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永远不过一瞬间 这是红袖 ...

  •   这是红袖第一次来到扬州,朋友们或奔来跑去地拍风景,或找个最佳光源点自拍,红袖就倚在栏杆上看瘦西湖。
      湖边郁郁葱葱的草地上长了一株血红的花,夺人眼球得很。红袖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子。穿着舞女一般的衣裳,火红的衣摆散在草地上,脚边倒真有一株红花。女孩子水葱般的手指轻点着艳红的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瀑的长发遮住了面容看不真切。
      莫名的一股好奇让红袖忍不住向她走过去,走到半道却发现那女孩子突然消失了。不等红袖回过神来又听得后面有个清脆的声音说道:
      “师父,我不要练剑,我喜欢跳舞,不喜欢练剑。”

      红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高挑的美人面前站了一个扎着小辫的小丫头。
      美人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说:“虽说秀坊并没有规定必须练剑,可这世道……也算是防身之用了。”
      小丫头偏了偏脑袋:“有师父和师姐在,哪里有我什么事儿呢!”
      美人师父摇了摇头,还欲再说教两句,有个女弟子急匆匆地跑来将她叫走了。小丫头见没人逼着自己练剑了,立马往公孙大娘的院子跑。当初她入七秀,就是因为看了公孙大娘一曲霓裳羽衣舞,深深地为那曼妙的舞姿所折服。她可不要碰那又冷又硬只会暴殄天物的剑器,听说习剑之人手心会长茧子,她望了望自己白嫩的双手,更加坚定了绝对不练剑的想法。
      外面局势再动荡,不还有一干姐姐们顶着吗?她们都顶不住的话她就更不行啦。

      彼时她以为人生就是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却不知生活就是逼你去做许许多多不爱做的事。彼时她以为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却不知每个人一生中总有一战或早或晚都躲不过。

      很快,安史之乱爆发。

      她眼见着越来越多的师姐背着双剑离开秀坊,却很少有再回来的。她不明白,“国家”是什么,值得她们素手执剑义无反顾。
      她开始被美人师父压着练剑,逃跑一次就一顿好打。她疼得哇哇直叫,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喊:“放开我,我不要练剑,外面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们要死就去死好啦!”
      美人师父动作一顿,精致的脸上怒气更甚,最后只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有比‘我喜欢’‘我想要’更重要的事。”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永远都不!”她丝毫不买账。
      美人师父叹了口气,却仍是每天逼着她练剑,不顾她越来越尖锐的眼神和话语。
      她被迫囫囵吞枣地把秀坊的剑法都学了个遍,因为不情不愿的,所以只学了个花架子。等师父有事离开了,她就有时间重拾舞蹈了,她如是想道。

      某一日,美人师父果然没有来拎她去练剑,她开开心心地摸出绸扇。第二日她依旧没有来,第三第四日同样……

      “……死了?”
      “刺杀安禄山失败,枭首示众了……呀,师妹。”

      她没有应声,木着一张脸掉头就跑。三月的春风果真似剪刀,剪地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美丽的,温柔又凶狠的师父,要在城楼上经受日晒风吹,直到容光泯灭。师父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是否始终望着南方,担忧她那不成器的小徒弟能否保护自己。
      可师父为什么要去,明知是一条死路,不惜抛下她也要去。她想起师父的话,她果然还是不懂,她的心太小太小,装下一个秀坊正好,再也塞不下整个天下。她做不出什么高尚的事来,只有报仇这等狭隘的事适合她。

      她混进了要在上元节为安禄山献舞的班子里,她笑得甜美可人,舞又跳得好,没有一丝错处。跟着车队进入长安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灰黑色的城墙,那上面已经没有她师父的头颅,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华清宫的丝竹声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红袖就像是走在一个盛大的幻境中,每一步都虚浮地不受她控制。浪潮般重重叠叠的苦恨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倒在地,她努力地想要开口说话,想阻止幻境里故事的继续,然而终究只是徒劳。

      红衣女子环佩叮当,一身胭脂红的衣裳流光溢彩,似是要赴一个隆重的宴会。她脚步轻盈,一级一级登上轻纱围绕的舞台。
      她承了公孙大娘的舞技,细腰轻摆,水袖一舞便是半个盛唐。
      翩然起舞的时候,她仰着头,想这华清宫的天可真蓝,和扬州的天一样纯净得似能滴出水来,师父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她是坊中最不上进的弟子,但也是唯一一个学会了霓裳羽衣舞的人。
      她垂下眸子,台下那群人们畅快欢笑着,好像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值得庆祝的上元节,完全忘了有无数的人因为他们再也无法庆祝。

      是了,这世道就是这般残忍地让人无法逃避。

      她手中的绸扇轻轻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们下意识地去看那扇子,却不见台上的红影如闪电般掠来,双手一翻便是两把明晃晃的长剑。剑光冰冷,需得热血来滋养。她到底还是拿起了剑,可惜已经保护不了她的师父。
      意料之中的,还未触到安禄山的袍子,就已经被拿下。当胸一剑,真是痛快的死法。安禄山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眼神淡漠,来刺杀他的人多如牛毛,也不见有谁成功过。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隐约间看见安禄山摆摆手,她就被拖了下去,靡靡之音又响了起来。

      在那逐渐抽离的意识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那些个恬淡安静的午后,她枕在师父的腿上,眯着眼看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空中抖下浅金色的薄纱。师父还在絮絮叨叨地教育她让她记得练剑,风牵起师父长长的发丝,搔在脸上有些痒。

      那时候她以为的永恒,竟然转眼就覆灭。

      世道无常,不过尔尔。

      眼前的景色一晃,又变成了瘦西湖边的那片绿地,红衣服的女孩子依旧蹲在那边戳着花。
      红袖的心跳地很快,眼前总是那把插在胸口的冷剑,让她遍体生寒。女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动静,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清冽像盛着扬州的天空。
      女孩子朝她甜甜地一笑,她却如遭雷殛,那张脸分明与她一模一样!
      她再一眨眼,女孩子便凭空消失了,只有那朵红花在风中左右摇摆。
      隐隐的,她似乎听到有人在低吟浅唱: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远不过一瞬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