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北风凉》康楚

58、条件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素和流金挖上台面，贺兰端烈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从何辩起。其实他从来不是遇事就乱了方寸的人，奈何眼前的是素何流金，他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他的心早就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我承认我利用了洛黎，可安远寺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我看你那么伤心，根本不愿意相信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段话贺兰端烈几乎是吼出来的，素和流金这块铁板，真是踢得他浑身上下都疼了。
　　先前还咄咄逼人的素和流金却在这时忽然安静了下来，不过并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又被伤了一次心。“你果然知道洛黎那时是醒着的……”
　　“你套我的话”
　　贺兰端烈无语了，没想到他自诩心机深沉，竟被素和流金给诈出了实情。
　　审问杨冬河那天是在洛黎的房中。素和流金先行离去之后，贺兰端烈的确发现昏迷的洛黎有了清醒的迹象，于是故意拍椅子把她吵起来，然后训斥杨冬河，不露痕迹地向洛黎证明自己真不是幕后之人。他知道素和流金信任洛黎，才会想借她之口去说服她。当时投机取巧是他急于与素和流金修复关系，没想到如今这件事却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
　　“王爷，妾身只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并不是真的蠢笨啊！”素和流金又笑了，笑得特别凄凉，“如果安远寺的事不是王爷指使的，那给杨冬河下令，还有安排八子做内应的人，只能是母妃了。”
　　素和流金已经确信无疑，贺兰端烈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得闭上了嘴巴。
　　“那王爷送的我围脖后来跑到了王后手里，是不是也和母妃有关？”
　　“流金……”
　　贺兰端烈本可以否认，可他忽然觉得很不忍心。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深爱的人，不是他的敌人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将她逼到了如此不堪的境？他放任母亲将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结果赔上的是他的妻子和骨肉。怎么会有他这么没用的男人？
　　“我真的……”
　　“王爷不必再说了，妾身懂了。”素和流金忽然收起了情绪，正了正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王爷想让妾身去证明太子失德，妾身可以去。”
　　被她的这个转变再次打得措手不及，贺兰端烈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当真愿意？”
　　“是的，妾身愿意。不过，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妾身要与王爷和离，返回束月；第二，王爷要向妾身保证，北泽与束月的关系不会被这件事影响。”
　　相较素和流金的平静无波，贺兰端烈那头已经惊涛骇浪。
　　“什么？！这不可能！”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素和流金会向他提出和离。他以为无论事情多么糟糕，都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解决。他小看了素和流金的魄力，也高看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如果王爷不答应妾身的条件，妾身就不会去作证。”
　　对于感情，素和流金向来容不得半粒沙子。当初闵惟君选择了别人，她便果断放弃了苦练多年的琵琶技艺，坚决不再忆起与他有关的点滴。对于贺兰端烈，她已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如今既然把什么都说穿了，那就正好一刀两断，半点泥水都不要带上。
　　“流金，你我夫妻一场，说好一生一世，怎么能和离呢？”贺兰端烈不相信她会如此决绝。
　　“王爷，您决定利用妾身去扳倒王后的时候，可曾顾念过夫妻情份？”素和流金一句就堵得他哑口无言，“妾身建议王爷去和母妃商量商量，看这条件是否可行。”
　　今天，就是为了能和贺兰端烈平等地谈条件，素和流金才会不顾身体上的虚弱，非让洛黎为自己更衣梳发，非要坐在这厅中与他相谈。她不想像个弱者一样躺着，被动地等待别人给她安排命运。其实，她现在手心里全是潮的，整个人早已经精疲力尽，但她还在强撑着，不愿露出半点脆弱。
　　贺兰端烈一直都知道她的刚强，却不知道她的执拗。她已经给过他太多机会，刚才说的那些但凡有一条她没猜中，他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素和流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死了，死透了。
　　“流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只是在求生啊！王后得手一次就将我害得半身不遂，如果再让她得手第二次，我焉有命在？为了你，我已经与母妃生了嫌隙，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杀素伶啊！”
　　是是是，谁都有自己的道理。素和流金却一点儿也不想理解，一点儿都不愿体谅。贺兰端烈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耗尽了她的信任。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这次她决定把同情心都留给自己。
　　“王爷，您这又是何必呢？妾身已经不能生养，回头进了宗正寺连名声也毁了，留着妾身只会让王爷颜面尽失，就算您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了一世啊！”
　　素和流金字字恭敬，贺兰端烈却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她骂了个透彻。他在她心目中已经卑劣至此，完全不值得留恋了吗？
　　“流金，是我狗急跳墙，辜负了你。你只要再忍耐一下，等我铲除了王后一党，我们便可以从头开始。我是真心喜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贺兰端烈说得那样动情，素和流金却只觉得两眼发黑，难以支撑。
　　“王爷不必再说这些无用的东西了，还是进宫去和母妃好好商量一下吧。免得你们母子再生嫌隙，又有第二个素伶遭殃。妾身乏了，想休息一会儿，就不送王爷了。”
　　说完，素和流金扶着椅子缓缓站起来，立定了片刻才往内室走去。
　　贺兰端烈哪肯罢休，自己滑着轮椅就跟了上来，同时伸手拉住了素和流金的右臂。素和流金本就脚步虚浮，全身脱力，被他这样一拉，竟是摔在了地上。贺兰端烈一时不察，被惯性带着，也摔了下去。
　　守在门边的洛黎听到好大一声响，担心二人打起来，即使平王双腿有疾，她还是素和流金会吃亏，于是麻着胆子高喊道：“王爷王妃可好？！奴婢进来伺候吧！”
　　不等话音落下，她便冲了进去。只见平王与王妃双双倒地，正在拉扯不停，她不由傻眼。
　　“滚出去！滚！”
　　贺兰端烈气急败坏，对着洛黎就是一通咆哮。洛黎根本不想理他，只想把自家公主扶起来。可随后进来的常赞可不同，一听王爷有令，便死拖活拽地将洛黎给弄了出去。
　　就这样，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放开我！”
　　贺兰端烈的双手死死扒在素和流金的腰上，让她不胜其烦，一时间又挣脱不了。
　　“流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和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北泽，束月的人就能容得下你吗？从前他们就说你克夫祸国了，你这样回去只怕会有更难听的在等着你啊！”
　　“就算那里更难熬，也是我自己选的，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素和流金也是肝火旺盛，明明拼不过贺兰端烈的力气，她还是不停地挣扎。双手抠住地毯，用力往前爬，想要爬出他的控制范围。
　　“素和流金！我知道是我不对在先，可你用不着以此要挟！你真以为我离了你就不行了吗？！”
　　贺兰端烈也是词穷，慌乱之下口不择言，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也不怕撕了这层脸皮，只听素和流金大声吼道：“是你背叛了我，把我推进了火坑，怎么还有脸叫我原谅你？！你还想要我怎样？想把我的性命也一并拿走吗？”
　　“流金！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爱你的啊！”
　　贺兰端烈的确觉得没脸，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放手，不然就真的失去眼前人了。可除了干瘪苍白的语言，他根本拿不出其他东西。
　　“我不怀疑你对我的真心，我只求你不要这么虚伪。没听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所有好处你都要占住，未免也太贪心了！”
　　素和流金越说越气，直气得浑身发抖。她捂住脸，不想让贺兰端烈看到她的眼泪。
　　从宫中回到王府，她就没有再哭过。被爱人欺骗，失去腹中骨肉，究其根本还是她自己太笨太蠢。她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所以不能允许自己再变得软弱，倔强地维持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她知道和离之路艰辛不易，但总好过在这里日日对着贺兰端烈，倍受折磨。虽然她嘴上倔强，但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在渴望他的怀抱。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贺兰端烈的爱再浓烈，遭遇到他的前途与利益时还是被稀释成水，最后变得不及她一滴眼泪。经历了这么多，素和流金总算明白过来，他们的爱并不对等。
　　她不想做扑火的飞蛾，可再这么留下去，她怕自己最终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没有人能帮她，为免自掘坟墓，她只好先行自救。
　　“流金啊……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贺兰端烈还是看到了妻子的泪水，他掰开她的手，抚走她脸上的乱发，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唇上传来的苦涩不及他心中的一成。他知道，要留住素和流金只需告诉她：你不用去宗正寺了，我会说出真相。
　　这事不难，真相不过几句话，说出来误会就解除了，这件事情也会跟着过去。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又太难。因为一旦说出真相，他就失去了扳倒太子的最佳机会。失去了这个机会，眼下似乎是保住了素和流金，可长远来看，还是死路一条。等到太子坐稳帝位，王后再来翻这些旧账，他们一个个全都是瓮中之鳖。所以，他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眼泪模糊了视线，素和流金看着贺兰端烈，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对不起。”我会补偿你。
　　贺兰端烈在心中默默起誓，同时做下决定，“只要你去宗正寺作证，我就送你回束月。”
　　得偿所愿的素和流金呆呆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悲伤得不能自已。
　　贺兰端烈同样红了眼眶，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住她。这不再是爱人之间的亲昵，而是最沉重的道别。
　　“对不起。”
　　贺兰端烈把歉疚与悔恨都放在那个吻里，素和流金满嘴苦涩，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哭。他顺势将她抱住，让她可以将头埋在自己怀中发泄。而他自己，只能将所有苦痛都咽下，切身体会什么叫自食其果。
　　就这样。北泽国尊贵的平王与平王妃双双倒在地上，彼此相拥，毫无仪态，狼狈地悼念他们千疮百孔的爱情与短暂的姻缘。

作者有话说

　　好了，回忆杀到这里基本结束了……后面该让老王子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