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君千千结》丝缕

1、第 1 章

　　第一章

　　微云淡河汉。
　　一带白墙，沿着小巷蜿蜒，没入夜色茫茫，参差的树影浅浅的在墙上摇曳，小小的石阶朱门，朦胧月色下，隐约可见门楹上刻着两个字“忘园”，横凌竖瘦，清隽苍秀。
　　华焰瞥了一眼那两个字，驻足又看了两眼，喃喃自语，“奇怪，不过是两个字，怎么会令人觉得悲伤呢？”
　　华焰并没有扣门，半夜三更，她自然不是来登门拜访的，她是来偷一样东西的，说来失败,她却打听不到那样东西主人的姓名来历。
　　只知道他姓程，两年前买下了这座荒废已久的园子，从设计规划到督造选材，事事亲历亲为，并将它更名为忘园。他总是一身白衣，来去轻盈，如神仙中人，有时候，出神看着园子里的一草一木，眼神温柔而遥远，风动长发，衣舞轻云，那种风华却是无人可以形容得出了。
　　园子落成之后，他接来了他的父亲和一弟一妹。他的父亲，每日只流连在赌坊之中，出手毫阔，不论输赢，都是一脸漠然，且从不与人结交，据他常去的赌坊的一些熟客说，除了买大买小和下注，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过其他的话。他的妹妹不良于行，压根就没有人见她出过忘园，在家也时常蒙着面纱，就是忘园里的奴婢小厮也很少有见过她的容貌的。相比之下，倒是他的弟弟还算正常，典型一个纨绔子弟，成天和一堆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鬼混，斗鸡走狗玩蟋蟀，什么纸醉金迷富贵乡都是少不了他的，风月场中，谁不知道程清皓是个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的主儿，但是谁要是好奇向他提起他的哥哥，他马上就翻脸，哪象是兄弟简直象他的十世夙仇似的。而那位也是深居简出，要不是她上门找他，被拒之门外，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一句“我家大公子从不见外人。”将她打发了，她何至于要出此下策。
　　华焰足下轻点，越过墙头，落在园中，身轻如燕，不出丝毫声响。华焰并不认得路，只是悄无声息的在园子里乱走，无意间穿过一片山石嶙峋叠嶂，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湖泊蜿蜒，静水凝碧，山石逶迤，青黛伫烟，夜色静美。一条九曲长廊飞渡水面，长廊尽头几间雅致的竹轩翕然水上，湘帘半卷, 碧坎无尘，他就坐在屋前空旷的长阶上，淡淡的月华落在他微仰的额头、落在他沉默的唇角、落在他秀匀的肩头、落满了他白衣如雪，在苍茫夜色里凝成一个温柔而忧伤的剪影。
　　华焰呆呆的看着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他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皎洁的容颜沐浴着月色，异样苍白；乌黑的眸子,目光清柔,深邃得象一个亘古的梦，让人跌坠，不复苏醒。
　　“姑娘，你来干什么? ”他淡淡的问，声音清宁干净,带着些柔软的凉意。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下药敲晕――华焰设想过种种情况，面对的偏偏是没想到的第一百零一种，――对一个深夜不告而入的不速之客,他居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波澜，这个人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呀？还是我看起来就太无害了?
　　于是，华焰手肘靠在栏杆上，做了个自以为很风尘的动作，宣布:“我是来偷你的。”
　　他清澈的目光静静的看着她，不置一词。
　　他的目光是很静，可是这么静的目光看得华焰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一点都静不下来，“你再这么看我，我真的要把你偷回去了，你后果自负！”说的很是大声，惊飞水鸟一只。
　　他落睫，问:“那么你假的要偷的是什么?”还是淡泊依旧的语气。
　　“你昨天在徐记买了个竹制的的轮椅是不是? ”
　　“是”
　　“是这样子的，我家隔壁有个小姑娘，不小心摔断了腿，我看到那个轮椅非常适合她,可等我去买的时候，店主说被你买走了，我想找你商量商量能不能让给我。可是你家看门的狗眼看人低，连通传一下都不肯，我只好自己来拿了。”越说却是越理直气壮了起来。轮椅？忽然想到了什么，华焰低头看去――柔滑的缎子面料下，他自然曲起的腿修长而匀称。忍不住伸过手去想触摸确定一下，对方已经不着痕迹的避开她的手站了起来，退了一步。虽然他动作轻盈,脚步显得有些无力，但绝对没有任何残疾，华焰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可以给我么？”
　　他看着她，她年轻的脸庞上一片真切的关心和渴望，这样一个女孩，这样一个贼，坦荡真诚的叫人不忍拒绝。
　　“对不起，这是我买给舍妹的，不能给你的朋友。”
　　“可是这是巧手鲁家做的东西呀,天下只有一个。你知道么，那个女孩子只有11岁，身体小，力气也小，普通的轮椅对她而言太大了，而且推起来也吃力。据说巧手鲁家的东西做得特别精巧，那个轮椅推起来很省力的，她家很穷，门小小的，普通的那种连推都推不进去。她皮肤白白的，很漂亮很可爱哦，那个翠绿的轮椅会很称她的，她不能走路已经很可怜了，我希望她看上去能够更好一点，行动能够稍微方便一点。”她说得很快,也没有什么章法,清脆的嗓音随着她的心情起伏高高低低,那体贴而热切的心意从她窈窕的充满了活力的肢体里流溢出来,那样温暖而灿烂。
　　“你知道么? ”他发现她很喜欢用这几个字开头，象个急于得到认同的孩子，单纯而执著。
　　“她妈妈长年卧病在床，她听说灵芝可以治病，可是她买不起，所以自己去山里摘，不小心跌下山崖才摔伤的，现在她们母女两个一个有病一个有伤，还要互相照顾，你不知道那个情景多么叫人辛酸。这么善良美好的一个孩子一生都不能站起来了。”
　　灾难降临的时候,它不认识无辜者,也不懂得美好。
　　想到妹妹那双绝望的眼睛，他的心中尖锐的刺痛，他轻抚额头，抚开纷乱的思绪和随之而来的身体的不适，轻轻说道: “我可以去看看她么? ”
　　华焰狐疑的看着他。
　　“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是因为我妹妹的缘故,我对腿伤这方面的了解决不亚于一般大夫。”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大夫都说清蔚的腿再也不可能恢复知觉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放弃,别人不行，那么他就自己来做,他相信努力、不断的努力、无论结局如何，不想放弃就绝不放弃。
　　华焰继续打量着他,他站在那里,栏外几杆修竹的影疏疏落落的洒在他的衣上，风动襟袖，飘逸有弱不胜衣之态，淡定的态度却莫名的令人心安。
　　他的神色有种平静的倦意，语调依旧淡泊如云卷云舒: “你若不信我，就算了。明日你过来拿轮椅吧。”语毕，转身离去。
　　“喂，你等等。”华焰情急之下，伸手一抓，她武功不弱，出手极快，他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一个掌心柔软而温热，一个手腕骨秀而清泠。
　　“啊! ”华焰慌忙松了手，手上的凉意却一点点仿佛可以蔓延到全身，不由低头望去，她夜视极好，看到那白皙苍冷的手腕上一道红印，浅浅晕红象少女那一低的羞涩。
　　她没想到一个人的肌肤会这样脆弱，莫名的心中竟觉得有些痛，她一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出手太没轻没重了。你没事吧？”
　　他以袖掩住了手腕,避开了她的问题,问道: “什么事? ”
　　“我是想说，我相信你，你还愿意去么? ”
　　“愿意。”
　　华焰欢欣雀跃了起来: “好，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你先休息吧，很晚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跑了几步，却又一阵风似的回来,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华焰,华丽的华,火焰的焰。”
　　确实是一个如火焰般华丽而热烈、充满了活力的女孩子。
　　“程清嘉，水木清华的清,嘉许的嘉。”
　　“清清子嘉，见之鄙吝之心不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