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刑架温室》琅琊将佛

1、序章：蕨类植物的供品 我叫纪沉。

　　我叫纪沉。在末日降临的第四十七天，我发现了一具被蕨类植物绞杀的尸体。
　　青港市植物园的温室玻璃穹顶已经碎裂了大半，像一颗被啄食殆尽的鸟蛋，灰蒙蒙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具悬在半空的躯体上。不是丧尸干的。我第一眼就确定了这一点。丧尸不会把人的四肢摆成那么整齐的角度——双臂平展，双腿并拢，整个人呈十字形，被十几条粗壮的波士顿蕨藤蔓穿透手腕与脚踝，吊在温室中央的钢架上。
　　血早就流干了。暗褐色的血痂顺着藤蔓的脉络往下爬，在羽状叶片上结成奇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采样袋。INFJ的直觉在尖叫——这不是杀戮，这是献祭。
　　"纪沉，你的心跳太快了。"耳机里传来林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超过120。你看到了什么？"
　　"一具尸体。联邦制式。"我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拨开尸体胸前的衣襟，"第三侦察队的臂章。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林深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三天前联邦最后一次广播说，第三侦察队已经在港口区全灭了。"
　　"他们撒谎了。"我站起身，后退两步，仰头看着那具悬空的尸体。死者的脸朝向穹顶破碎的方向，嘴巴大张，下颌脱臼，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震撼的景象。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被挖走了。两个血窟窿里，各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鲜红的菌菇。
　　菌菇的伞盖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温室里几乎没有风。那些菌菇在呼吸。
　　我的异能是共感链接。我能感知到周围生物的情绪波动——人类、动物，甚至某些植物。此刻，当我将意识像触手一样探出去时，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听觉，是某种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震颤的共鸣。
　　喜悦。
　　这些植物在喜悦。它们在庆祝一场成功的狩猎。
　　"林深，"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温室里的植物……它们是有意识的。"
　　耳机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林深说："纪沉，撤离。立刻。你的东南方向，三十米，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不是人类。速度……每秒十五米。"
　　我猛地转身。温室的东南角是一片坍塌的热带雨林区，巨大的龟背竹和旅人蕉疯长成了三米高的绿色墙壁，叶片宽大得能当船帆。此刻，那些叶片在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里面穿行。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发出那种低沉的、类似大型猫科动物的呼噜声。
　　我拔出手枪——一把从警局废墟里搜出来的九二式，还剩七发子弹——慢慢向后退去。背靠钢架，那具尸体就在我的头顶上方，血腥味和植物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近乎宗教仪式的氛围。
　　绿叶墙被分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只鹿。
　　至少，它曾经是一只鹿。青港市植物园在末日前养了三只梅花鹿，供游客观赏。眼前这只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了两米肩高，原本温顺的杏眼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眼眶周围长出了六只副眼，像一串葡萄般排列。它的鹿角不再是骨质，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蓝光的晶体，枝杈间缠绕着发光的菌丝。
　　最可怕的是它的嘴。鹿的吻部裂开了，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三层螺旋状的利齿。
　　它歪着头，六只眼睛同时看向我。然后，它开口了。
　　"……新……的……祭……品？"
　　它在说话。不，是模仿。它的声带显然不适合人类语言，那声音像是用砂纸摩擦木头，但确实形成了音节。它在重复它"听"到过的某个词。
　　我的共感链接猛地刺痛。从这只鹿身上传来的情绪不是饥饿，不是暴虐，而是好奇。一种冰冷的、实验性的好奇，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菌。
　　"我不想伤害你。"我慢慢放下枪，举起双手，"我只是来调查。告诉我，谁教会了你们……狩猎？"
　　鹿歪向另一边，六只眼睛眨动的频率各不相同。然后它前蹄刨地，晶体鹿角上的菌丝骤然亮起蓝光。
　　"跑！"林深在耳机里吼道。
　　我朝温室西侧的紧急出口冲去。身后传来鹿蹄撞击地面的轰鸣，那声音沉重得不像是蹄子，更像是液压机。共感链接里涌入一股冰冷的杀意——它把我当成了玩具，一个会动的、会尖叫的玩具。
　　紧急出口被藤蔓封死了。粗壮的爬山虎像蛇一样缠绕在门框上，叶片边缘长出了锯齿。
　　我转身，鹿已经堵在了三米外。它张开裂到耳根的嘴，三层螺旋牙齿在旋转，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菌丝的光芒越来越盛，我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在聚集——那些晶体鹿角在充能。
　　"纪沉！趴下！"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来。我本能地扑倒。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像一颗小型的太阳撞进了温室。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倒放的衰败。光芒触及的地方，疯长的藤蔓开始收缩，龟背竹的巨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化为灰烬。那只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晶体鹿角上的蓝光剧烈闪烁，然后——
　　碎裂。
　　金色的光芒笼罩了鹿的全身。它膨胀的肌肉开始萎缩，副眼一只接一只地闭合，裂开的吻部慢慢愈合。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它从一头怪物变回了一只普通的梅花鹿，只是体型依然庞大，此刻正茫然地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动物的恐惧。
　　然后它转身，逃进了丛林深处。
　　光芒散去。我抬起头，看见沈昭站在坍塌的穹顶边缘，逆光中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明黄色冲锋衣——在末世里穿明黄色，只有他干得出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冒着淡淡的金色烟雾。
　　"你没事吧？"他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用了能力。"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玻璃碎屑，"对一只变异兽。林深说过，你的能力只能对非生命体使用，对生命体使用会——"
　　"会消耗寿命，我知道。"沈昭咧嘴笑了，ENFP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嘴角在发抖，"但我总不能看着你被做成植物肥料吧？纪沉，你欠我十年阳寿，记好了。"
　　我想骂他，但共感链接先一步触及了他的情绪。表面上是轻浮的、满不在乎的，但深处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更深层事物的恐惧。他在害怕自己的能力。
　　"你的手。"我抓住他的右手腕。他的指尖在碳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灰白色，像被烧过的瓷器，裂纹从指尖蔓延到第二指节。
　　"没事，过两天就好。"他想抽回手，但我没松。
　　我发动了共感链接。不是读取情绪，是更深层的——共感转移。我把他的疼痛拉到了自己身上。
　　"操，纪沉，你——"沈昭的脸色变了。
　　疼痛像高压电流一样窜上我的手臂。不是普通的痛，是细胞层面的衰败感，仿佛那只手的每一个组织都在尖叫着要求死亡。我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但我没有切断链接。
　　十秒后，沈昭指尖的碳裂纹开始消退。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却出现了同样的灰白色。
　　"你他妈疯了？"沈昭终于挣脱开，看着我的手指，眼眶都红了，"你的能力不是这么用的！共感链接只是感知情绪，不是——"
　　"我升级了。"我打断他，把右手藏到身后，"第四十七天，异能会进化。林深上周就能推演五秒了，周野可以兽化全身，我……我可以转移伤害。"
　　这是谎言。至少部分是。我确实能转移伤害了，但我没说代价——那些碳化的裂纹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转移到了我的神经末梢深处，像埋在皮肤下的定时炸弹。
　　沈昭盯着我看了很久。ENFP的眼睛在逆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那只鹿变异前的眼睛。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总喜欢这样，把别人的发型弄乱，好像这样就能把紧张的气氛也一并揉散。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受伤的。"
　　"那你下次别逞能。"
　　"做不到。"他笑了，"ENFP的宿命就是为爱赴死，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笑。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具依然悬在钢架上的尸体。在刚才的混乱中，尸体的衣襟完全敞开了，露出了胸口——那里有一个纹身，一只被蛇缠绕的杯子。
　　圣杯。
　　青港市在末日前有一个地下传说，关于一个名为"圣杯"的生物科技组织，他们在进行"人类进化"的非法实验。联邦一直否认这个组织的存在。
　　但第三侦察队的士兵身上，纹着圣杯的标志。
　　"沈昭，"我的声音很轻，"我们得把林深他们都叫来。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沈昭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容渐渐凝固。他认出了那个标志。我知道他认识——在末日前，沈昭是青港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他的导师在病毒爆发第一周就失踪了。而那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正是植物神经学。
　　"纪沉，"沈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怕惊醒什么，"那个士兵的眼睛……"
　　"菌菇。怎么了？"
　　"那不是普通的变异菌菇。"他咽了口唾沫，"那是脑菇。我导师的毕生研究。理论上，它能在宿主死亡后接管宿主的神经系统，让尸体……继续思考。"
　　我们同时抬头看向那具尸体。
　　尸体的头，在刚才的混乱中，转了一个角度。
　　两个血窟窿正对着我们。窟窿里的红色菌菇，伞盖完全张开了，像两只正在"看"着我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