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琰毁心》浊影

1、钟琰毁心

　　“多年前我教养你时，你的武功姿色远不如燕灵，然而，我却独留下你，你可知为何？”卓宇珏斜倚在榻上，两眼有些涣散，呆呆地望着上空。
　　钟琰皱了皱眉头，隐约感觉到一些怪异，却寻不出出处，只好强压下内心那股翻腾，尽量平淡的问出："为何？"
　　像石子投水，打破了平静之后，再也无法掩盖住惊涛骇浪。
　　“因为······”卓宇珏突然变调，顿声，脸转过来，双眸之下已无半点温度。
　　钟琰蓦然一惊，立刻猜出所忽视了什么，身体前倾，却再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就被坚硬的长刀贯穿。
　　机簧在身下的椅子，长刀贯胸而出，血水顺着刀刃淋淋淌落。
　　这一切全然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不能让人反应过来。
　　钟琰看着满身艳色，因为穿的是红衣，那些血水并不明显。
　　然而，触目心惊！
　　“燕灵——”一开口，血水倾涌而出，钟琰被迫顿了顿，“没死。”
　　大雨倾盆和凄厉的笑声一同涌入脑海，钟琰的思绪被牵回多年前的那个冷雨夜。
　　小巷深处，闪电来来去去，燕灵的脸忽明忽暗。
　　她身上有多处剑伤，然而即便这样，嘴角依然勾出一个弧度，垂死之际，送出冷冷的嘲讽。
　　那时，钟琰目眦俱裂，一股从未有的害怕强势袭来。眼前的人仿佛化身成了魔鬼，勘破了她心底的秘密，冷冷的嘲笑，等她跌入谷底。
　　杀了她！
　　钟琰猛地用力，长剑刺破燕灵胸膛，夺取最后一口呼吸。
　　“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燕灵虽好，但难以控制！”卓宇珏的神色是冰冷的，亦同样清醒着。
　　钟琰蓦地松开长剑，从回忆中脱身逃回。
　　她眼前慢慢模糊，泪水积聚到最后夺眶而出，看什么都蒙上一层迷雾。
　　雾里的卓宇珏裹着一层神秘外衣，外衣之下却真实存在。
　　这样的他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
　　似乎早已注定，那个冷雨夜，燕灵断气之前吐出了怎样的隽语真言，她也未曾猜透。
　　“我时常揣测，你何时会背叛。”
　　——
　　“公子，你能看一下棋盘吗？”
　　水榭亭台，碧波微微荡漾。
　　卓宇珏一袭白衣侧身而坐，眼睛瞧着书，两指夹着白子，一颗一颗落下。自始至终，全凭听声裁断，让她满盘皆输。
　　“少时斗棋，我总能猜出你心中所想。这一次，也未错！”
　　钟琰有些凄凉，七年来第一次哭出了声，“你、总会······总会和我一样。”
　　月亮升了起来，遥遥挂在天际。
　　灯光在摇曳，加之药性未过，卓宇珏有些恍惚。
　　她死了，时间似乎也被定格，这垂目的瞬间成了永恒。
　　卓宇珏某根心弦触动，想到多年前，那个遭受洪灾的小镇。
　　官府的救济迟迟不到，人们在吃完树根草皮之后，开始，想着吃人。
　　当人的基本生存得不到保障之时，人性慢慢变得荒唐。
　　钟琰的妹妹第一个身受其害。
　　她躲在一旁，看着叔叔们将妹妹剥皮抽筋，咬破嘴唇也未哭喊一声。
　　她知道，很快便是她！
　　碗里盛了一块煮烂的肉，早就看不出半点人肉摸样，叔婶和堂弟在远处享受其他部分。他们狼吞虎咽的摸样，她致死都不敢忘记。
　　几天之后，她再次从叔叔的眼睛里看见凶光，而这一次被注视的人，是她自己！
　　三叔提刀走来，那时，她表情木然，根本没做出任何逃跑的举动。
　　阳光照在刀上，折射进眼里，有些刺痛。
　　那一瞬，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永恒亦是瞬息，她感到脸上有些湿润。抬起眼睛，三叔的腰间插着一支羽箭。
　　后来，疾风吹响树叶，听不见人在哭喊和奔袭过来的脚步声。
　　剑影刀光，尸横遍野。
　　最后的影子定格在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他握紧滴血的刀，宛如嗜血修罗。
　　也是那时，钟琰忽然有了力气，操起三叔的刀，追上去，一刀砍在逃跑的堂弟身上，断他一只手臂。
　　就在她再次举刀时，少年阻止了她。
　　“嗜血残暴者不是他！”
　　她有些发怔，低头，看见少年手上有一串菩提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那时还有要事，不能带上她，他留下了他为数不多的钱财。
　　那之后，她在人世间浑浑噩噩地度过五年岁月，时运不济，又遇到断手的堂弟。在密室里，他将她侮辱，并挑断她手脚筋脉，看她过猪狗不如的生活。
　　又半年，在乱葬岗死人堆里，她看见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人依旧是那个人，但是再不纯真。
　　他费尽功夫，替她寻觅最好的大夫，接好她手脚筋脉。只为——她见尽人间凄寒，是一把最好的刀。
　　一切爱恨纠葛，逝水经年，逐一揭开。
　　她钟琰，这辈子所杀之人，大半是他欲杀而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