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快乐、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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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宝石，这个名字来自我的眼睛——末世里罕见的一双湛碧色的眸子。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当年他抱起初生的我，对上这双瞳孔的一霎那，仿佛看见了传说中遥远的青绿山脉，绵延在地球之上。
我不明白。其实谁都没有看见过那样的景象，我，父亲，或者活着的任何人。末世将至，地表再也找不到一种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甚至在很早以前，在这个星球的臭氧密度降低到阀值之下的初期，情况就是如此糟糕。所谓的山脉绿洲与其说是他的回忆，不如说是先祖遗传下的记忆，是千百年前的基因在我们的细胞内留下的残片。
——那样虚无的回忆更让人莫名忧郁。而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们：末世将至。
“萌城子民请注意，准世纪元五千三百一十八年第三百六十四天，标准时十二时。距离末世还有三十六小时，撤离行动进入最后阶段，地面物种抢救员请迅速返回……”
尚留在地面的物种抢救员其实为数不多，在正负五个纬度之内的这片区域内，可能也只有我一个。
身穿特制的防护服站在酷烈的阳光之下，用世上独一无二的绿色眼睛极目远望，视线里无不是被晒成惨白色的沙砾，大片褐色的沙棘花趴伏在上面，贴着地，尖削的刺顽强地支棱着。远方的地平线由于热气隐隐浮动，显出一个突起，如果再近些，可以看见坍圮的建筑残迹，那是昔日亚细亚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是最后一次物种搜捕的目的地——孤城。
微型通讯器“嘟”一声传来一条短讯，以为又是父亲发布的撤回命令，接听了才发现是AMY-761的声音：“小姐，孤城中心大厅废墟之下三百米处发现一处永久性供能设备，初步判断用于生命冷藏，计算机显示，冷藏物为人类的可能性98.523%，历史在五百年以上的可能性99.98%，冷藏物存活指数52.651%……”
“盛世”的人类？
打断它的进一步数据分析，我交待它：“我马上赶过来，继续对冷藏系统的全面供能……”
作为即将建立的末世元首的女儿，作为在地表活动的最后一批物种抢救员，我当然清楚方才亲爱的机器助理的发现有着怎样的意义。这也是我一意孤行到坚持到最后的目的，总算，努力没有白费。
“系统液氮密封，地热循环供能，密封指数92.358，已经根据《地球盛世濒危物种保护条款》第206条采取126-D号方案解冻……”半小时后，AMY-761平板的叙述依旧滔滔不绝，再一次被我无情地截住：“我关心的是冷藏者的生命数据。”
“男，黄种人，24岁左右，身高180cm，初步检查各项健康参数基本正常……”，它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是个很漂亮的人。”
“萌城子民请注意，准世纪元五千三百一十八年第三百六十四天，标准时十三时。距离末世还有三十五小时，撤离行动进入最后阶段，地面物种抢救员请迅速返回……”
直到亲眼看见何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能被见多识广的AMY誉为“漂亮”，究竟是美到了什么程度。的确，除了“美丽”和“漂亮”，很难再使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他。
他静静坐在倾颓的冷藏室中央，套着厚重的防护服，身边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的冷藏舱，保存失败的尸体散发出的臭味、液氮冰冷的气息隔着面具缭绕在我们周围。他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如梦初醒一般地眨动。我一下子就坠进他柔软的目光里，迷迷糊糊地听他问了一句话：“子南呢？”
“子南……？”算起来，盛世的语言流传至今已经5000多年，几经变迁，我把翻译耳机调整了半天，有些困惑地意识到那是个名字，男人的名字。
“你是谁？你知道子南在哪里么？”
我恍然大悟，自以为抓住了问题的症结——由于盛世的技术局限，被冷藏的物体经过长时间的休眠，解冻时总会出现少许的恍惚，弄不清自己处境。弯下腰，我把面罩紧紧贴上他的面罩，玻璃调成透明：“还记得自己是谁么？你在过去的某一年，一个我们现在称作‘盛世’的时代里被冷冻了。具体原因你之后慢慢会想起来的，但不是现在。这个地方不安全，我们必须赶快离开。”
按照《地球盛世濒危物种保护条款》第206条07款附录三，把规定的台词流利无比地背了一遍，回头一个示意。
AMY谄媚地奔过来架起他，准备一起凯旋。
可他还是不为所动：“我都知道，我叫何时，2010年自愿接受无限期冷藏。但现在我只关心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冷静。2010年，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几乎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盛世人类了，几乎是和七祖中最早的一位差不多的时代……那时永久性生命保存技术堪堪面世，有勇气接受的人，背后必定有着极不寻常的原因。
我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转过身来，示意他往下说。
“……郑子南在哪里？”他问我，“我是这里唯一活下的一个，对吗？”
他难堪地扭头，冷藏室里一地狼籍。中心大厅是孤城标志性建筑之一，战争中一枚电磁抛射弹曾经落在距离这里不到半公里的地方，将深处地底的冷藏室一半远远抛出地面，另一半埋进了尘土。
根本不用开口，事实就是最好的回答。这屋子里其他箱子里遗留的早已是累累白骨。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神迹。
“谢谢你们救了我，很抱歉，可能要浪费你们的一片好意了。”
他的眼睛抬起来，慢慢撩起眼皮对上我的视线，眸子的深处有一片浓重的哀伤，仿如宇宙尽头的两个黑洞，光芒射进去，便不能逃逸。望着它们，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片刻的凝固。但多年来所受的培训毕竟是占了上风，我一挥手，“喀”的一声，AMY-761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试图脱下防护服的他牢牢钳住。冷藏中心的升降机早已毁坏不堪，我们只能沿着几个营救型机器人搭建的临时通道上升。
“何时是么？”飞快连上萌城数据中心，采用最高权限接入盛世冷藏生命资料库，条目下只有简单一句话：男，2010年于中国L城接受永久性生命冷藏。数据的残缺程度再一次震惊了我，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撂下一句话：“想死是么？可惜你的性命目前属于全世界，由不得自己。”
他狠狠咬着牙挣扎，笨重的防护服和AMY碰撞出钝重的响动，但在我们钻出地面的那一刹那，无边无际炽热的黄沙扑面而来时，他还是不引人注目地倒抽了一口气，安静了下来。
很多年以前，年幼的我第一次尾随着通过末世之门登上地面时，也曾经被这样的景象所慑服。
仿佛已经没有天，没有地，滚滚黄沙和空气一起被搅拌得面目全非，哪怕隔着面具，一呼一吸吞吐的也都像是固体。这让人有回到鸿蒙未开时候的错觉，在这一片混沌之中，身躯微小脆弱得不值一提。
我们的快乐、悲伤、绝望，无论对自身而言多么庞大，其实全部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了对吗？”
“差不多了。”
“……那太好了。”
他眼睛里有着寒冷的绝望光芒。与之相反的是，抬起头，在风和风之间的罅隙里，恶毒的太阳拉出几万尺长的火舌，铺满整个天空。
按照从前华夏族的传说，蛮荒因炎黄二帝的出现而终结，从此礼教大成，香火绵延。他们有五千余年煌煌的文化，那个时代，被称为盛世。尤其是西元的十九世纪至二十一世纪，科技呈现指数的状态爆炸，从蒸汽时代到电气时代到数字时代仅用了短短一百五十余年，人类发展的道路呈现出无限的可能，前景无限美好。
而从太阳膨胀系数超过预期的第一声警报响起，一切就变了。接下来的五千年漫长而黑暗，历史学家称之为“准世”。顾名思义，它只是一个过渡的阶段，是人类从同硅基生命浩大的的战争中恢复元气的时代，是为迎接“末世”来临做好万无一失准备的时代。
如今，准世已近尾声，末世已经叩响了门。
“萌城子民请注意，准世纪元五千三百一十八年第三百六十四天，标准时十五时。距离末世还有三十二小时，撤离行动进入最后阶段，地面物种抢救员请迅速返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