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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出阁 ...

  •   第二日清晨,朝雾弥漫,入之则令人不辨方向,如入迷途。
      想必今日过不多久,镜辞便会昭告上阳浮碧阁红牌小倌梦兮嫁入王府为内侍的消息吧。
      我站在浮碧阁门前与众人告别,微笑着想到。
      相思红着一双眼睛固执地要跟着我去。
      我把他拉到一边正色道:“我此去前途未卜,王府里多的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你若跟去只会使我碍手碍脚。”
      他眼里一下子冒出水花,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我叹口气,想起此前那个痛得冷汗淋漓也未曾掉过泪的倔强孩子,再看眼前这个水一样的人儿,不由软下心肠好言安慰道:“我已经拜托镜辞将你收作贴身小厮,从今以后由他照顾你。你不是倾心于他吗?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事。”
      他笑容一下子苦涩起来:“阁主心里早就有人了,相思也从不敢奢望什么,只要能远远地看着阁主就好。公子对相思有救命之恩,相思无以为报,只想好好伺候好公子。”
      我一怔,随即也苦笑。
      情之一字最是让人自苦。相思心思其实甚是通透,性子又倔强,他决定了的事是劝不回了。况且我也确实需要一个心腹跟在身边,以应付王府内各种势力倾轧。也罢,让他跟去也无妨,我只尽力保全他罢了。
      既想通了,我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既如此,你去和他道个别吧,这一去不知时日几何方能重逢。”
      相思点点头,径自去了镜辞身边。
      我无心多看,方转身,便见青云抱臂倚在朱漆雕花圆柱边,面无表情,姿态寂寥。
      他今天穿了一件珍珠白软烟罗深衣,长袖在晨风中起起落落。整个人立在那里,似乎随时便要融入这浓雾中去,失散身形。
      他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着不知何处,眼神苍茫平静。
      我走上前去,方要开口说些道别的话,他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今日祝福别襟,明朝转瞬天涯,自己多珍重,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我微微启唇,却发现找不出什么话说,于是只微笑着点点头。
      或许这便是朋友间的默契,无须多言,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的心意。哪像情人间弯弯绕绕的曲意多疑,倒不如这知己让人心底来得平静安逸。
      我回首望去,相思已经和镜辞道了别,神情微微黯然地立在王府派来的青绸翠幄马车边,于是和青云摆了摆手以示告别,径自向马车而去,经过镜辞身边时,不无恶意地低生说了一句:“这是你欠我的。”
      借着相思的扶助踩着凳子上了马车,我回身望见镜辞来不及收起的苦涩笑意,微微勾唇:“有空的话,还愿与君共饮一杯热茗。”随后不看他反映,我转身掀帘入了车厢内。
      一人手捧书卷倚壁而坐,此刻抬眼向我看来,笑容温润如玉。
      苏谨枫,我们之间,才刚刚开始。

      “小溪,对不起我来晚了。”说这话的男子面容模糊然而语气温柔,“等很久了吗?”
      我似乎是笑了:“没有,我也刚到。”
      “是吗?”
      男子语气略有失落,下一刻突然换成一副目眦欲裂的狰狞模样:“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猛地睁开眼,我只觉胸中如鼓槌激撞,额上冷汗涔涔,却仍是下意识抿紧了唇忍下冲到嘴边的惊呼。
      “什么了?”
      温和清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一时醍醐灌顶。是了,我是在去往王府是马车上,这几日忧思过重,几乎夜不成眠,上车后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怎么会梦见这样的事呢?往事已成风絮,徒留伤感而已。
      见他眸中似有探究之色,我忙坐直了身子微笑道:“不过是被梦魇住了,小王爷不必为梦兮挂心。”
      他唇边漾起浅笑:“梦兮如今也是我的人了,待你自然会与平日不同,挂心也是常事。”
      我勉力笑笑,脸色应该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向来认为是自己该得的、想要得到的,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就算他不用相思来威胁或是警告我,也一定有其他的方法逼我就范。我们还真是相象的人啊。对我,他定是势在必得。
      我靠上绵软的车壁,略略合目,道:“到王府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缈然回荡在耳旁:“还有一柱香时间,你若是累了,休息一会吧。”
      我仍是强撑了困意道:“不了,睡多愈乏,未免懈惫了。”
      他移身坐到我身旁。
      我忙撑起身子,他握住我右手止了我的动作:“你就好好坐着吧。”
      我颇有些惴惴地应了是,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只是现在人困意乏,怕是难躲一次骚扰了。
      他低头把玩我的右手,半晌,突然道:“掌心的印记怎么没了?”
      我一呆,随即想起他是指我手心那两朵梅花印记,于是道:“用了些药水涂上遮掩了,不用特制药水是洗不掉的。这样也不容易看出来。”
      “是怕被我找出来吧。”他语气淡淡的。
      我说不出话来。

      当日青先生曾见过我掌心印记,也曾问过我是如何来的,我自然是一无所知。
      只是现在想起来,那时青先生神色颇为古怪,似喜似悲,如痴如狂。
      待到我问及他,他方说那是用银针蘸了一种梅家特制的药水刺出的梅花刺青,并非是我原先所想的什么胎记,乃是属于梅家人特有的标记。
      我闻言顿时心有恻恻。
      怕是那梅落影为满足自己占有欲给杜梦月刺上的所有物标记,就跟盖章定印一般。一想及此,我忙向青先生打听可有消去之法。可是他道除非割皮去肉,否则一生都无法消除,但却能用他自制的一种药粉和水后涂上加以遮掩。只要不用另一种药水洗去,寻常看来与常人手心并无二致。
      那时让青先生给涂抹了上去。后来变故陡生,倒还没忘记将药方和两瓶不同功效的药水带出来。可惜后来半途遭刘易安劫来此地,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倒除了有青先生手迹的医本因为贴身放置着一直随我漂泊。
      这时想来,或许那时的确也是怕苏、梅二人明里暗里的寻找吧。

      见我沉默,苏谨枫抬首笑道:“这东西看着碍眼,遮了也好。”
      我心头如乱麻一般滚作一团,往事方才一时涌上来,情绪颇有些起伏不定,这时也不知如何答话,只看着他兀自笑得舒畅愉悦,心头一动道:“苏醒,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用十指与我右手十指相扣,掌心相抵,道:“是呀,我要了你干什么呢?你又呆又笨又不可爱。有时候像只小刺猬扎得人心里生疼;有时候又固执得要命让人恨不得打你一顿解气;有时候明明贪生怕死得很却又非要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有时候又心软天真,别人对你一分好,你便恨不得还了十分。你说,我为什么要你这么个磨人的小东西?”
      我一撇嘴:“谁知道你哪根神经搭错了?既然知道我不好养,那还不赶快停车放我回去?”
      他手一紧,眸光雪寒:“你敢!”
      见我被他冰冷的口气吓得一呆,他放缓了口气,轻轻在我指尖烙下一吻:“可我就是喜欢看你的眼睛:有时候呆呆傻傻,有时候迷蒙天真,有时候又明亮如镜,有时候坚硬如铁,有时候又意气飞扬志得意满让人简直移不开眼睛……你说,这样的你,我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爱?”
      我脑子一片空白。他竟然……竟然在向我告白?!Oh my god!我是不是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见我傻傻地张大了嘴,他低低笑了笑,贴近身搂过我,唇便覆了上来,仍旧是冰凉柔软温柔深情。
      我青涩地不知该怎么回应。
      来到这个世间这么久,自从和寻欢……后就不是什么处子了,吻也不是没有过,可是在他面前,我却总像个青涩的孩子,常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
      他的舌探进来逗弄着,却不激烈。
      唇舌绞缠中我只觉骨酥体软呼吸困难,下意识攀上他肩膀,抓紧了这块在汹涌而来的欲望中唯一的浮木。
      “呵……小溪好热情呢!”
      他闷闷地笑着,我只觉身子像是泡在热水里快化开了,只能无助地半阖了眼睛任他为所欲为。温热的吻从唇角渐渐蔓延到颈项、胸膛……
      等等!!!
      我恍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衣襟大敞姿态撩人地窝在他怀里,白皙的胸膛上几颗红色“草莓”鲜明地刺目,吓得赶紧一把推开他拉拢了襟口。
      好险!差一点就割地赔款损失惨重了!
      我抚着红潮漫布的脸恨恨地丢个卫生球给他,他却笑得一派自然,丝毫不见欲求不满的样子:“小溪对我如此暗送秋波,是想要继续吗?”
      这个色狼!
      我慎之又慎地向角落里缩进去半尺——刚好在他可以触摸得到的范围之外。
      怎么说他如今也是我的衣食父母,还是不要老虎嘴巴上拔毛的好。惹恼了他,依这人笑面虎的性格,后果是很严重滴!
      正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外面齐声道:“臣等(臣妾)恭迎小王爷回府!”
      苏谨枫整了整微乱的下裳(?)笑睨了我一眼,不再多言,掀帘下了车。
      我也忙跟在后面钻出车厢,旁边伸来一只手臂,我搭着它下了马车,转身才发现是苏谨枫笑得志得意满站在我身边,我们面前正浩浩荡荡跪了一干仆妇奴婢小厮侍卫,领头几位却俱是身着美服华冠神情或恭谨自持或掩不住顾盼神飞的俊男美女们。
      苏谨枫负手微笑道:“都起来吧。”而后牵了我的手对躬身行来的灰衣中年男子道:“管家,这是新入府的梦兮,一应起居衣食都由你调度安排吧。”
      “是,老奴省得。”男子语气不咸不淡,倒听不出什么谄媚逢迎的意思,该是个通事理明进退的人。
      那几位美人中一位打扮最为端丽的妇人徐徐向我走来,笑看着我道:“这便是王爷新近中意的人吗?果真是姿容绝世的妙人儿呢!”
      我心里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警醒,面上却展开笑颜道:“姐姐谬赞了。梦兮不过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姐姐丽质天成?”
      苏谨枫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好戏,似乎极其乐见我与他姬妾们互打太极。
      在心里问候了这狐狸的祖宗一百零八遍,我不愿再和这些妒妇们牵扯不清,转而牵了他的袖角含嗔带媚道:“哥哥姐姐们等了王爷多时,王爷还是让大家先进府歇息吧。”
      苏谨枫于是眼波荡漾唇角微扬:“都进府吧。”说罢,自己抽袖当先迈入门去。
      我微愕,旋即玩味轻笑。
      苏谨枫,看我如何将你这王府闹得鸡犬不宁吧!这虎须摸不得,我还不能耍耍猴戏玩吗?
      微微敛裳,我笑得温良无害地迎上众人各色试探目光,恭请各位“哥哥姐姐”先行,自己很识本分地跟在最末,迈入了这金碧辉煌气象奢华的端静王府。

      入府后众莺莺燕燕围着那人好一会才散去,他竟再未顾我,径自走了开去。只有管家敬伯来到我跟前淡淡道:“公子请跟老奴来。”
      我四顾一番,发现不见相思,料想是被别人领去教导王府规矩了,于是轻轻颔首:“劳烦您了。”
      他笑一笑,和蔼亲切:“这是老奴的本分。”
      我于是不再多言,跟着他一路穿花拂柳,过游廊曲桥,看一路草木葱茏,明秀动人,不觉已到了王府深处,拐入一条碎石小径上,两旁树木葳蕤,日光在林木间落下细碎的光影,微风过处,鼻端忽而清香萦绕,恰在此时我们行至小径尽头,视野骤然开阔,面前现出一精巧院落,几竿修竹,几株红枫。只见孤叶青淡,丹枫如锦,一汪活水由竹下沟渠中静静淌过,蜿蜒而至远处。
      敬伯恭身道:“小王爷说,公子心性寡淡,此处最是宜居处,还请公子赐名。”
      我望着眼前可堪入画的景色,房屋后青山如含烟凝翠,秀丽温柔,房前更有花木扶疏,明丽鲜妍,有些呆楞。
      我虽寂寞,却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呢。
      “就‘芭蕉小筑’吧。”我微微叹道。
      “敢问公子,此处并无芭蕉应景,如此取名却是何解?”
      “‘霸王解甲吹萧去,枉留芭蕉待月明。’我不过是喜欢这句诗罢了,与这时景无关。”
      “是。老奴即日命人做了匾额送来。”敬伯恭声道。
      “麻烦您找块材质好的木板让人写上就行了,不必太费周章。”
      “是。”敬伯没有多问,只道,“小王爷另给公子派了两名丫头、两名小厮,公子可要先见见?”
      我敛起神伤,想了想微笑道:“那便麻烦您让他们来见一见吧。”
      敬伯点头,将我领进院内,直起身子沉声道:“丫头小子们,还不出来见过主子!”
      四个人影匆匆忙忙奔出屋,见是我们,慌忙跪下:“奴婢(奴才)见过梦兮主子,见过管家!”
      我轻咳一声道:“都起来吧。”
      又打量了他们一番,我道:“你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四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还是看起来较年长稳重的穿水蓝色百褶长裙的女子先开了口:“奴婢如意,是给主子盥洗梳妆的丫鬟。”
      另一个鹅黄长衫的俊俏丫头紧接着道:“奴婢如歌,是伺候主子膳食的。”一边说着,一边还用一双圆亮的杏眼偷偷打量我,颇有些天真俏皮。
      另两个小厮都是长得老实憨厚,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墨,名字虽文雅,却都是粗使小厮,负责院内的打扫等事务。
      我等他们一一介绍完毕,便道:“在我跟前服侍很简单,你们只要尽心做好自己本分工作,我决不会为难你们,可是有一点你们要给我记住了,我的院内从不养别人的狗,如果被我发现你们有二心,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最恨的,便是吃里爬外的混帐!”
      四人忙都又坦承一番自己的忠心。
      我知道这不过是个没什么威力的震慑,也不想多说什么,于是道:“你们都下去吧,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我有事自会吩咐你们。”
      四人于是又散去。
      我转向一直在旁看着这一切的敬伯笑道:“让您看笑话了,梦兮初进王府,实是有些虚张声势了。”
      他只淡淡笑道:“公子聪慧,府中一切必有机智应对。公子既已无事用到老奴,容老奴先行告退。”
      “您慢走。”我将他送至院门处,目送其离去。
      很奇怪地,这个人给我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仿佛前生相识梦里相遇,没来由地尊敬他信任他。
      摇摇头,我缓步走进屋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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