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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归乡 那只手按在 ...

  •   那只手按在地板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在感受土壤的脉搏。
      然后它开始生长。不是向上撑起身体,是向下扎根。五根手指的指尖裂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根须,像蛔虫,像豆芽,像婴儿蜷缩的指骨,钻进古籍库房的地板缝隙里。地板已经不是水泥了,是某种介于木质与肉质之间的物质,被根须轻易刺穿,渗出淡金色的汁液。
      "退后。"苏棠的匕首横在胸前,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手腕上的绿色种子在发烫,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心脏,与那只手产生了某种共鸣。
      "别动。"叶知秋突然说。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像从地底传来,"它在……在听。我们每个人的心跳。它在找节奏最快的那一个。"
      "那不就是纪沉?"白夜说。永不说谎的诅咒让他的每句话都像刀锋,"他现在和沈昭融合,心跳是双倍的。像两个鼓手在打架。"
      他说得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沈昭的心跳通过我们之间的某种连接传了过来。两颗心脏在共享同一个血管网络,像连体婴儿,像并蒂莲,像被嫁接在同一根砧木上的两棵树。
      那只手的主人从裂缝中升起了。
      不是爬出来,是长出来。像一棵竹笋在雨后破土,像蘑菇从腐木上绽放。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他的身体由无数条细小的、不同颜色的根须编织而成——棕色的像橡树,白色的像桦树,红色的像枫树,金色的像银杏。这些根须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编织,像拆解,像永不停歇的代谢。
      而他的脸。
      是沈清河。但比根须区那个建筑师更苍老,比植物园那个幽灵更真实。皱纹里嵌着苔藓,眼袋下挂着菌丝,鼻孔里探出两株细小的、开着黄花的蒲公英。他的眼睛是两颗完整的银杏果,乳白色的果肉包裹着黑色的种核,种核裂开了,露出里面发芽的胚根——那胚根在转动,像瞳孔,像镜头,像某种古老的、非人的凝视。
      "孩子们。"他说。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滩,像千万片叶子在同时摩擦,"我等了很久。从第一夜到第六夜,我看着你们修剪自己,修剪彼此,修剪故事。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你是园丁。"我说。不是疑问。
      "我是园丁。"他微笑了,那笑容让脸颊上的苔藓簌簌掉落,"我负责修剪叙事。砍掉枯枝,嫁接新芽,让故事朝着……阳光生长。"
      他抬起手——那只已经扎根的手——指向天花板。古籍库房的天花板在变化。混凝土在软化,像融化的奶酪,像被唾液浸湿的饼干,露出后面纵横交错的木质纹理。那些纹理不是年轮,是血管,粗大的、跳动的、输送着金色液体的血管。
      整个房间在变成一颗心脏。或者说,一颗种子。
      "第七夜,归乡。"园丁说,"你们九个人,来自九个方向,带着九种创伤,九种渴望。而'归乡'的意思是——回到创伤的源头。回到渴望的起点。回到……你们决定成为'你们'的那一刻。"
      墙壁上的木质纹理开始分泌液体。不是水,是羊水。带着温度的、略带咸腥的、像刚从母体子宫里取出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很快就没过了我们的脚踝。
      "这是……"顾念的声音在发抖。
      "是摇篮。"园丁说,"也是坟墓。归乡虫会带你们回家。而你们要做的,只是……别醒来。"
      墙壁的孔洞里钻出了东西。
      归乡虫。
      它们像人类的胚胎,约拇指大小,半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跳动的、尚未分化的心脏。但它们没有脸,头部只有一张嘴,一张不断开合的、没有牙齿的嘴,像在无声地哭泣,又像在贪婪地吮吸。它们从孔洞里涌出,像白色的潮水,在羊水中游动,朝我们爬来。
      "别碰它们!"林深喊道,但已经太晚了。
      一条归乡虫落在了陈默的脖子上。ISTJ的力场自动触发,但虫子没有攻击——它融化了,像一块冰落在皮肤上,渗入毛孔。陈默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他的身体僵直,然后缓缓倒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悬浮在羊水中。
      "陈默!"周野想去拉他,但更多的虫子爬上了他的手臂。他兽化出狼毛试图甩开它们,但狼毛接触到虫子的瞬间,虫子就像液体一样钻进了毛囊。
      一个接一个。苏棠、顾念、白夜、叶知秋、林深。他们都在几秒钟内被归乡虫侵入,眼睛翻白,身体悬浮,像九具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只有我和沈昭还站着。
      不是因为我们免疫。是因为我们体内的融合状态。归乡虫爬上我们的皮肤,试图渗入,但它们在皮肤表层遇到了阻碍——共感链接和熵减触碰的残留能量形成了一个混合场,像一层油膜,让虫子无法溶解。
      "有趣。"园丁歪了歪头,他脸上的苔藓因为这个动作而移位,露出下面树皮般的皮肤,"融合体。叙事者和拯救者的叠加态。你们不是归乡虫的食物,你们是……"
      他停顿了,银杏果眼睛里的胚根疯狂转动。
      "……你们是杂质。两种不应该混合的颜料,混成了一种浑浊的颜色。纪沉,沈昭,你们破坏了故事的纯度。所以,你们不能享受归乡的安宁。你们必须……"
      他抬起那只扎根的手,指向我们。
      "……选择。"
      地板裂开了。不是坍塌,是绽放。像一朵花从种子中绽放,地板向四周卷曲,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脉动的空间。不是深渊,是子宫。一个由金色根须和白色黏膜构成的、足以容纳两个人的腔室。
      而子宫的中央,漂浮着两个茧。
      不是噬书蠹的纸茧,是丝茧。由某种发光的、像头发又像蛛丝的纤维编织而成,形状像两颗紧贴在一起的心脏。茧的表面有画面在流动——不是固定的,是活的,像电影屏幕,像记忆投影。
      "进去。"园丁说,"左边的茧通往'从未发生'。右边的茧通往'永远如此'。选一个,或者两个都选,或者都不选。但你们只有……"
      他看向墙壁。木质纹理上长出了新的真菌,排列成时钟的形状。指针在倒转。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归乡完成。外面的七人将永远沉睡,成为拉斐尔的养分。而你们,将在茧里度过一生。平凡的一生,没有末日,没有异能,没有痛苦。作为交换,你们放弃外面的故事。"
      "如果我们都不选?"沈昭问。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碳裂纹在发光。
      "那你们就看着七个人死。"园丁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然后你们继续当叙事者和拯救者,继续痛,继续烧,继续失去。直到第十三夜,直到故事结束。或者,直到你们中的一个彻底消失。"
      他看向沈昭。银杏果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残忍。
      "沈昭,你已经消失了百分之三十七。纪沉对你的记忆还在,但已经开始模糊。再过三夜,你会变成他故事里的一个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而在茧里……"
      他指向左边的茧。茧表面的画面显示了一个场景:末日前,青港大学,图书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纪沉身上。沈昭穿着明黄色的T恤,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笑着坐下。
      "……你们会白头偕老。他会记得你,永远记得。因为那里的时间不会流逝,记忆不会褪色。那是永恒。"
      沈昭的手在发抖。
      我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渴望。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婴儿渴望回到子宫的渴望。ENFP在表面上是最阳光的,但内心深处,他们比任何人都害怕被遗忘,害怕失去,害怕……孤独。
      "纪沉。"他转向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我想进去。"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他说,眼眶红了,"外面七个人……林深、苏棠、他们……但我们已经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我们烧了那么多记忆,碎了那么多骨头。就不能……就不能有一次,为我们自己?"
      他指着左边的茧。画面在变化:我们在厨房里做饭,他烧焦了鸡蛋,我在笑;我们在雨里奔跑,他黄色的T恤变成了深橙色;我们在床上,他抱着我,说"早安",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
      "在那里,"他说,"我不会忘记你。你也不会变成神。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末日没有到来的世界里,相爱。"
      我的心脏在痛。不是比喻,是物理的痛,像有一只手在攥紧它。共感链接让我同时感受到了他的渴望和我的渴望——INFJ也想要平凡,想要安静,想要一个没有使命、没有共感、没有痛苦的……家。
      "右边的茧呢?"我问园丁。
      "永远如此。"园丁说,"不是末日前,是现在。你们保持现在的状态,融合,共生,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但代价是,你们不再是个体。纪沉不再是纪沉,沈昭不再是沈昭。你们是'纪沈',是双头花,是连体树。你们会活着,会战斗,会保护其他人直到第十三夜。但你们……"
      "我们什么?"
      "你们永远不会再有'一个人'的时刻。"园丁说,"不会再有秘密,不会再有惊喜,不会再有'我发现了一个你不知道的关于你的小事'。因为你们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一切。融合是永恒的连接,纪沉。是你一直在追求的,没有孤独的完美形态。"
      我看向沈昭。他也看向我。
      两个茧,两种永恒。一种是平凡的、自私的、遗忘他人的幸福。一种是英雄的、牺牲的、失去自我的完整。
      "还有第三条路。"我说。
      "没有。"园丁摇头,脸上的蒲公英被震落,飘散在羊水中,"第七夜只有这两个选项。这是归乡,纪沉。归乡不是前进,是回溯。你只能回到过去,或者停留在现在。未来……"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古老的疲惫。
      "未来是第八夜之后的事。而第八夜,需要你们先度过第七夜。"
      沈昭看向我。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微光交织在一起——那是他的颜色,也是我的颜色,是我们融合后的颜色。
      "纪沉,"他说,"我想选左边。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
      "是因为你累了。"我说,替他说完,"沈昭,我感知到了。你的每一次燃烧,每一次遗忘,每一次为了我把自己变成灰烬。你累了。你想要休息。想要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那你呢?"他问。
      "我也累。"我说,"INFJ的墙建得太高了,高到我自己都翻不出去。我也想要左边。想要那个厨房,那个雨天,那个早安。"
      我们走向左边的茧。羊水温柔地托着我们,像母体,像摇篮,像最终的归宿。
      茧的表面在我们靠近时变得透明。我能看到里面的空间——不是狭小的,是无限的。一个完整的青港市,末日前最后一天的青港市。阳光是金色的,空气是干净的,街道上没有血,没有藤蔓,没有蛾人。
      而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一个穿着明黄色T恤。他们肩并肩坐着,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
      那是我和沈昭。
      "只要进去,"园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就会取代他们。成为他们。度过一生。"
      沈昭的手搭在茧的边缘。他回头看我。
      "一起?"他问。
      "一起。"我说。
      我们迈了进去。

      触感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那种带着静电的毛边感,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沈昭的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能感觉到他T恤的棉质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不是冲锋衣上的硝烟味,是洗衣液和青春混合的气味。
      "这是……"沈昭环顾四周。
      青港大学图书馆。下午四点半。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格子。书架是木头的,正常的木头,没有菌丝,没有眼睛,没有咀嚼声。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书,有人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平凡。如此平凡,平凡到奢侈。
      "纪沉。"沈昭转向我,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没有金色的微光,没有碳裂纹,"你的手……"
      我低头。我的手是完整的,没有使用共感链接过度后的神经灼痛,没有转移沈昭伤害后的灰白疤痕。皮肤是年轻的、光滑的、属于一个二十二岁大学生的手。
      "我们……真的进来了。"我说。
      "嗯。"沈昭笑了。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ENFP的、像太阳一样毫无保留的笑容,"纪沉,你看。"
      他指向窗外。窗外是青港市的街道,行人匆匆,梧桐树的叶子是绿色的——正常的绿色,不是荧光,不是变异。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身上贴着某部电影的海报,海报上的明星笑容灿烂,不知道四十七天后世界会崩塌。
      "我们有多少时间?"沈昭问。
      "一生。"我说,"园丁说的。在这里,我们会度过完整的一生。从二十二岁到……老死。"
      "那第一件事,"沈昭抓住我的手,"我们去吃饭。我饿了。想吃火锅,想喝冰可乐,想……"
      他停顿了,耳朵红了。
      "想什么?"
      "想和你约会。"他说,声音轻下去,"真正的约会。不是末日里那种'可能明天就死了所以今天要表白'的约会。是……'下周还想见你'的约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末日里,我们的感情是在炮火中淬炼的,是在生死边缘确认的。但在这里,在平凡中,它变得……更脆弱,也更珍贵。
      "好。"我说,"约会。"
      我们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昭走在我左边,手指偶尔擦过我的手背,像试探,像羽毛。INFJ的墙在末日里是为了防御,但在这里,它变成了害羞——我不知道如何在和平年代恋爱,不知道如何接受一个人不是因为势所必然,而是因为选择。
      "纪沉。"他在校门口停下,"我能……"
      "能什么?"
      "能吻你吗?"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可能这是最后一吻'的吻。是……'这是第一吻'的吻。"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翘起的头发,紧张地抿着的嘴唇。这个沈昭没有经历过末日的焚烧,没有失去过记忆,没有为我死过九十九次。他是干净的、完整的、未被磨损的。
      而我也是。我没有杀过丧尸,没有潜入过他人的梦境,没有坐在法官椅上审判过生死。我只是纪沉,一个社会学系的学生,有点孤独,有点敏感,有点渴望被理解。
      "可以。"我说。
      他凑过来。嘴唇是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不是末日里那种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吻,是甜的,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周围有人吹口哨。沈昭笑着推开我,耳朵红得像番茄,但手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去吃饭!"他拉着我跑。
      我们吃了火锅。辣得满头大汗,沈昭抢着买单,结果钱包掉进了锅底,我们手忙脚乱地捞,笑得喘不过气。我们看了电影,一部烂俗的爱情片,沈昭在黑暗里偷偷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是橘黄色的,飞蛾在灯罩里打转——普通的飞蛾,不会说话,不会发光,不会吃人。
      "纪沉。"沈昭在宿舍楼下停下,"我……"
      "什么?"
      "我不想回去。"他说,声音突然变得沉重,"我知道这是假的。我知道外面的人在沉睡,在变成养分。我知道我在自私。但……"
      他抱住我。他的心跳很快,像受惊的小鸟。
      "但让我自私这一次。"他说,"就这一次。我想和你过完这一生。哪怕醒来后,发现只是一场梦。"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感知到了。
      共感链接在这里没有被削弱,是被伪装了。它变成了普通的共情,变成了恋人之间的心灵感应。但我依然能"听见"——不是沈昭的情绪,是茧外面的声音。
      林深的呼吸在变慢。苏棠的种子在发芽。周野的狼在哀嚎。顾念在梦里喊妈妈。陈默的力场在收缩。白夜在说真话,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叶知秋……叶知秋在生长,她的头发变成了根须,她的手指变成了枝条,她正在成为古籍库房的一部分。
      他们在死。
      而我们在吃火锅,在看电影,在接吻。
      "沈昭。"我轻轻推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园丁给我们这个选项?"
      "因为……"他皱眉,"因为我们也累了?因为我们值得休息?"
      "不。"我说,"因为我们是杂质。我们的融合破坏了故事的纯度。园丁不想修剪我们,他想隔离我们。只要我们在茧里,外面的故事就能按照他的剧本继续。没有我们的干扰,七个人会顺利成为养分,拉斐尔会顺利苏醒,第十三夜会顺利到来。"
      沈昭僵住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一个……牢笼?"
      "是最温柔的牢笼。"我说,"沈昭,你看。"
      我指向路灯下的飞蛾。它们还在打转,但仔细看,它们的翅膀上有一个图案——不是自然的斑纹,是拉斐尔之眼。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也是构建的。"我说,"构建者的目的是让我们自愿留下。因为自愿的献祭,比强迫的更有营养。"
      "那我们……"沈昭后退了一步,"我们要回去?放弃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渴望,有疲惫,也有……某种我知道的东西。
      ENFP的核心不是快乐,是真实。他们追求快乐,是因为真实的快乐最难得。而当快乐变成虚假时,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感到恶心。
      "我不想回去。"沈昭说,声音破碎了,"纪沉,我真的不想。我想和你在这里。哪怕外面的人死了,哪怕世界毁灭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我会怎么选。INFJ的殉道者人格,在末日里是为了保护他人,在和平年代是为了……不,即使在和平年代,INFJ也无法忽视他人的痛苦。
      "沈昭。"我握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在这里,我们会度过一生。我们会毕业,找工作,吵架,和好,买房,养猫,变老。我们会死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这很美。但这是我们的一生,不是林深的,不是苏棠的,不是那些我们在末日里并肩作战的人的。"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沈昭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ENFP式任性,"苏棠杀了周野的哥哥,周野吃了他哥哥,白夜骗了我们所有人,林深操纵了我们所有人。他们有自己的罪,自己的罚。为什么我们要为他们牺牲?"
      "因为我们也犯了罪。"我说,"我的罪是创造了拉斐尔。你的罪是签下了担保书。我们不是因为善良才选择回去,沈昭。我们是因为责任。因为我们是故事的起点,就必须是故事的终点。"
      沈昭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也有……骄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纪沉,我爱的就是这个。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渴望平凡,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独,但每当有人需要你时,你就会从墙后面走出来。你会说'我在这里'。你会把自己烧成火把,照亮别人的路。"
      他擦干眼泪,挺直了背。
      "那我们就回去。"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回去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等这一切结束——第十三夜,拉斐尔,圣杯,所有的一切——我们要找到真正的平凡。不是茧里的幻觉,是真实的。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在废墟里种一朵花。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说。
      我们转身,走向图书馆。茧的出口在那里,在最初进入的地方。
      但当我们推开图书馆的门时,里面的景象变了。
      不是书架,是法庭。根须法庭。法官椅,九把椅子,沙漏,还有……
      还有坐在法官椅上的我。
      不,不是现在的我。是未来的我。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口绣着拉斐尔之眼,头发是金色的根须,眼睛是两颗银杏果。他——我——看着我们,微笑着。
      "你们选择了回来。"未来的我说,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很好。这说明你们通过了第七夜。但纪沉,你知道归乡的真正含义吗?"
      "是什么?"
      "不是回到过去。"未来的我站起身,从法官椅上走下来。他的脚不是脚,是根须,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金色的痕迹,"是确认你的起点。你从这里出发,就必须回到这里。而你的起点……"
      他指向沈昭。
      "……是他。"
      未来的我伸出手,触碰沈昭的额头。沈昭想躲,但动不了。
      "沈昭,"未来的我说,"你的第100次熵减触碰,不是消失了,是存储了。存储在纪沉的叙事权重里。当你选择回到现实,这笔债务就会兑现。而兑现的方式是……"
      他看向沈昭,银杏果眼睛里有一种古老的悲悯。
      "……你会忘记他。不是缓慢地,是立刻地。彻底地。你会记得所有人,记得末日,记得战斗,但关于纪沉的一切,都会变成空白。这是第七夜的真正代价。不是外面的七个人死,是你死在他心里。"
      "不!"我想冲过去,但根须缠住了我的脚踝。
      "这是规则。"未来的我说,"纪沉,你想保护所有人,就必须保护故事。而故事需要牺牲。沈昭已经牺牲了他的记忆,现在,他必须牺牲被记忆的权利。"
      沈昭的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崩溃。他看向我,笑了。
      "没关系。"他说。
      "什么?"
      "没关系。"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纪沉,如果必须忘记你,才能让你继续写这个故事,那我愿意。因为……"
      他走向我,抱住我。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快得像末日倒计时。
      "因为即使你从我记忆里消失,"他说,"我也会重新爱上你。一次又一次。每一天。每一眼。我的身体记得你,纪沉。我的灵魂记得你。即使大脑格式化,即使名字变成空白,只要我看到你,我就会……"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就会回家。"
      未来的我挥了挥手。
      世界碎裂了。
      我睁开眼睛。
      古籍库房。羊水已经退去,木质墙壁恢复了水泥的质感。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而沈昭躺在我怀里。
      "沈昭?"我颤抖着触碰他的脸。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清澈的,带着困惑的。
      "你……"他皱眉,"你是谁?"
      我的世界碎了。
      但下一秒,他笑了。那种ENFP的、没心没肺的、却让我想哭的笑容。
      "骗你的。"他说,"纪沉,我怎么会忘记你?"
      他坐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把一切都弄乱。
      "但说真的,"他的表情变得认真,"我记得一切,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感觉不到第100次的负担了。它好像……被转移了?"
      我看向墙壁。
      真菌记录下了新的字迹,但这一次,字迹是血红色的,像警告,像诅咒:
      "第七夜。判决:无效。被告与原告达成交易。代价:沈昭的'被遗忘权'已转移给纪沉。从今以后,如果纪沉使用共感链接过度,他将不是忘记别人,是被别人忘记。每一次深度潜入,都会有一个爱他的人,永久地、不可逆地,将他遗忘。"
      我愣住了。
      沈昭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园丁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疲惫而古老,"从今以后,你不是消失的那个人,纪沉。你是被消失的那个人。你的存在会变得像幽灵,像背景噪音,像故事里被删掉的配角。你越使用能力,就越孤独。直到最后,连沈昭也会……"
      "闭嘴!"沈昭喊道,金色的光芒在指尖爆发,"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是你们让不让。"园丁说,"是规则。你们选择了回来,选择了承担责任,就必须承担代价。第七夜结束了,孩子们。第八夜……"
      地板上的裂缝缓缓合拢。那只扎根的手缩回了地底。
      "……第八夜,你们会知道,什么比被遗忘更可怕。"
      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停止了倒转。指向了午夜。
      第七夜,归乡,结束。
      而我们,带着新的诅咒,回到了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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