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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戏假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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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贾先生跟沈毓提过这三夫人的性子,表面看起来她似乎跟这宅院里的女人并无太大差别,可骨子里却还是存着些不同。沈毓那三言两语本是客套,凭借在现代多年与人周旋的本事,却也愣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情谊。看来跟王夫人走这一步还真是对了,不仅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还多了条门路,不亏。
任由王夫人拉着自己的手,沈毓坐到跟前,轻声道:“后院里待了这么些年,无论如何却也能看出一二。当年母亲就说三婶是个能干的,三叔在外面也能立得住。在这沈家宅院身份和地位都不差,没拿到梅花钥匙,只是缺些机缘罢了。”
梅花钥匙能开三把锁,分别是账房、库房、厨房,得了它那就算是掌管整个沈家后院了。沈毓这么说,引导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只看王夫人怎么往下接了。
在嫡子如此势单的情况下,三房仍稳稳地掌控在王夫人手里,便知他这个三婶绝不是个笨的。经沈毓这么一提,王夫人立刻便晓得沈毓这是有主意了。虽也想听听下面的话,可看周围人多嘴杂的,总不好接着问下去。拍了拍沈毓的手,王夫人笑道:“日子长着呢,总有说话的时候,不急,咱们先去给老祖宗请安,到时候去三婶那,看看你三哥和菱妹。”
沈毓道了声好,便就这么随王夫人去了万松堂,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有人在那哭哭啼啼地在那告状。王夫人神色一凛,跟沈毓使了个眼色,拉着对方便直直往里冲。果真不出所料,那差点破了相的沈梦心正靠到老祖宗跟前哭花了脸,下面还跪着个哆哆嗦嗦的张妈。
王夫人扶了扶头上的石榴金步摇,一边娇笑一边赶到老祖宗跟前道:“这是谁把姑母气成这样?您这身子骨最近本来就差,那些个没脸的总上这来哭哭闹闹的,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虽说老祖宗向来善于平衡,总说不偏颇谁,可这亲疏毕竟有别。王夫人的爹是老祖宗娘家那边堂哥的亲孙女,一笔写不出俩王,总归要亲近些。这些年,也就这王夫人在老祖宗这说话不用什么弯弯绕绕,老祖宗也着实喜欢三房夫人这洒落性子。一听王夫人来了,刚刚还满脸阴沉的老祖宗一下子消了六分的气性,就连刚刚还在那腻着的沈梦心也识趣地让了位子。
老祖宗招了招手,王夫人小跑两步到了跟前,轻轻地扶了扶对方的手肘,顺便将还想靠过来的沈梦心蹭到一旁。沈梦心一向知道这三婶看不上二房的人,只怕一会儿生出些什么变故,又转到老祖宗的另一边,接着低泣道:“老祖宗,梦心知道您平日最疼孙女了。十多年都没谁碰过孙女一个手指头,可谁成想我那平日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六哥居然那么狠心,当着满院子的下人不给梦心脸面,日后梦心在这沈园该如何自处啊!”
那个张妈敢接着沈梦心的话头,磕得乒乓作响道:“老奴侍奉老祖宗多年,念着当年闻大夫人的情谊,想要临出府看看六少爷。可少爷不但不领情,还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打骂。给老祖宗当了这么多年差,沈府后院的还没人这么不给万松堂的脸,奴才委屈倒是小事儿,六少爷如此不敬老祖确是天大的事儿。”
沈毓神色自如地看着那径自演戏的二人,垂首而立。老祖宗抬眼看了看沈毓,神色晦暗地问道:“毓哥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似之前对张妈和沈梦心那般舌灿如花,此时的沈毓安静的像处景儿,只在老祖宗挑眉间双膝跪地,似放弃了所有辩解。那沈梦心一看这一出,不由在心中冷哼,果然还是那团扶不起来的烂肉,再怎么张扬跋扈到老祖宗这不也屁用没有?
倒是王夫人有些着急地在老祖宗那低声劝解道:“毓哥儿向来为人和善,院子里三四等的丫鬟小厮也不见毓哥儿打骂,没有缘由的,他哪会去碰谁的晦气?有些事儿,姑母还是查清楚的好。”说完这话,王夫人一脸担忧地看向跪在那的六少爷,心想这沈毓之前还侃侃而谈,此时怎么又变回了闷葫芦?
老祖宗刚要开口继续捶打捶打沈毓,怎料下一秒钟,那人居然咳嗽起来,捂着胸口,从兜里掏出个白帕子,一个气呛,居然咳出血来。
这下子屋子里人全都慌了,之前还在那哭闹告状的沈梦心想要继续抓着老祖宗的胳膊,被那老太太直接甩了下去。那些个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全都小跑过来,老祖宗三两步走到沈毓跟前一把抱住软躺在那的沈毓,低声叫道:“毓儿,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卷珠赶紧去把孙先生叫来!”
孙先生祖家一直给宫里做太医,手段向来高明。平日孙先生在府里颇受优待,怕累着他,对方一直只给老祖宗调养身体,当初沈毓在卿竹轩见血,老祖宗都没说让孙先生过来。沈毓觉得估计是不比当初耳闻,此时亲眼见到孙子可怜,应当会生出些早就有些褪色的感情,不过能劳动起了孙先生的大驾,他还是着实没想到的。
沈毓攥紧帕子,抓住老祖宗的手,颤抖地轻声道:“奶奶,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人都找我不痛快。奶奶,你就别管我了,就让我随爹娘去了吧。”
沈毓没叫老祖宗,而是叫了宅子里孙子孙女都不曾叫过的“奶奶”。他在赌,赌这位老太太与原身还剩多少所谓的祖孙情谊。老祖宗一听沈毓的话,一下子勾起对大儿子的思念,眼泪倏地落了下来,而后低泣道:“我的乖孙!奶奶怎么会不相信你?刚才我……我不就多了一句嘴吗?你只说是与不是奶奶又怎么会为难你?乖孙啊,别说什么去与不去的晦气话,这院子里有奶奶呢,有些奴才不守本分,在我这嚼我亲孙子的舌根,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胆子!以后但凡有个人说你一句不是,我就揭了谁的皮!”
沈毓仍旧一脸虚弱,心里却落了一块石头。看来自己还真赌对了,老祖宗再看不上这个孙子,他也是沈家正宗的嫡孙,勾连起些伤感的回忆,总归还是能让老太太忘了那些龃龉。一听老祖宗这话,刚刚还跪在那的张妈一下子瘫在那。老祖宗也不过给丫鬟鸳儿使了个眼色,对方便招来俩小厮把张妈给拖了下去。
沈毓已经被送到一旁的百花牡丹贵妃榻上,那沈梦心仍旧不死心般地跟过来道:“老祖宗,你别被他骗了!刚刚他在水廊那还耀武扬威地跟头老虎似的,哪里会如此虚弱?”沈毓靠在那,心里不禁暗笑道,这七姑娘果然如传说中的没脑子,都到这时候了,谁看不出来老祖宗根本没了继续追究的心思,再这么作死,李夫人有多少张嘴也帮不了她。
老祖宗果然转头对着沈梦心怒斥道:“平日里叽叽喳喳我也当是个乐了,今儿你六哥都这样了,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去二房打发人过来把他们七小姐扶回去,以后没什么事儿也别往我这万松堂跑了!”
平日四处耀武扬威惯了的沈梦心哪被老祖宗这么骂过?转头再看跟老祖宗错着身子的沈毓一脸冷笑的样儿,沈梦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要拽起沈毓,想要让老祖宗知道这废物在演戏。院子里其他房里嫡女庶女要么安静要么没脾气,全都被规矩教得拘束些。只这七姑娘还有些“活泼”性子,让向来喜欢“机灵鬼”的老祖宗颇为疼爱。可当初所谓的“娇憨”放在此时,就变得十分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恼人。本就因着沈毓虚弱心焦的老祖宗再看向沈梦心时,双眼竟像是淬了刺骨的寒毒,直让对方打了个哆嗦。
沈梦心仍想装傻充愣地糊弄过去,可看老祖宗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回估计是真做过了,再想说些讨饶的话,老祖宗却是连声也不再多出。不一会儿的功夫,丫鬟青鸾果真找来二房的人,和着之前跟前的丫鬟,就这么把沈梦心扶走了。
王夫人坐到老祖宗跟前,一边看着沈毓,一边抹着眼泪道:“我这大侄子也是命苦,早早的没了爹妈,那些个黑了心肝的也过来坑他害他。大哥大嫂要是知道了毓哥儿被欺负成这样,在天上也不会安心。”
老祖宗叹了口气,看着闭着双眼一脸惨白的沈毓,心头莫名地被扎了下。谁都道老祖宗最是公正,可谁又能明白她的苦衷。老太爷沈和为人耿直,即便袭爵国公却也从未搞什么三妻四妾。这沈家四个儿子外加嫁到苏州的幺女沈颜霜,全都是从老祖宗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以这么说无论哪个手心手背都是肉。
当初老大不顾家里头反对,弃爵南奔,她确实愤怒,可也没怒到伤及母子情谊。钧儒是她第一个孩子,同样也是儿女中最出色的一个,若心里有杆秤,她早就不知道偏到哪去了,可为了表面和气,她也只得藏掖这喜爱,只当所有子女全都一样。
沈毓作为钧儒的独子,老祖宗又怎会不喜欢?只差含着怕化,捧着怕掉。可这沈毓向来不随他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把这小子教成了个娘们儿,懦弱且没担当,大好男儿筋骨软得跟面条似的,得老祖宗看着就来气。当初大媳妇去之前曾经求老祖宗别多给他一点喜爱,就让他安安稳稳在卿竹轩待着,不求成就大事,只求平安一生。老祖宗自然明白大媳妇的意思,宅院深深,她已经年过八旬,不可能方方面面全都照顾到,自己的喜欢只会成为沈毓受害的理由,若护不住,那就只有眼不见为净,散养在那。
沈毓吸食鸦片烟那茬老祖宗与其说愤怒,不如说害怕,也不过一个看管不住,好好个孩子,便让有心人士拿去糟践了。她是真怕啊,那孩子没了爹娘,周围又都是些自己生出来的豺狼虎豹,若真有个差池,等到百年之后她又该用何种颜面去见老伯公和自己的儿子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