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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六月份热雾细细漫过的临安,知了噪得很,柳条太纤细的腰肢,撑不起一方阴凉。湖水在阳光下兀自闪着,应秦嫣坐在岸边,痴痴盯着那泛出的波光,心里弥漫开来的,怎一个愁字了得。
      “小姐,这天气太闷了,”七儿在一旁委屈地说,“您都来这儿一上午了,再不回去,老爷和夫人,怕是要生气的。”她有些惧怕,但又不得不说,“夫人前些日子早已吩咐我了,十月便是大喜之日,在那之前,您不收心多学点女红的话,到了倪府怕会……”
      “哼。”应秦嫣冷着脸,一动不动。
      “都是我不该,”七儿哽咽地说,眼眶有些泛红,“向阿贵借了什么木兰辞来,我原以为,是说花的,能让小姐你对花看看,没想到,是说一个什么什么姑娘去当兵了……怪我,怪我!”说着就要抽自己嘴巴。
      “哎,哎!”应秦嫣听到清脆的一声“啪”响,赶紧回头捉住七儿的手,“怎么的这是?我都这样烦了,你还来闹我?《木兰辞》的事,说了多少遍不怪你,那是本好书,我自己很喜欢。”
      “可、可是,”七儿的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小姐便是在看了那本书后,开始说什么,金、金锅不如银锅……”
      “哎哟!”应秦嫣不禁笑了出来,“什么金锅、银锅的,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也是个好道理,我自己很赞同,不能怪你,反而要感谢你呢。”
      这话在七儿听来,无异于知道当时是自己害了小姐,顿时更加伤心了,泪水夺眶而出。
      应秦嫣无奈地看着她,待其泪流之势稍缓,道:“算了,我们回去吧,不在这儿受大太阳晒。”
      七儿擦着眼泪点点头道:“是,小姐说的是。咱们快些回去,我好炖冰糖银耳莲子羹与小姐消暑解渴用。”
      两人起身归去,此时微风乍起,柳叶拂过应秦嫣的右耳,温柔得令她匪夷所思。
      她转过头,视野里是夏天平静而又聒噪的西湖,再无他人。

      应家同倪府的这门亲事,两个月前便已贴出喜告,分放喜糖。消息传到应秦嫣这儿时,她怎么也不信。
      “见都没见过面呢!”她说道,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毫不理会一旁努力劝她相信的七儿,“何况我可是或参军、或科考的人,怎么可能半路被拉去做人家媳妇……”
      “嫣儿,不得胡说八道。”应夫人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立马僵住了。
      “你看看你,没大没小,一点不守礼法。”应夫人走进来,冷着脸坐下,“不来向我请安事小,不去向你爹请安,他也没怪过你。可你若是到了倪府,就这么个疯丫头样,人家还不得把你赶出来。”
      “娘,这件事,莫非是真的啊……”应秦嫣瞪大了眼,正在为应夫人倒茶的七儿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喜告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应夫人道,“这门亲事可是我们高攀了人家,你小丫头不偷着乐都不错了,还抱怨什么?”
      “我……”
      “你不会真想着金榜题名,抑或征战沙场吧?我的傻女儿哟,”应夫人怜爱地笑笑,“我早跟你爹说了别惯着你,他什么都不管,现在可好,你这丫头当真白日里发梦了。不过话说回来,也是亏得你读那么多书,我是不知道它们哪里有用,总之倪大人欣赏的很,因此才上门提亲。你这也算是,瞎猫撞到死耗子一只。”说完自己又掩嘴,“呀,这话可别传出去了。”
      应秦嫣双眼空茫,果真是“才不外露”,方后悔自己昔日在外狂妄到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应家的千金冰雪聪明,出口成章。这写下的诗没能为她招来圣赏官识,却给她戴上镣铐一对。
      不公平,当真不公平。这世道,再有才的女子,也不过是个上好的儿媳,做不得官,入不了庙堂,不能建功立业,只能一辈子相夫教子!
      “我可没见过那位……”应秦嫣急急地控诉,却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要嫁给倪家的哪一位少爷。七儿在一旁替她接道:“倪家的三少爷。”
      呵,三少爷,这排行一听起来就不怎么好,总是个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角色。应秦嫣心思沉重,应夫人却不理她,道:“倪家三公子是很好的人,并非一般的纨绔子弟,年纪轻轻便随他二哥在外经商,如今是很有成绩的。”
      “是么,”应秦嫣道,“万一生得歪瓜裂枣模样,我一见,指不定就给吓死了,洞房也圆不了的。”
      “你这丫头,”应夫人怪道,“哪会有这种事。倪大人相貌威严,倪夫人端庄大方,倪大公子更是一表人材,三公子也断然不会差。你还是担心回自己,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别人要是嫌弃你,可别怪我这当娘的没教好。”
      “他再好,”应秦嫣皱着眉想了半天,“我也不喜欢他。怎能让我和一个陌生人成亲,过一辈子?”
      “呵,”应夫人轻笑道,“嫣儿,你看我同你爹,可算是幸福的?”
      “……挺好。”应秦嫣道。
      “这就是了,”应夫人道,“当初同你爹成亲时,我心里不也是没底的?可一个女子,总归要找个归宿,我同你爹又是门当户对……”
      “怎么就要找个归宿了?”应秦嫣想大声反驳,却只是轻声说了出来。
      应夫人没注意到她,自顾自地讲着当年,一个新娘、一袭红衣、一对喜烛、一块遮住了两颊绯红的新娘盖头。
      七儿听得神往不已,应秦嫣疲惫地揉揉额头,不想听。这样的事,也许很好,可她偏偏不想要。
      只因她生为女儿身,这一辈子,就理所应当地要嫁做人妇。她没有别的选择,哪怕,让她先遇见那个姓倪的,让她喜欢上他也好,至少,这辈子她是主动的。
      可她没有选择,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
      婚期已经定了,她若有勇气悔婚,却承担不了倪府怪罪下来的后果。一家的人,不能被她一个人连累。
      责任压在她肩上,再不公平,也只能背负着。

      六月的夜,不会有太凉的风。应秦嫣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翻来覆去一阵,终于起身下床。
      打开房门,月亮越过树梢正望着她。
      她也望回去,尽情赏着那皎洁的月,毕竟四个月后,自己便不在这儿了。倪府的月亮,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
      凭什么呢。
      那一刻她想离开这儿,摆脱这个可笑又可悲的婚约。然而她不能,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关门,上床,睡觉。

      “七儿,将我柜中那些男子衣衫都收拾出来,”应秦嫣读着太史公,咬一口杨梅,鲜红的汁液险些溅到书页上。
      “是,小姐。”七儿应道,待打开柜门,却又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些衣服来了呢?”
      “想出去走走。”她翻到下一页。
      “小姐,”七儿道,“夫人说了下午您要学……”
      “九月再回来。”
      “……哎?”七儿怔住了,“怎么,您说……九月?”
      “我想出去走走,”应秦嫣重复一遍。

      安静了好久。

      “……小姐。”
      哗啦,又翻过一页。
      七儿站在柜子前犹豫了很久,方才开口道:“婚期将近,您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应秦嫣不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书上一个“而”字。

      “七儿。”
      应秦嫣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哎。”
      七儿轻轻地答道。
      “再有四个月,我就不是我了,”她缓缓道,“要做的事,一辈子都做不完。”
      “小姐,我会侍奉您的,您不会那么累的……”
      “七儿。”她打断了她的话。
      “你想过最后你将如何吗?回家、作妾、还是嫁给倪府的佣人?你这么勤劳温和,怎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你。七儿,难道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你这一生便最终毫无意义吗?”
      “七、七儿不懂……”
      “七儿,待我老去,那时你也老了,该怎么办呢?”
      “七儿便是老了,也要留在小姐身边。七儿愿意侍奉小姐,这是七儿的心情,与旁人无关的。”
      应秦嫣一下怔住。
      这样顺从温柔的七儿,竟一直甘心于自己的选择。
      奉献与责任,原来不等于束缚与压迫。
      是她一直以来抬高了自己,贬低了世人。

      转眼间秋日将至,风似乎也变轻了,云和天都洗了脸,水灵嫩滑。花儿的容颜反倒有些憔悴了,不再拥挤吵闹,整日只是安静地数着一片两片树叶掉下,逐渐淹没了时间。
      应家千金,便是于今日出嫁。
      应秦嫣坐在轿子里,一身红衣,从鞋尖翠绿的玉石到盖头上精致的绣花都拘谨的紧。外边锣鼓喧天,笑闹声不绝于耳,偶尔还能听见孩童唱出的歌谣。
      又是紧张又是恍惚,突然间便到倪府了。好一番折腾过后,她已进了洞房。一个人,房内烛火摇曳。
      饿。她眨着眼想掀开那盖头,又觉不妥。万一有人突然进来,岂不颜面尽失。
      可闹洞房的队伍总是声势浩大的,隔很远就能听见,现在安安静静的,怎会有这个挂虑?
      前思后想,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不要破坏身为新娘的浪漫感。
      转念又一想,凭什么新郎可以酒足饭饱,新娘却得苦苦饿着肚子?
      不公平,越想越不公平。心思给这么一搅和,坐姿也变得大大咧咧起来。手撑着腮气了许久,反倒不觉得饿了。
      无可奈何地坐好,直起腰来,心里还是闷闷的。
      “怎么又这样拘谨,刚才不还很轻松的么?”
      房内突然响起说话声,应秦嫣吓了一跳,这是个男声。
      怎么新郎竟提前进来了?有些奇怪。莫非他不是新郎?想到这儿,又觉害怕。
      “你不必紧张,我不是坏人,”这男声很好听,清澈中混入一丝慵懒的鼻音,“可也不是新郎,因此你千万别掀下盖头。”
      “你既然不是新郎,便最好出去。”应秦嫣冷冷地说,“而我掀不掀盖头,却不关你的事。”
      “洞房之夜,新娘的脸先被别的男人看到,这新郎恐怕不会太乐意。”
      “这般不相信妻子,就算第一个掀开盖头,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多好过。”应秦嫣道,“见过我这张脸的人很多,每一个都比他早。希望你以后能当上皇帝,杀掉每一个见过你妻子的人。”
      “那我可办不到。”
      新鲜而略微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盖头被掀开了。眼前已习以为常的红突然化作模糊的人脸,应秦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一双桃花眼染着调笑,新郎倌的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俊美。
      “这个三少爷的位置,怎么看都比当皇帝更有趣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
      “闹洞房的游戏太无聊了,我就先进来看看你。刚才那是什么坐姿啊。”
      “你……”她终于回过神来,目光逐渐染上怒气。
      “倪少清是吧?”
      “这样直呼丈夫的名字,可不大好。”
      “你欺骗我的行为,也不怎么正常啊,”应秦嫣双眉不能更加纠结了,“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你很傻,所以就骗你试试,怎料你真信了呢?”倪少清在她身边坐下,应秦嫣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无法接受。”她怒视了他很久很久终于挤出这四个字,接着便不管不顾走到桌边,肚子太饿,没有力气和他理论。
      “你久坐于此,必定是饿了。”他也坐到桌边,“我想你一个人在房里必定很无聊,才过来陪你的。”
      “哦,哦。”应秦嫣冷冷地敷衍道,伸手要拿一块饼,又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可怜,“我的确很饿,”她干脆摊开了说,“你能不能,叫些饭菜上来?”
      “那是当然的,”倪少清道,“叫人却不必了。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厨房一趟?”
      “厨房?”应秦嫣又不懂他的思路了。
      “跟我来。”他握住她的手,起身带她离开这个新房。
      房门打开的一刹那,月亮又出现了。应秦嫣跟着倪少清,在倪府里穿行着,偶尔撞见的侍女或仆人,都会恭敬地向他们问好。想来倪少清平时就是这样异想天开、不守规矩的个性,因此府里的人都见惯了他在各种不合身份的地方出现。
      月色朦胧,初秋清淡的草木气息在这温柔的夜中缠绕、倾吐。倪少清带着她进了厨房,环顾四周,这儿竟干净雅致的很。
      “可好?”倪少清笑起来很是好看,“因我喜爱下厨,便造了这么个屋舍给自己,唤作沏樱室’,”说着便返身去取食材,“然而我今晚却不沏茶了,煲一碗汤给你。”
      “怎么个煲汤法呢?”应秦嫣傻傻地问道。
      “这煲汤的技艺,是我在岭南时学来的。”倪少清说,“很是清甜鲜美,待我做好,你便知了。”
      应秦嫣便坐在桌边,看着这位新郎官身着喜服,忙这忙那。不一会儿,他也休息了,来到桌边坐下。
      “待它慢慢地熬便好。”他说道,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壶酒来,“娘子,不知你酒量如何?”
      应秦嫣听他唤自己为娘子,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这已没有纠结的必要,可若是要自己唤他作“相公”,可是万万做不到的。她接下那只酒杯:“尚好,你不一定灌得倒我。”
      “娘子如此拘谨,只怕是还不习惯吧?”倪少清笑道,“其实我心里也紧张的很,毕竟从来只闻大名,未见其人。”
      应秦嫣不语,只一口将酒饮尽,伸将过去:“再满。”
      “果然是不一般的豪爽,”倪少清道,“当初父亲对我提起你时,便说到了你的才华。”
      应秦嫣越听越不舒服,干脆把一整坛酒都揽过来:“倪兄若是不介意,这酒,就送与我共度天明吧。”
      这“倪兄”的称呼,实在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才意识到不妥,可又懒得纠正,干脆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倪兄之前在外经商,想必是见识过不少的。”
      “不少什么?”他嘴角染上一丝坏笑,“什么样的都见识过。”
      应秦嫣默默又饮尽一杯,道:“在下并不懂倪兄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年纪轻轻,就有一个黄脸婆镇守家中,出去风流快活都得收束三分。”又道,“若在下是倪兄,便出逃在外,一辈子不打算回来。”
      “哦?娘子,”倪少清笑着把脸凑过来,“第一,叫你黄脸婆并不妥当;第二,娘子你我已是夫妻,为何与我交谈似书生般模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了。”应秦嫣淡定地说,“今后如何打算?要我如何当一个标准的妻子,方才不失了本分?”
      “这话有些好笑,”倪少清道,“娘子已十分标准,我并不认为有何不妥。”
      应秦嫣不同意,待要再说时,倪少清突然站起身来:“娘子,那汤好了,我去端来。”
      应秦嫣只好默默饮酒,突然间思念起窗外的月亮,便放下酒杯,只身走到窗边。
      这儿的月亮,与家中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她就这么望着,读不出半分似诗缥缈来。
      “娘子,过来饮汤吧。”
      她转过身望向倪少清,他俊美的脸庞仿佛总染着邪气。应秦嫣静静地看着他。
      “你能给我什么?”她突然开口问道,“我在今日之前,无忧无虑,任意游玩,不需担负半分。现在被迫来了这里,一切自由都被夺走了。你能补偿给我吗?”
      倪少清先是怔住,之后他的表情让她明白了什么——那是一个冰冷的笑。
      “娘子,被迫的可不只你一个。”他眼眸里有月光流荡,“你失去的是自由,有人失去的是命。”
      应秦嫣初不解其意,思索之后便明白了,鄙弃地道:“是哪家的姑娘?临安本地人,或是你在外地遇到的……总不会是,岭南?”
      倪少清凄苦地笑笑,拿起那碗汤,走回去将它倒掉。
      “你该不会……”应秦嫣盯着他的动作,突然间想到什么,吓了一跳,“预计将我拉去为她陪葬?”
      倪少清欲说什么,却住了口,一言不发。
      “那您也是真是够自私的了,”应秦嫣冷笑道,“为了家业抛弃心上人不算,还要拉上我这个无辜的人送死。刚才我要是觉得你好,高兴地把这汤喝了,现在身处地府都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去。”
      倪少清静静地立在那儿,应秦嫣警惕地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始感到一丝疲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落到了这种境地。
      “你还是告诉我今后如何打算为好,或者休了我,或者纳个妾,总之不要再因为这样的事来烦扰我了。”
      倪少清冷冷望着她,终于走开。
      应秦嫣还留在窗边,月光印上她的眼角,她不知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也许这正是件好事,能嫁给一个此生于她无求的男子。

      第二天早晨她在喜床上睁开双眼。昨夜两人睡在一起,却并未宽衣解带。
      她小心地迈过倪少清,下床去梳洗。打开门,七儿正候在外面。她一见到应秦嫣,便高兴得不得了。
      “小姐,啊不,少夫人——”
      应秦嫣应付地笑笑,道:“七儿,去打水吧。”
      “……是。”七儿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默默走开。
      梳洗完毕,两人同去请安。
      倪老爷的相貌果真十分威严,倪夫人也是端庄大方。倪少清的大哥、二哥都在一旁侍奉。大哥倪少鹰神情坚毅,二哥倪少廷则是身材颀长、剑眉星目。
      回房之后,应秦嫣同倪少清都冷下脸来,彼此之间绝不说话。应秦嫣唤来七儿:“这儿花园里,有什么开得好看呢?”
      “小姐,”七儿小声笑道,“都入秋了,哪来的繁花似锦呢,不过有几色菊花,装点着渐黄的叶,大概您会喜欢呢。”
      应秦嫣一想也是,不禁笑起来,道:“那咱今日便赏菊去。”
      “是。”七儿欢喜地应道。
      应秦嫣望了一眼倪少清,沉默半晌,道:“少清你晚上若要回来用饭,便告诉阿钱回来通报一声。”就出门了,不想再回头。

      秋风微凉,也许称得上萧瑟,白云似撕破的棉絮,显得惨淡。菊花的确很美,可遮盖不了那些已经枯萎的花,在草地上幻化成暗淡的水彩。
      应秦嫣看着一株枯黄的月季,长叹一声,视野竟朦胧起来。
      莫要哭,她对自己说,你的人生不会因为一个没有担当的丈夫而失去了一切。
      她想起四个月前,自己是怎样问七儿的:
      “难道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你这一生便最终毫无意义吗?”
      那时七儿答道:
      “七儿便是老了,也要留在小姐身边。七儿愿意侍奉小姐,这是七儿的心情,与旁人无关的。”
      应秦嫣不禁在泪水中笑出了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自恃有才、超脱,却不如一个七儿看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七儿。”她唤道。
      七儿此时正赏着一株菊,只觉有趣的紧,听到唤她急忙应道:“是,小姐,啊不,少夫人。”
      “你看这边的花,枯了,”她指指那一排月季,“都剪掉吧。”
      “小姐呀,这花是不能剪的,”七儿道,“等它们都落到土里,化作了泥,才更肥沃,下一季的花才更娇美呀。”
      应秦嫣望着它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以前从没关心过这些死物,今日方才明白,死物原是活物,极有灵性的。
      “若是小姐你实在不喜欢这般惨淡,也可将它们铲了出来,再埋进去。”七儿道,“葬了也好。”
      应秦嫣凄惨地笑笑,不必埋了,葬什么花呢!生死有序,该到的,自然会到,全由不得你。
      正寻思着,忽听七儿恭敬地道:“二少爷早。”
      应秦嫣回头,可不是二哥倪少廷嘛,连忙问候道:“二哥早。”
      倪少廷此人温文尔雅,没有倪少清的那股子邪气,看不出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竟是倪家商业的第一把手,也正是他,整日带着倪少清外出经商的。
      倪少廷微微颔首,道:“原来弟妹喜欢赏花,怎么不见少清陪你一起?”
      应秦嫣心里不禁苦笑,可又无法流露,忙道:“少清他,大概忙于外务,没有空闲。”
      倪少廷温和地道:“那弟妹你可莫要怪他,少清为我们家的产业,出了不少力气。”
      “是。”应秦嫣道。
      倪少廷看着那些花,突然道:“这儿的花,本来是很好的,只因我常年外出,没有时间好好料理,可惜了。”
      应秦嫣道:“不打紧的,七儿她很是擅长园艺,以后,这方花圃会被照顾的很好。”
      倪少廷望向七儿,认真地说:“那我先多谢你了。”
      七儿被这么一谢,十分的手足无措,连忙躬身道:“不必的,二少爷,这本是七儿分内之事。”
      应秦嫣开心地道:“二哥既然托付于你,那你以后便有的忙了。”
      七儿道:“可,总还是小姐的事比较重要……”
      这话出口之后,她还没意识到什么。应秦嫣哭笑不得,赶紧说道:“傻丫头,这话你私下对我说说,哄我开心就得了。现在二哥也在这儿,你让他听了去,岂不让别人笑掉大牙?”
      七儿一听这话,脸都红了,慌忙向倪少廷摆手道:“二少爷,我、我不是这意思,你的花,我必定栽得好好的……”
      倪少廷微笑道:“我是很相信弟妹的推荐,也希望你多陪着她。少清较少有空,平时多赖你陪着你家小姐。”
      七儿连声答诺。应秦嫣在一旁看着她,只觉得好温暖、好开心。
      但愿岁月永如此安稳前行,不再有吓人的狂风骤雨。

      狂风骤雨在半年后姗姗来迟。
      姑娘名叫芊芊,长得很甜,黑发滑至腰际,出水芙蓉,不事雕琢。
      倪少清什么话也不交代,就将人领回家了。应秦嫣也不争,有什么好争的。
      狂风骤雨到她这儿,就成和风细雨了。
      芊芊的岭南口音十分突兀,应秦嫣闲来无事,干脆教她发江南口音,真心实意到倪少清挑不出半分毛病。
      芊芊有煲汤的好手艺,应秦嫣反倒像妹妹似的,央着她教自己。教学成果一出来,她、芊芊、七儿便一同分着吃。倪少清是没有份的,应秦嫣看不到他。厨艺进步之后,应秦嫣便常做给倪府的其他人吃。
      芊芊要的只有倪少清,很巧,应秦嫣不需要的也只有倪少清。
      但是还有子嗣的问题,应秦嫣也不放在心上,谁叫应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娘家是常回去的,那些产业她总会过问,也会处理,将来就算被倪家的下一代给赶了出去,也不怕和七儿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事实上,不仅应家的事要她管,倪家也要靠她。她有这个本事和才能,让倪家人不得不佩服她。
      她和倪少清接触甚少,最多的是倪少廷。毕竟共理倪家产业,往来甚多。
      偶尔她也想向倪少廷问问从前那个岭南姑娘的事,她觉得倪少廷应该会告诉她。
      但又不想把她同倪少清之间的矛盾摊开来说,只能把这疑问憋在心里。

      她本以为自己同倪少清此生已成定局,再不会是同路人。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成亲期满一年,又是十月,风比往年更大,月亮被树叶遮住,露出隐约的笑意。
      应秦嫣喝了整整三坛酒,醉倒在桌上,听着窗外风声阵阵,唇间染上苦笑。
      突然便发觉了一个人的痛处,害怕自己这一生如同雨夜的月季一般,终将枯萎凋零。
      她傻笑着用食指去推那小巧的酒杯,它消失在了桌面之后,“当”的一声,酒杯在地面上盛开。
      听这声响还不过瘾,又去推那沉重的酒坛。“哐当”一声,酒香同笑意一起绽开。
      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将她抱离狼藉的地面。她迷糊地睁开眼,勉强辨认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好久不见啊,少清。”她痴痴笑着抚上他淡红色的唇,“有没有想过我呢?”
      少清笑了笑,将她放在床上,起身欲离开。她难受地抓住他的衣角。
      “是我的错吗……”眼泪突然流下来,也懒得擦干。
      她望着他,那双眸里有不清不楚的东西,她都一一忽略。
      他吻上她的眼角。冰冷的泪烫伤了舌尖。
      “抱歉。”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唇,“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我。”
      她突然间痛苦至极。可不可以走开,不要这样烦扰她,明明早就约好了……

      第二天她醒来时,倪少清正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见她醒了,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去。
      “我去叫七儿,”他慌张地说,似乎有些害羞,便走开了。
      应秦嫣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晚怎么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难过地躺在床上,七儿拿着毛巾和热水进来了。
      “小姐,您昨晚喝太多酒了,又发烧,病了一晚。”七儿道,“我今早进来时,姑爷便在床上照顾着您。”
      “照顾我?”应秦嫣冷笑道,“他那样的人,不趁机害我已是不错,照顾更是无稽之谈。”说着便起身下床。
      “不是的。”七儿犹豫了会,开口说道,“姑爷今早便将芊芊姑娘送回岭南了。”
      “什么?”应秦嫣吃惊道,“他又变心了?”边更衣边道,“芊芊姑娘挺好的,怎么便不合他心意了。”
      “并不是的……”七儿畏畏缩缩地道,“我看姑爷那关心您的样子,说不定是回心转意了呢。”
      “哟,他?”应秦嫣冷笑道,“得了吧,可别把我这辈子的运气都花光了。”
      七儿吐吐舌头,不再同小姐争辩。

      那日的早饭相当吓人,无他,一碗汤而已,自然是倪少清亲手煲的了。
      应秦嫣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七儿,你出去。”
      “是。”七儿应道,走出去关上了门。
      “你当真觉得我敢喝?”她指指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还生着病呢,再担不下了。”
      “这乌鸡汤很好的,”倪少清说,“很补身子。”
      “生了病喝药便好,这汤我是喝不下了。”应秦嫣冷冷的道,“还请您端出去吧,味儿太大。”
      “嫣儿,”倪少清一脸好奇的表情,“你当真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昨晚的事?”应秦嫣道,“当真不记得,一点儿不记得。若是我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还请原谅。”
      “那倒没有。”倪少清摇头道,“冒犯我的举动,却是有的。”
      “哦,”应秦嫣道,“那也正常,还请您一并包涵了。”
      倪少清沉默一会,“嫣儿。”
      应秦嫣觉得有些恶心,她是不好意思赶人,这厮居然脸皮厚到还不走。
      “您有事请快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应秦嫣沉默许久,道,“您今天怕是起得太早,忘了吃药。乌鸡汤喝不喝?”说着便指指那碗汤。
      “这些事情是我的错。”
      应秦嫣快被吓死了,抬头看向他。倪少清一双桃花眼十分诚恳:“请你原谅我,好不好?”语气还算沉痛。
      “你是芊芊姑娘吧,把倪少清送回岭南了?”应秦嫣道,“他待你不好?”
      “他待我好的很,”这厮厚脸皮的程度也是罕见,“可惜还是心系于你。不然昨夜我要同他圆房,他也不至于跑出去,听说是在你那待了一晚。”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应秦嫣面无表情道,“怎么,他变心了?”
      “他先前来岭南找我,不过是因为我姐姐毕竟因他而死。”
      “原来那位姑娘是你姐姐呀,她叫什么?”
      “玉儿。玉儿姐姐很喜欢他,却知道他有了婚约,十分不甘,便故意在他面前自杀,好叫他一生都记得自己。”
      “那这个被陷害的人,怎么又自私到要杀死自己的新婚妻子来殉葬呢?”
      “谁要拉你殉葬了,”倪少清道,“只不过煲了一碗汤而已,谁料你想象力如此丰富。你这般的猜忌我,我当然不愿告诉你真相了。”
      应秦嫣语塞。
      “之后也不解释清楚?”她简直要气急败坏了,“直到——今年?”
      “哎,时候还长嘛,”倪少清一脸无所谓,“总不能第一年就开始平淡的夫妻生活吧。”
      “你……”应秦嫣咬唇,指指那碗汤,“那这汤,没事啰?”
      倪少清宠溺地笑笑,“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多的疑心,”说着便揭开碗盖,饮了一口,“还未凉呢,喝不喝?”
      “不用,”应秦嫣冷冷的道,“再给我煲一碗罢。”
      “是,老婆大人。”这话听得应秦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别叫我这名字。”
      “那……嫣儿?”
      应秦嫣不置可否,看向窗外。突然又转过头来,直直盯向倪少清。
      “……干什么?”他似乎有些害羞。
      “没有。”应秦嫣笑道,“只不过第一次能好好看你。”
      “那我可不是第一次看你了。”倪少清坏笑道。
      “我是说好好地看,”应秦嫣鼓起两颊,“怎么,你一年前看我有这般仔细?”
      “早在那时之前呢,”倪少清道,“我早就见过你了,在六月的西湖。”
      应秦嫣怔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他,倪少清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你知道要同我成亲,相当不忿呢,”他坏笑道,“可惜我对你,却满意的很。”
      “你、你都不对我说明……”应秦嫣轻声道。
      “何必呢,”倪少清向着她靠近,两人的脸都变得通红,“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有多么爱你的,比如——现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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