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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子时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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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月朗星稀。
流月城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这一夜,我在七杀祭司殿,帮瞳大人给十二做最后的治疗。忽然,放满瓶瓶罐罐的桌子一角发出一声轻响。那个角落里放着的是流月城所有傀儡人的子蛊,从作为一号的华月起到现在躺着的十二。
从听到响声起,瞳大人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默了好一阵子,仿若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想。
他走过去,拿起编号为七的瓶子,打开,倒出一只蛊虫,已然枯萎。
“初七死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去告诉大祭司,你留在这里。”远去的脚步声平稳而富有韵律。
假若他没有忘记他的偃甲轮椅就在手边的话,就更好了。我不禁腹诽。
但是哪怕不能离开,我亦有办法得知那边的情景。我十分想知晓沈夜得知初七死讯的表情,那一定是十分美妙的的。我不由恶意的揣测。
我走进殿侧暗室,取出一幅偃甲眼镜。我似乎忘记说了,这副眼镜是我除了瞳大人最在意的“人”了。是的,就是人。或许,他还没有完整的人形,但是已经凝聚了灵识,拥有了完整的类似魂魄的东西。他是100年前,我用取自谢衣的偃甲眼镜改造,制成的特殊偃甲。他有完备的逻辑思维,能够通过与副本之间的联系进行通信,观测,乃至监视。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本体,如果一定要有就是谢衣的那个吧,或者我手上的这个。因为几乎每个偃甲眼镜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是我手上的这副储备能力强了些。可是这样也不过是我把他当做辅助演绎运算的工具,以及做为资料储存之用,他几乎复制存储了我所有的记忆。但是和谢衣的偃甲人不同的是,他并不是我的副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同类,唯一的朋友。
这些年我凭着瞳大人的纵容,暗自在流月城中装满了眼镜,甚至有两个地方连瞳大人都不知道。一是寂静之间的矩木上,二是紫薇祭司大殿。大约在最初为谢衣所制造的时候,我的心中就继承了他不安分的性格。
说起眼镜来历,我便要想起谢衣和初七。这也算是我不满沈夜的原因吧。谢衣,说实话,我对他并不熟悉,我这一生只见过谢衣两次。
第一次是他制造出我的时候,可惜后来我关于这段的记忆被删除了,从后来残留的忆念里我隐约窥见了他的面容。那是个温柔、善良却也固执的少年。是的,那个时候的谢衣还只能被称作少年,哪怕他的面容已经日渐成熟,但是一直处在沈夜保护下的谢衣,哪怕天资卓著,仍只是个不成熟的少年。彼时,大约是沈夜要他做一只偃甲兔子,所以他很是兴奋雀跃地制造了我。他用上了他所能用上的最好的材料,细细地雕琢了我的每一个零件,竭尽其能地在我身上装上了各式各样的功能。例如与真实生灵无差的手足躯体,对灵力的良好导向性,以及一个完备的冥思盒(大约就是谢偃冥思盒的原型)。那时我的冥思盒里被输入了大量的资料,谢衣所会的所有法术和他的偃术,以及一段能定时播放的话语。可是当我被送出给沈曦时那段话被删除,所有的资料都被封锁,我的冥思盒也处于静止待机的状态。我从后来的蜘丝马迹中推断出原因,大约那时谢衣便已经对沈夜有了超乎师徒之情,他本是以为是沈夜想要我,那段话应当是类似“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之类的告白。
不过,就这些而言,我应当是改感谢他的,毕竟他是我此身的造父。
而第二次看见他时,则是在我亲手帮着瞳大人把他做成初七。那时我已经跟在瞳大人身边22年,那夜一如今晚月光明澈,我看着沈夜抱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走近,急切地唤着瞳大人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有哀伤脆弱这样的情绪。虽然很浅淡,而且隐藏地很好,可惜大约是因为身为偃甲灵对灵魂的天生敏感性,我还是发现了。对此,我时常会有一种隐秘的愉悦。不过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而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一切都将要结束了。随后我便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那个快要死去的人就是谢衣,那个名为我的造父的人。我偷偷地观察着他,比起记忆里尚显青涩的少年,现在的谢衣分明成熟的多,眉角间执拗不改,却也多了几分坚毅与温润。然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苍白的脸色令这份容貌黯淡不少,他就要死了,这是我可以肯定的结果。
他见证了我的诞生,而我见证了他的死亡,呵,当真是天道轮回,因果不爽。
“瞳,救他。”
“哦,没办法,他就要死了。”
“怎么,连你也没有办法让他不死吗?”
“救活他是不可能的,但若要他不死的办法倒是有一个,可惜只能是一只傀儡了。”
沈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好,傀儡便傀儡。本座的人,无论如何,本座都要他留在我的身边。”
“哦,知道了。”
沈夜到底对他的这个弟子感情深厚,即便到了此时还是不忍亲眼看着谢衣变作傀儡,看了一眼瞳大人的动作,便扭头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沈夜方出了七杀殿,我便被唤出。
“给我做一个偃甲心脏。”
我不禁楞了一下,随即应是。我用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材料制作了一颗偃甲心脏,几乎和正常人的心脏一样,甚至比之更为优秀,它可以近乎完美地承载灵力的运转,血液的输送。只有除了一点,它不会跳动,无论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亦或者只是气血的急速运转都不会对其有半丝影响,就像一个完美的机器。哦不,这个偃甲本身就是个机器。我一点点细细雕琢着这颗心脏,一如当年谢衣竭尽其能制造了我,我不禁有些疑惑,当初的破军究竟是怀着怎样隐秘的心思,制造了我,让我诞生在这个世间。可惜这个疑问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答案了。
我看着瞳大人取下谢衣破碎的心脏,换上我制造的偃甲,在其中植入蛊虫以维持生机,连接血脉,维持气血运转。谢衣的身上并不止心口一个伤口,虽然那是最致命的伤口,但身上、四肢上的其他伤口也是不容小觑的。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蛊虫植入那具死寂的身躯,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疤痕。
不知过了多久,谢衣身上的伤口终于被完全缝合。之后,药效褪去,他睁开了双眼,清澈、懵懂。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我是流月城的七杀祭司瞳,而你,是流月城的第七个傀儡人。”
“傀儡?”谢衣左手抚上心口,表情迷茫:“这里真的没有心跳了。”
当天夜里,沈夜便来到了七杀祭司殿,看着随手而立在殿中的谢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瞳大人呼唤才清醒过来。
“大祭司,”瞳大人对着沈夜行礼,又指着沈夜对谢衣道:“他是流月城的紫薇大祭司,亦是你今后的主人,还不行礼。”
谢衣迟疑了一下才俯下身行礼:“七拜见主人。”
“七?瞳,你的傀儡已经排到第七号了么?”沈夜盯着谢衣的脸许久,眼神复杂,也不知是痛恨多一些还是怜惜多一点。“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初七。”
“是。”初七点头应诺。
沈夜看着初七,眉间轻轻邹起,最后以一声冷哼作罢。
那一夜,沈夜带着初七离开,把他藏在大祭司寝殿的内室之中,一点点把他雕琢成一个与谢衣截然不同的初七。恩,用沈夜的话说,就是谆谆教诲,循循善诱,重头调教。
“见过大祭司。”屏幕中传来瞳大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乱串的回忆。
“瞳,怎么了?”沈夜的声音有些疑惑,或许还有些不安。
“哦,初七死了。”瞳大人的声音清冷依旧。
“什么?”沈夜似乎有些震惊。
“初七死了,”瞳大人重复了一遍,接着道:“大祭司,你应当知道的,这城中每一个傀儡人都有一个子蛊,母蛊若亡,子蛊亦亡。刚刚初七的子蛊死了。”
“我知道了。”出乎我的意料,沈夜的脸上并未出现我所期待的那些表情,他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就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又或许,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悲伤与愤恨早已没有关碍。
一转眼时间便到了最后的那一天,所有该走的人都已经走了,而留下的也注定永远留下。
我看着瞳大人唤出十一,然后败给了那些人。看着他躺在那,静静地等待死亡。我知道他是刻意寻死,一群连我都打不过的小鬼,不过凭着神剑之力怎么可能杀得了瞳大人呢。那是我视为老师尊长的人啊。
但是我没有出去。前一天的晚上,我被瞳大人传唤过去。
“明天你带着小曦下界去吧。”
“那您呢,瞳大人?您要怎么办?”
“我是流月城的七杀祭司。”
“我明白了,瞳大人。”
瞳大人,我明白了你,除了沈夜和这烈山部的族人,这世间再没有你牵挂的存在。烈山部的族人已经安置妥当,而沈夜注定会以身殉城,所以你要陪着他一起殉城。可是,瞳大人,你又可曾懂我呢,我并没有许诺什么啊,请宽恕我此生唯一的一次悖命吧。
我诞生于此,自拥有意识的第一刻起,看到的便是流月城,时至今日,我也不曾离开过它半步。我真正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瞳大人,哪怕他口上一直说我只是他特殊的实验体,但是这城中真正认识我的也唯有瞳大人一人。无论如何,对于我而言,他是我亦师亦友,视为尊长的存在。
那天深夜,深夜刚从沈曦寝殿离开不久,小曦已经沉睡。我悄悄自寝殿走出,一瘸一拐地走到广场角落。由于原始资料被删除,我需要熟悉了解我身体的每一分数据。
已经很久不曾听闻谢衣的消息了,若非我的存在,那个人仿佛一夜间便成了流月城的禁忌,了无痕迹。
一愣神间,我忽视了周围的环境,虽说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但今日,我的运气似乎很不好。
一道难以形容的威压笼罩了我,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恐惧令我虚幻的魂魄几乎散逸。‘该死,大意了,危险!’冥冥中,我隐约知晓自己的存在是奇特的,尤其是谢衣不在,这流月城中于我充满了威胁。
“一只奇怪的兔子,偃甲化灵,”一道冰冷锐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谢衣做的那个偃甲,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冥思盒近乎要裂开,思绪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躺在平台上,周围是一片混乱和黑暗,我抬抬手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拆掉了你四肢的关节,谢衣把你做的十分精细,尤其是你的冥思盒更是精妙至极,我没有办法保证字拆开之后能够原样装回去。我读取了你的记忆,谢衣把一些东西删除得很干净,但是你的资料库还很完整。所以,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过来跟着我学习掌握你的知识。还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存在意识,无论是大祭司、小曦还是谢衣。若不然,你知道结果的。”
我把视线转移到寂静之间,我想瞳大人不会乐意我看见他化灵的场景的,我有些自欺欺人地想。
然而眼前的场景令我震惊了,小曦怎么会跑到那里去,我不是已经派人去……该死的心魔。
我看着小曦被心魔附体,看着沈夜被迫亲手杀死小曦,看着他们毁掉魔界使者的手。
呵,沧溟死了,华月死了,小曦死了,瞳大人也死了。初七不在了,沈夜也不会活下去。一切都将结束了。
我来到大祭司寝殿,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偃甲眼镜,这勉强算是眼镜的本体了吧。我取出一个封印盒,准备将眼镜放进去,忽然眼镜前弹出一个光屏。
“槿,你要做什么?”
“眼镜,抱歉,我食言了,我不会去下界的。拜托你代我去看看那大千世界,万众生灵吧。我会把这个盒子送到静水湖,我知道你能取到的。”
“等等,槿,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答应过七杀祭司要……”
“不,我没有答应啊。眼镜,你知道么,我拥有意识的第一刻起,看到的便是流月城,时至今日,我也不曾离开过它。我在小曦怀里醒来,记忆里一片空白,看着她每三天失忆,和她一起在沈夜、华月口中了解了这个世界。我真正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瞳大人。虽然他口上一直说我只是特殊的实验体,但是就像初七一百年来只注视着沈夜一般,这一百多年又何尝不是只有瞳大人一个人知晓我的存在。一直以来,是他教导我掌握文字历史,医蛊偃术,法术剑术,对于我而言,他是我亦师亦友,视为尊长的存在。
所以生于此,湮于此,葬于此。于我而言,不过宿命轮回罢了。
所以抱歉了眼镜,再见了。”
我不顾一切地把眼镜放进封印盒,扣上封贴,发动术法送到下界静水湖。
呵,再见了,再也不见了啊。
我走出前殿时,抬头看见沈夜坐在大殿之上。他看见我的出现,只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便不再注意。
“流月城七杀祭司座下弟子槿,见过紫薇尊上。”我向他行礼,而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此时的他无论惊讶也好,怀疑也罢,他已无力再做些什么,所以我不再在意什么。我亦不在乎瞳大人究竟是否认可我的身份,就当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任性吧。
我漫步在行将坍塌的流月城里,我想这或许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神裔之城。
我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夕阳的余晖里我看到这曾受诸神庇护的城池也终于走向了末日,我和它一起伴着落日缓缓沉没。
这世间没什么能够永恒。哪怕强若盘古,也灰飞烟灭;诸天神魔,亦尽皆沉寂;何况区区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