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泪痣》辛河

3、屈辱

　　我不知道，在我接到夏素电话之前，夏素经历了她人生最大的一场噩梦。
　　冰淇淋店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夏素觉得很冷，恍惚间好像置身冰窖。她手上那根烟已快要燃尽，肩膀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刚才说话太过激动和用力。气氛一直僵持着，没有谁先开口。
　　往常一直是她先开口说话，只是今天，她觉得口腔有莫名的压迫感，好像她每次说话，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顾宁辞也没有开口，他一直低头吃着一客山楂味的冰淇淋。夏素曾推荐给他的口味。他沉默的时候依旧俊秀，脸庞的线条利落如同刀削。
　　“为什么？”夏素轻轻抬首，语气里带着哭腔甚至夹杂着乞求。
　　顾宁辞没有抬起头，语气充满了厌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爱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何曾有过为什么。”
　　夏素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他，她猛地站起来，质问他说：“那你总要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多么经典的问题，她也不能免俗的问了出口。这句话虽然不是什么新鲜桥段，但它的确是万千恋人想要的答案。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感动过？这么久的日子里，你可曾有一时忘记了所有，只是喜欢我？
　　谁不希望自己的付出得到相等的回报，所以他们一直一直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海海人生，白云苍狗，又可曾有人找到过答案？

　　顾宁辞没有回答，他低低的说：“不要多说，等我吃完这客冰淇淋，我们就结束。”
　　他吃的很慢，冰淇淋快要融化。夏素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她起身，给我打了电话。她是背过身打的电话，所以她不知道顾宁辞看到了什么，只是她转过身时，已经看不到顾宁辞。
　　她没有哭，连狗血的眼泪涌上眼眶也没有。她甚至笑了下，端起那盘山楂味的冰淇淋，倒掉。
　　她失去了耐心，没有等到冰淇淋融化，所以她一生也不知道，剩下的冰淇淋里，夹着一枚亮闪闪的戒指。
　　是什么让她的爱情从海誓山盟变成分崩离析，我想，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夏素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她对待痛苦一向认为，只要你不想起，那就永远不会感到疼痛。她把盘子擦洗干净，放进消毒柜里。掏出手机寻找那张照片，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轻轻笑了一下。

　　“呔！”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冲进店里，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夏素，“妖孽何事，竟然劳烦本大圣大驾光临！”
　　“呔！妖孽住嘴。”夏素笑着用手挡住我的脸。
　　“你丫先别慌让我住口，找我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呢”我笑着坐到椅子上。
　　夏素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近似风景照的照片，大朵大朵火红的云镶在宝蓝色的天空上，底下是繁华的街市。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回忆如同海啸，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的向我涌过来。
　　我想，我这一生都会记得林望赐，他好像是我心脏上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他随着我右眼下这颗泪痣生长在我的身体里。

　　“你拿这张照片做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双眼充满警觉，激动的从椅子上一下站起来。
　　夏素把手机拿到自己面前瞧了瞧，疑惑的问：“没什么问题啊，你怎么这么激动？”她见我不回答，自顾自的指着照片，“重点在这里，这里呀，你看，这是芦城最大的夜市。”
　　我眯着眼睛瞧了瞧，语气充满了鄙夷：“夏素，你丫今天出门脑袋被门夹坏了吧，你思考思考啊，就您那微薄的小工资，这个月学杂费和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呐。”
　　夏素一把抓住我的手，非常认真的说：“其实我今天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我妈，我妈成了富婆，老娘从今天起变成富二代啦！”
　　我也激动的回道：“其实我妈今天给我来电话了，她今天出门被五百万给砸了！”

　　最终我和夏素两个人还是猥琐的放弃了节约钱的念头神情龌龊的来到了夜市。我们即使放弃了节约钱，也没干成什么大事，从夜市五彩斑斓的灯亮起后，我们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即使很便宜可我们买了还是会肉痛的漂亮衣服，摸摸干瘪的钱包，头也不回的走过以掩饰我们囊中羞涩。
　　每个穷人都有自尊心，而我们这样做，不是始于自尊心，而是强烈的自卑驱使着我们那么做。
　　当我们路过第三十八个摊子仍因为囊中羞涩而无从下手时，夏素彻底愤怒了：“老娘不管了！管tm什么房租费学杂费，老娘通通不管了，老娘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感觉，太tm憋屈了！”
　　“好啦大姐，”我幽幽的叹了口气，“你偶尔发发疯是行的，但是别忘了你还要生活。”
　　夏素静默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我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
　　“哎呀算了，老娘不要钱了，买！买！买！”夸张点说，我简直是一秒变土豪脸，当然，是个伪土豪。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害怕我的眼睛里也会有同样的屈辱。

　　夏素挑衣服的速度很快，不出五分钟，她就从上千的衣服里扒拉出两件白色纱裙。
　　非常漂亮，厚实的白色，是明亮的色调。我们一人一件。

　　那件衣服我二十岁后再也没有穿过，可它一直完好无损的躺在我的衣柜里。

　　我们不知道，在我们走后，人群里走出一个非常俊秀漂亮的少年，他走到夏素挑衣服的那个摊子前，用修长的手指找出一件白色纱裙。
　　他的眼睛有一半淹没在黑暗了，有一半盛满了同情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