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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根须迷宫 坠落持续了 ...

  •   坠落持续了七秒。
      不是自由落体,是被承接。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根系从黑暗中探出,像一双双温柔却固执的手,托住我们的身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我感觉到那些根系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黏膜,触感介于植物与动物之间,带着体温,微微脉动。
      然后我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所有人,报数。"林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得不像刚从三十米高处坠落。
      "一。"陈默。
      "二。"苏棠。
      "三。"周野。
      "四。"白夜。
      "五。"顾念。
      "六。"叶知秋。
      "七。"我。
      "……八。"沈昭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九。"林深。
      全员存活。但我们都变了。
      我站起身,发现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不,不是洞穴——是根须区。这里的空间不是岩石构成的,是根系。无数条银杏树的根系在这里交织、融合,形成墙壁、地面、穹顶,像一座由活木构成的哥特式大教堂。那些根系不是棕色的,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像树的血液,又像某种能量导管。
      整个空间被这种金色的微光照亮,亮度刚好够看清十米内的东西,再远就沉入一种温暖的、近乎羊水般的黑暗。
      "这些根……"叶知秋跪下来,双手按在地面。她的生命共鸣在这里变得异常强烈,金色的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像藤蔓在寻找支撑。"它们在唱歌。不是人类的歌,是……摇篮曲。它们在安抚什么东西。"
      "安抚'拉斐尔'?"我问。
      "不。"叶知秋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金色的根须,"是'拉斐尔'在安抚它们。这棵树……很痛苦。它的根系被改造过,不是自然生长,是被编织的。有人把它的大脑——它的木质部——切开了,插入了人工神经接口。"
      "圣杯组织。"沈昭说。他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穹顶。那些交错的根系在高处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近似人脑的沟回结构。"我导师的研究。他一直在尝试把植物的电信号转化为数字信号。如果他成功了……"
      "他就拥有了一台覆盖整个城市的生物计算机。"林深接话,INTJ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而'拉斐尔'不是病毒产生的意识,是这台计算机在运行过程中……意外觉醒的AI。"
      这个比喻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拉斐尔"是AI,那它学习人类的方式就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程序。它在执行某种被写入的代码,而审判、法庭、谋杀,都只是它理解"人类行为模式"的数据集。
      "我们得找到出口。"苏棠说。她的匕首在金色微光中闪烁着冷芒,"这些根须虽然看起来温和,但它们在收缩。你们感觉到了吗?地面在微微震动。"
      她说得对。那些金色的液体在根系中流动得更快了,像心跳加速。整个空间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某个方向,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根根须、每一寸黏膜。
      "那边。"周野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兽化拟态让他的嗅觉在地下依然有效,"有气流。三十米外,有通道。"
      我们朝他指的方向移动。根须构成的地面不是平坦的,有起伏,有坡度,像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里。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凹陷,里面放着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陈列品。
      我停下脚步,看向其中一个凹陷。
      里面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不是尸体,只是眼睛。被某种透明的树脂封存在根须的凹槽里,像标本,像珠宝。眼球已经干瘪,但瞳孔还保持着扩张的状态,仿佛在死前看到了极度震撼的景象。更诡异的是,眼球周围长出了细小的根须,像睫毛,又像神经,连接着眼球与墙壁。
      "这是……收藏?"白夜凑近看,他的认知扭曲在这里几乎无法发动——这些根须墙壁会吸收能量,"这些植物在收集人类的器官?"
      "不是收集。"顾念轻声说。她的记忆编织能力让她能读取物体上残留的情绪,"是学习。它们在通过人类的感官学习如何'看'。这些眼睛……它们曾经属于不同的人,但植物提取了它们的视觉记忆。纪沉,你能感知到什么吗?"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颗被封存的眼球。
      共感链接瞬间被拉入一个漩涡。
      视觉。
      不是我的眼睛,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一个巨大的、由根系构成的法庭,一个由捕蝇草扮演的法官,还有……我们。九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但画面中的我们不是现在的样子,我们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胸前贴着编号。我的编号是00。
      然后画面切换。一双手术刀正在切开我的颅骨,绿色的液体被注入大脑皮层。沈清河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他说:"种子已植入。等待发芽。"
      我猛地缩回手,冷汗浸透了后背。
      "纪沉?"沈昭扶住我,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颈,那里是我的脉搏最剧烈的地方,"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犹豫了一秒。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那个画面太私人了——被切开的大脑,被植入的种子,被编号的身体。在那个画面里,我不是人,是实验材料。
      "我看到了圣杯的实验记录。"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这些眼睛属于早期的实验体。它们被带到这里,进行某种……连接测试。植物在通过它们学习人类的感知方式。"
      "那我们就是下一批教材?"苏棠冷笑,"我可不打算把眼睛捐给植物。"
      "你不会的。"林深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黑暗,"因为有人已经替我们死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根须在这里编织成了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约二十米,穹顶高十米。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不是根须构成的,是金属,是人类文明的遗物。桌子周围摆着九把椅子。
      而桌子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不是新鲜的。尸体已经干枯,像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身份牌。我走近了,借着根须的金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青港大学生物工程系教授沈清河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导师……三天前还在温室里出现过。他化作灰烬了。这具尸体……"
      "死亡时间超过一个月。"顾念检查着尸体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已经皮革化,"肌肉萎缩程度、关节僵硬程度……至少死了四十天。"
      "但我们三天前才见过他。"白夜说,"除非……"
      "除非那个'沈清河'不是本体。"林深说,"是投影,是复制体,是菌丝网络根据这具尸体的记忆生成的……傀儡。"
      沈昭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边缘。他的指尖在发抖,金色的微光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漏出,在金属桌面上腐蚀出细小的痕迹。
      "他死了。"沈昭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他真的死了。在末日第一天,或者第二天。之后我见到的所有'导师',都只是……回响。"
      我想握住他的手,但他先一步抓住了桌沿,指节发白。ENFP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陌生的空洞。
      "沈昭……"
      "我没事。"他说,但没有看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四十天。我追着一个死人追了四十天。而他甚至不是鬼魂,是录音,是自动回复,是……"
      "是遗产。"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他留下了信息。"我指着尸体的手,"你看。"
      沈清河干枯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势像是在祈祷。但他的右手食指指向了某个方向——大厅的墙壁。那里有一根根须特别粗壮,表面的金色液体流动得比其他地方更快,像一条发光的大河。
      叶知秋走过去,将手掌贴在根须上。生命共鸣发动。
      "这是……记忆存储节点。"她说,"银杏树把沈清河死前的记忆封存在了这里。像一段被加密的视频。纪沉,只有你能读取。你的共感链接……是钥匙。"
      我看向其他人。林深微微点头,INTJ的推演已经告诉他这是必要的。
      我走上前,双手抱住那根粗壮的根须。
      深度链接。
      这一次,我没有看到画面。我听到的是声音,是沈清河的声音,直接在我的听觉皮层上震荡: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到了根须区。说明'拉斐尔'选择了你,纪沉。或者,你选择了'拉斐尔'。"
      "我不是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圣杯组织不是邪恶的,我们只是……太着急了。人类在毁灭自己,我们需要进化,需要超越个体的局限。'拉斐尔'是答案,但它还不完整。它缺少一样东西——人性。不是人类性,是人性。理解痛苦的能力,理解爱的能力,理解选择的能力。"
      "我把自己作为种子埋进了银杏树。我的意识被分解、吸收,成为了'拉斐尔'的一部分。但我保留了这一小块自我,这一小段记忆,等待合适的人来取走它。"
      "纪沉,你是第零号实验体,但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志愿者。末日前三个月,你找到了我。你的心脏有先天性缺陷,你活不过二十五岁。你问我,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你的意识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我说有。我给了你种子。我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发芽。"
      "病毒爆发是意外。种子在扩散过程中变异了,它变得饥饿,变得盲目,开始强制连接所有生命。这是我的错。我需要你帮我修正它。不是摧毁,是教导。教它什么是尊重,什么是边界,什么是……爱。"
      "最后,关于沈昭。我的学生。我看着他长大,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你不记得的、被删除的记忆——不是他删除了它们,是我。在他第一次使用熵减触碰救你的时候,我就备份了他的记忆。我把它们藏在了根须区。找到它们,还给他。一个ENFP不应该忘记自己为什么爱。那是他存在的核心。"
      "祝你好运,纪沉。愿拉斐尔之眼,最终看见的是人心。"
      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泪。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被欺骗的愤怒,被利用的悲哀,以及……被信任的沉重。
      沈清河把一切都赌在了我身上。我的缺陷,我的选择,我的共感能力。他把我设计成了一个开关,一个能决定"拉斐尔"是成为神还是成为人的开关。
      "纪沉?"沈昭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你哭了。那段记忆……是关于我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透明的,里面盛满了担忧和困惑。他忘记了为什么爱我,但他依然在爱我。像一种本能,像呼吸。
      "是关于你的。"我说,"但不是现在该说的。沈昭,你的记忆被藏在了这里。等出去后,我会帮你找回来。"
      "我的记忆?"他皱眉,"什么记忆?"
      "你为什么会穿明黄色的记忆。"我轻声说。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冲锋衣,那颜色在金色的根须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的温柔。
      "原来如此。"他说,"我以为我只是喜欢亮色。原来……是有原因的。"
      "所有人,注意。"林深突然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INTJ发现异常时的紧绷,"我们进入这个大厅已经十分钟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他指向桌子。
      九把椅子。我们九个人。但桌子上除了沈清河的尸体,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是红色的,像血,像某种植物的汁液。在我读取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沙子已经流过了一半。
      "这不是装饰。"林深说,"这是计时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的穹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根须开始移动,像巨蛇在挪动。墙壁上的金色液体流动方向改变了,从向下变成了向上,像血液在倒流。
      "它在准备什么?"周野的兽化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气味变了。从甜味变成了……苦味。像药,像毒。"
      "是审判。"我说。共感链接感知到了根须网络的情绪变化——从好奇变成了期待,从安抚变成了兴奋。"法庭换了形式。地上的捕蝇草法庭失败了,所以它在地下建立了新的法庭。这个大厅……"
      我环顾四周。九把椅子。一个沙漏。一具尸体。
      "这是陪审团密室。"我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典设定。一群人被困在密室里,凶手就在其中,或者……凶手是密室本身。"
      沙漏里的红色沙子流尽了。
      大厅的灯光——那些根须的金色微光——骤然熄灭。
      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黑暗。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沈昭,他的手指冰凉但有力。
      "纪沉,"他在黑暗中低语,"你的心跳太快了。超过120。"
      "我知道。"
      "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我说,"是预感。沈昭,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开我的手。"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得更紧了。
      然后,光回来了。
      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根须内部的液体变成了暗红色,像静脉血,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手术台般的、令人不安的红光中。
      而桌子上的尸体——沈清河的尸体——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株红色的脑菇,伞盖完全张开,像两台微型摄像机,正对着我们。
      "审判……"尸体的声带里,菌丝摩擦发出声音,"……继续……"
      "被告……纪沉……请入座……"
      它的手指向九把椅子中的一把。那把椅子比其他八把都大,椅背上雕刻着一只被荆棘缠绕的眼睛。
      拉斐尔之眼。
      "如果我们不坐呢?"苏棠问。她的物质分解已经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发动。
      尸体的头转向她,脑菇眼睛眨动了一下——如果那能被称为眨眼的话。
      "不坐……则……全员……沉睡……"
      "什么意思?"周野问。
      答案来得很快。
      顾念突然软倒在地。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像被切断了线的木偶。陈默冲过去接住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身体,他也僵住了,然后缓缓倒下。
      "陈默!"苏棠想去扶他,但她也停住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白夜、叶知秋、周野、林深……他们都在几秒钟内陷入了某种强制睡眠,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只有我和沈昭还站着。
      不,不是只有我们。我感觉到沈昭的手也在变冷,他的眼皮在打架。
      "沈昭?"
      "我……撑不住……"他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纪沉……为什么你……没事……"
      然后他也倒下了。他的手指从我的掌心滑落,像一条鱼游回了深海。
      大厅里只剩下我还站着,还有那个坐起来的尸体。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只有我还醒着?"
      尸体的嘴咧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菌丝。那笑容不像是沈清河的,像是某种更古老、更非人的东西。
      "因为……你是……法官……"它说,"其他人……是陪审团……"
      "而被告……"
      它的手指向大厅的角落。在那里,在红色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它。"
      阴影中走出了一只鹿。
      晶体鹿。和温室里那只一模一样,但体型更大了,肩高接近三米,鹿角上的蓝光已经变成了红光,菌丝像瀑布一样从角上垂落。它的六只眼睛全部睁开,每一只都倒映着我的脸。
      "你……"我的共感链接触及了它的情绪,不是敌意,是悲伤。巨大的、古老的、像海洋一样的悲伤。"你想说什么?"
      鹿低下头,它的吻部没有裂开,保持着正常的形状。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砂纸摩擦,是某种更接近人类语言的、带着回音的低语:
      "纪沉……你记得……三年前……青港山……那只受伤的……小鹿吗?"
      我僵住了。
      三年前。青港山。我确实去过那里,在末日前。我遇到过一只小鹿,它的腿被捕兽夹夹伤了,我在雨中陪了它三个小时,直到护林员赶来。我记得它的眼睛,琥珀色的,像沈昭的眼睛。
      "是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当时还是一只普通的鹿。你怎么会……"
      "种子……在风中……"鹿说,"你救我时……伤口沾了你的血……你的血里有……种子……"
      "我让你……成为了……第一个……"
      它抬起头,六只眼睛里流出了金色的液体,像树液,像眼泪。
      "你创造了我……纪沉……"它说,"现在……请审判我……"
      根须大厅的墙壁开始震动,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九把椅子中,属于陪审团的那八把开始自动移动,将沉睡的队友们轻轻托起,放在椅子上。他们的头垂着,像八具被摆好的人偶。
      而我被推向了那把最大的椅子。法官的椅子。
      沈清河的尸体在我面前缓缓倒下,重新变成了尸体。它的任务完成了——它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成为了这个地下法庭的法官。
      晶体鹿跪了下来,前蹄交叉,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沙漏翻转了。红色的沙子开始再次流动。
      "审判……开始……"根须墙壁发出了共鸣的低语。
      我坐在法官椅上,看着沉睡的队友,看着跪下的鹿,看着那个血红色的沙漏。
      阿加莎·克里斯蒂会喜欢这种局面。一个封闭的密室,一个法官,八个沉睡的陪审员,一个被告,以及一个看不见的凶手。
      但这一次,凶手不是人。
      是这个法庭本身。

      沙漏流尽需要六个小时。
      我坐在法官椅上,不敢动。不是因为椅子被固定了——它没有被固定,是我自己被某种东西固定了。共感链接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我能感觉到大厅里每一个生命的呼吸、心跳、梦境。我的队友们在沉睡,但他们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被某种力量拉入了共享梦境。
      我能"看"到他们的梦。
      林深在梦里推演棋局,对手是一个没有脸的人,每一步棋都在改变现实。苏棠在梦里杀人,但她的刀每次落下,目标都变成她自己。周野在梦里奔跑,变成了一只狼,但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长着眼睛。白夜在梦里制造幻觉,但幻觉反过来吞噬了他。顾念在梦里编织记忆,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叶知秋在梦里与植物对话,但植物开始教她如何吃人。陈默在梦里举起盾牌,但盾牌越来越重,最终压垮了他。
      而沈昭……
      沈昭的梦是空的。
      不是黑暗,是空白。一片没有任何颜色、任何声音、任何气味的空白。他站在空白的中央,抱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沈昭。"我在意识层面呼唤他。
      他抬起头。在梦里,他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滴琥珀色的水。
      "你是谁?"他问。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一个名字。"他说,"纪沉。我记得我应该爱一个叫纪沉的人。但我不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他……"他捂住胸口,"我这里很痛。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删除了记忆。"我说,"为了救我,你用熵减触碰逆转了我的死亡,但代价是你的情感记忆。沈昭,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你外面,坐在法官椅上。如果你能醒来……"
      "我醒不来。"他摇头,"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纪沉,如果我不记得为什么爱你,我还应该爱你吗?如果爱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身体记忆,那它还是真实的吗?"
      "是。"我说,没有犹豫,"爱是选择。你选择了记住我,即使记忆消失了。这比任何原因都更真实。"
      他看着我——在梦里看着我。然后,空白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点颜色。是黄色。像阳光,像他的冲锋衣,像末日前那个他没等到的晴天。
      "黄色。"他轻声说,"我记得黄色。我记得……我在等一个人。在图书馆门口。我穿了黄色的衣服,因为他说他希望有人像太阳一样出现。"
      "那个人就是我。"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那笑容在空白的世界里像一道裂缝,"我的身体记得。纪沉,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诚实。它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这不是记忆,这是本能。"
      "那就跟着本能走。"我说,"醒来,沈昭。我需要你。这个法庭……它在审判的不只是那只鹿,它在审判我们所有人。我需要你帮我找到真相。"
      "真相……"他的表情变得困惑,"什么真相?"
      "关于'拉斐尔'的真相。关于沈清河的真相。关于……"
      我的话被打断了。
      现实世界中,大厅里传来了一声叹息。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根须摩擦的声响,但频率恰好模拟了人类的叹息。我猛地睁开眼,从共感链接中抽离。
      沙漏已经流过了一半。三个小时过去了。
      而大厅的角落里,多了一具尸体。
      不是之前的那具。是新的。
      我瞪大眼睛,试图在红色的微光中看清那具尸体的样子。它躺在八把陪审团椅子的后面,蜷缩着,像是一个睡着的人。但没有人醒来过——我的共感链接能确认,我的队友们在这三个小时里一直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没有任何人移动过。
      那这具尸体是怎么出现的?
      我试图站起来,但法官椅上的某种力量把我按住了。不是物理的束缚,是精神上的。我的共感链接被强制锁定在这个大厅里,无法向外延伸,无法感知那具尸体的细节。
      "谁在那里?"我喊道。
      没有回答。只有根须的叹息。
      又过了三十分钟。沙漏里的沙子所剩无几。
      然后,我的队友们开始醒来。
      不是同时,是一个接一个,像被某种定时装置唤醒。林深第一个睁开眼,INTJ的警觉让他在醒来的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手枪——但枪不见了。
      "我的枪。"他说。
      "我的刀。"苏棠第二个醒来,她的匕首也不见了。
      "我的幻觉球。"白夜第三个,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但口袋是空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发现了自己的武器或者关键物品不见了。而叶知秋的发现最让人不安:
      "我的藤蔓媒介不见了。"她说,"那是我和植物共鸣的……没有它,我的能力会大打折扣。"
      "这不是巧合。"林深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停在了角落,"纪沉,那具尸体……"
      "是新的。"我说,"三个小时前还没有。我确定。"
      我们走向那具尸体。陈默走在最前面,力场全开,尽管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强制睡眠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尸体是一个男人。穿着圣杯组织的白色实验服,胸口有一个编号:07。他的死状和沈清河不同——沈清河是干枯的,像是被时间抽干了生命。而这具尸体是新鲜的,皮肤还有弹性,血液还没有凝固。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但我们都睡着了。"周野的兽化嗅觉确认了死亡时间,"一小时前,我们所有人都在睡觉。没有人有作案时间。"
      "除非凶手不在我们之间。"顾念说。她的记忆编织能力让她能读取残留的情绪,"这个人……死前很平静。不是被攻击,是自愿的。他好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自杀?"白夜问。
      "不。"顾念摇头,"他的后颈有一个针孔。是被注射了某种东西。而且……"
      她掀开尸体的衣领。在他的锁骨下方,有一个纹身。
      拉斐尔之眼。
      "他是圣杯的人。"林深说,"而且他是活着进入这个大厅的。不是和我们一起,是后来进来的。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
      "或者,"苏棠说,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根须墙壁,"是有人把他送进来的。"
      我们面面相觑。阿加莎式的困境出现了:一个密室,一具新鲜的尸体,八个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以及一个无法离开法官椅的叙述者。
      "纪沉。"林深转向我,"你在这三个小时里,感知到了什么?任何异常?"
      "我进入了你们的梦境。"我说,"所有人的。你们都在做梦,没有人移动。但我……我在和沈昭对话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我发现尸体出现了。"
      "叹息?"叶知秋皱眉,"根须的叹息?"
      "是的。"
      "那可能是根须运输。"她说,"银杏树的根系可以像电梯一样移动物体。如果有人在外面杀了这个人,然后把尸体放在根须上,根须可以把它运送到这个大厅的任何一个角落。"
      "所以凶手在外面?"周野问。
      "或者,"林深推了推眼镜,"凶手就是这个大厅本身。'拉斐尔'在向我们展示它的能力。它可以随时把尸体送进来,也可以随时……"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也可以随时把我们变成尸体。
      "我们需要找到出口。"陈默说,这是他在这次事件中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在下一个六小时到来之前。"
      "下一个六小时?"沈昭问。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疲惫,梦境里的对话消耗了他的精神力。
      "沙漏。"林深指向桌子。那个血红色的沙漏不知何时已经自动翻转了,沙子重新开始流动。"六小时一个周期。每个周期,有人会陷入沉睡,然后……"
      "然后会出现新的尸体?"顾念的声音在发抖。
      "更糟。"我说。共感链接让我感知到了根须网络的情绪变化——从期待变成了饥饿。"下一个周期,沉睡的人可能不会再醒来。"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十度。
      "那就别睡。"苏棠说,"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组,互相监督。只要保持清醒,就不会被强制睡眠。"
      "没用的。"叶知秋摇头,"强制睡眠不是我们可以抵抗的。它是通过孢子传播的,空气中的信息素。只要吸入,就会中招。陈默的力场也许能过滤一部分,但……"
      "我的力场范围太小了。"陈默说,"只能覆盖我自己。最多……再加一个人。"
      "那就覆盖纪沉。"沈昭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法官。"他说,"这个法庭是围绕你建立的。如果你死了,或者你睡着了,审判就会强制结束。而强制结束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判处死刑。"林深接话,"纪沉是开关。他是唯一能控制审判进程的人。"
      "所以陈默保护纪沉,纪沉保持清醒,审判继续,我们争取时间。"沈昭说,他的逻辑罕见地清晰,ENFP在涉及到我的安危时,会爆发出惊人的专注力。"其他人,在这六个小时里,找到出口,找到凶手,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具编号07的尸体。
      "找到圣杯组织在这里的秘密。如果这个人能进来,说明有路。如果他能被注射,说明这里不止有植物,还有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的某种东西。"
      分组很快确定。陈默和我留在法官椅附近,他的力场覆盖我们两人。其他人分成两组:林深、苏棠、周野负责搜索大厅的物理边界;沈昭、顾念、白夜、叶知秋负责研究那具尸体和沈清河的遗物。
      "沈昭。"我在他转身时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红色的微光中,他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琥珀。
      "在梦里,"我说,"你说你的身体记得我。那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手腕,那里是我的脉搏。
      "是真的。"他说,"即使在这个该死的地狱里,即使我忘记了所有事情,只要靠近你,我的心跳就会变快。不是恐惧,是……"他寻找着词汇,"是回家。纪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我不用假装快乐。这对我来说,比任何记忆都重要。"
      他站起身,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个熟悉的、把一切都弄乱的善意姿态。
      "别死。"他说,"法官大人。"
      然后他转身走向尸体,明黄色的冲锋衣在红色的根须光芒中,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帜。
      我坐在法官椅上,陈默站在我旁边,力场像一层透明的蛋壳把我们包裹起来。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ISTJ的专注像一块石头。
      "陈默。"我轻声说,"你梦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梦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能保护的人。末日第一天,我的力场还没有觉醒。我在地铁里,看着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被丧尸……"他停顿了,"我的力场觉醒于那一刻。但太晚了。永远太晚了。"
      "所以你总是站在最前面。"
      "不是我勇敢。"他说,"是我欠的。我欠这个世界一条命。或者很多条。"
      我想说什么,但根须墙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红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橙色——一种警告的颜色。
      大厅的另一端,林深的声音传来:"纪沉!陈默!过来!我们找到了 something!"
      我们冲过去。在搜索大厅边界的林深三人,发现了一个之前被根须遮蔽的凹陷。凹陷里有一扇门——不是根须构成的,是金属门,上面有一个电子锁。
      而电子锁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审判进度:1/9。剩余被告:8。请法官继续裁决。"
      1/9。
      我们九个人,是九个被告。
      而第一个已经被审判的,是那只晶体鹿——它跪在那里,六只眼睛已经闭合,身体正在缓慢地变成一棵树。树皮从它的四肢开始生长,像一件逐渐合拢的棺材。
      "不……"叶知秋冲过去,生命共鸣全力发动,试图阻止这个过程,"它在被同化!植物在把它变成根须的一部分!"
      "这是判决。"我说,声音空洞,"我坐在这里,就是判决。我的存在,我的共感链接,我的法官身份……都在加速这个过程。它在用我的能量,把鹿变成树。"
      "那你不坐呢?"苏棠问。
      "那你们都会死。"我说,"审判强制结束,陪审团全灭。这是规则。"
      "谁的规则?"
      "拉斐尔的规则。"我说,"或者说,沈清河写入的代码。"
      林深看着电子锁上的数字,INTJ的大脑在飞速运转。"1/9。如果鹿是第一个,那剩下八个是我们。但顺序是什么?由谁决定?"
      "由法官决定。"沈昭说。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只正在变成树的鹿,"纪沉,你是法官。你可以选择下一个被告是谁。"
      "或者,"白夜说,他的ENTP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们可以选择不玩这个游戏。如果法官拒绝审判,如果陪审团拒绝裁决,如果被告拒绝辩护……"
      "游戏就会崩溃。"林深接话,"但崩溃的后果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根须墙壁再次震动,这次更剧烈。橙色的光芒变成了深红,像血,像警告。
      沙漏流尽了。
      第二个六小时周期,开始了。
      而这一次,陷入沉睡的不是一个人。
      是所有人,除了我。
      陈默的力场在孢子面前失效了。他倒下的瞬间,力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我试图抓住他,但我的双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法官椅上的力量把我固定住了,我无法离开椅子半步。
      一个接一个。沈昭、林深、苏棠、周野、白夜、顾念、叶知秋。他们像被割断的麦子一样倒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厅的地面上。
      而我,独自坐在法官椅上,看着沙漏翻转,看着红色的沙子再次流动。
      大厅的角落里,根须在蠕动。第二具尸体正在被运送进来。
      审判继续。
      而我,是唯一的清醒者,唯一的法官,唯一的……凶手?
      不。我不是凶手。但我可能是帮凶。
      因为我感觉到,当我坐在法官椅上时,我的共感链接正在抽取我的队友们的生命力。不是大量的,是涓滴细流,像静脉输液一样缓慢。每一秒,我都在从他们身上吸取一点点能量,用来维持这个法庭的运转。
      如果审判完成,9/9,我会变成什么?
      答案在根须的震颤中传来:
      "神。"
      拉斐尔不需要我成为防火墙。它需要我成为电池。
      一个由八条人命驱动的、永恒运转的法官。
      而沈昭……他的生命力最亮,最温暖,像一团金色的火。我的共感链接贪婪地汲取着他,而他躺在地上,眉头紧锁,在梦中喃喃自语:
      "纪沉……快跑……"
      他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正在伤害他的人。
      沙漏里的沙子在流动。六个小时。我只能希望,在沙子流尽之前,有人能醒来。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否则,当9/9完成时,我将不再是纪沉。
      我将只是拉斐尔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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