一早出门上班，到下午五六点回家，会留一天的食物给阿黑。
　　阿黑就是那只黑猫。
　　男人说阿黑的毛黑得纯正，给它取名叫阿黑。
　　平乐的名字，也是随意取的。
　　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阿黑还是怕他，平乐一靠近，它就躲得远远。
　　即使平乐每天笑嘻嘻的叫它“啊嘿，啊嘿”，他像讲了一个笑话，只是没人笑。

　　阿黑跑回自己的窝，享用剩余的食物，平乐照日常在房子里闲逛。
　　房子是二居室，男人睡的是主卧，一张双人床，另外的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从窗子上的厚厚灰尘可以看出，很久没有使用了。男人总是不记得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植物叶子枯黄后，男人偶然记起也无济于事了。

　　钥匙声。
　　男人回来了。
　　阿黑已经能很快的反应，“喵喵”叫着跑到玄关，男人换鞋的时候，阿黑就绕着男人的脚转圈，不时还蹭蹭男人的裤脚。
　　男人提着一袋的食材，走向厨房。
　　菜刀碾在板子上、锅铲碰到锅沿，男人熟练的操作起来。
　　“今天有小黄鱼，煎好就给你一条。”
　　阿黑趴在墙边，一双如碧玉的眼睛放光，“喵呜”叫了声，舔了舔前面印着爪子图案的食盆。
　　平乐努力的摆出坐在凳子上的样子，手拖着下巴，像是在等开饭。
　　盘子被摆上桌，往往这时，男人总会向客厅喊：“开饭了。”
　　可是，客厅根本没有人。
　　男人发现没有人理他，眸光暗淡下来，坐到了平乐邻座。
　　男人一脸失落地拿起筷子：“没有了。”
　　平乐想安慰男人，但他摸不到他，习惯的轻轻嘟囔：“好饿了。”他不需进食，也不会饥饿，他仅仅是想吃。
　　男人惊喜的望向身旁，眼中蓄满了泪，哽咽着说：“喏，你最喜欢的小黄鱼。”男人夹起一条鱼，递到旁边。
　　掉在了桌面。
　　惊慌之中，平乐也摔下了凳子。
　　“又要浪费了。”男人用手捏起一条鱼放在阿黑的食盆里。
　　阿黑小口小口的咬着，还用舌头舔舔嘴。
　　平乐失落的笑笑，男人要是看得见他，一定会害怕吧。
　　“喵。”
　　阿黑想跑到男人身边咬他的裤脚，平乐一靠上，阿黑就退开，不停地乱叫。
　　男人弯腰抱起阿黑，捏捏它的耳朵：“怎么了？还想要吃？”
　　阿黑叫了声，是答应的意思。
　　“我又不喜欢吃，都给你一个人。”
　　阿黑跳到桌面，细细品味，享受着男人手上温暖的触感。
　　男人喃喃：“我好像听见你的说话了。”
　　阿黑只是猫。
　　饭后，男人收拾碗筷，套着印了一只猫的围裙。
　　趁着男人洗碗，平乐飘回客厅，稳稳的悬坐在沙发上。男人收拾干净厨房，都会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平乐静静坐着等他。
　　暖黄的灯光打在男人脸上，男人坐在沙发上，皮制的沙发陷下。
　　平乐意识到，活着的人，是有重量的。他开始明白自己和他是不同的。
　　平乐假装靠在男人肩膀上，心底偷偷笑：活着的人，好温暖。

　　即便是能够上餐桌享用晚餐的阿黑，也没能获得进入主卧的休息权。
　　“晚安。”男人关了灯，阿黑只能在窝里挠爪子。
　　男人躺在双人床的左侧，习惯性的转向右边。
　　平乐就站在床前，认真的审视男人。
　　男人的额头很宽，鼻子高挺，刚剃过胡子，下巴和两腮都很干净。
　　平乐还是忍不住触摸男人的面庞，他知道，他的手会穿过他的身体，平乐只把手放在表面，轻轻地，这样看起来，他的手可以碰到他。
　　平乐不会觉得困，他就想站一夜，等男人醒来。
　　然后重复一天的生活。

　　平乐最常做的就是逗阿黑。
　　“啊嘿！”
　　阿黑会立刻跑到躲藏的地方，探出脑袋“喵喵”叫唤。

　　熟悉的场景，在脑海里，呈现出影像。

　　“把它丢了，养你就够受了，还养猫。”
　　“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年几乎用尽气力喊出声。
　　“你丢不丢，不丢就别呆这。你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用我的钱。”
　　瘦小的猫躲藏在少年身后发出哭泣般的叫声，想要得到保护。少年始终低着头，把泪水藏在眼眶里。他无法反驳，事实正是如此。

　　男人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少年缓步走进厨房，抱住男人。
　　“别急，马上就烧好了。”男人用筷子夹起鱼，送到少年嘴边，“知道你喜欢，尝尝看。”
　　少年搂着男人说：“对不起，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你呀，跟只猫一样，粘人。”

　　……

　　阿黑突然发现平乐在它身后，惊吓着跳来，发疯似得跑向阳台。
　　高处的花盆被撞到，掉下，砸在阿黑头上，一地鲜红。
　　“喵……”阿黑再也不叫了。
　　为什么阿黑会害怕他，因为他不是活着的人吗？

　　鲜红的印记唤起悲伤。
　　在热闹的大街上，两辆相撞的车，撞歪的车门摇摇晃晃。
　　女人从车上跳下查探状况，看见流出的血，突然声嘶力竭的叫喊:“血，血……”
　　救护车很快赶到，疏散了围观的人。
　　慌张而来的男人却被告知“抢救无效”，男人无力的坐在医院的走廊上。

　　“醒一醒，好不好，求你了。”
　　“和我说说话吧。”
　　……
　　“你每天都叫我出门小心……”
　　很多事，远不是注意就可以避免，突然的就把人分离。
　　……

　　平乐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可以叫出“喵”的一声。
　　阳台，落下一只飞虫停在花盆上休息，平乐轻轻伸长爪子，却扑了空。
　　到了时间，男人准时开门。平乐跑到门口，用脑袋蹭蹭男人的脚。
　　“今天没有你喜欢的小黄鱼，”男人挑眉，捏捏他的耳朵，“说了没有，还粘着。”

　　如果他还在，应该会很喜欢你。男人这样简单的想着。
　　他曾经说：“要是家里养一只猫就好了，会撒娇又粘人。”

　　对很多的人，我们都只剩了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