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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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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院门,着眼处树木翠绿,桃花开的一片肆意的绚烂,仿佛现在还是炎炎夏季花红柳绿,全然没有冬季已然过半的萧瑟。枝杈掩映的,是一间布置得朴素而雅致的房间,房间内仅由一只绘着金銮火凤的屏风分隔成内室与外室,外室里只有用檀木做成的一对桌椅。桌子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兰花在杯身上绽放得优雅而适意,映得那杯身白处更白,蓝处更蓝。
鸢微走进去的时候,潇湘浅正在沏茶。
但见她衣诀翻飞姿态娴雅,壶盖扭转,壶身微倾,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来,去掉水中那一丝尘气,倒入杯中,已是色泽如碧香气四溢。
鸢微不动声色的走到她身后站好。
潇湘浅抬眸对对面的人一笑。
“浑浊尘世,不知道这雪松茶是否能换得夫人片刻安宁?”
她的声音中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寻常字眼仿佛到她口中,都能生成出一首歌谣。那指若青葱,执着青色釉杯递到面前,杯色温润,映得那圆润的指甲都染上了层柔和的颜色。
在她对面那妇人大约三十来岁,身着一身粗布衣裳,接过茶杯浅饮一口。
这茶是好茶,据说茶叶是取了过冬的松柏叶子以春天露水、夏日雨水、秋天霜降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才可开封,待开封后叶子叶脉分明香气肆意,以沸水一冲,便成了这极品雪松茶。
饮入口中,前调宛若莲子微苦,中调是百香果韵味悠长,尾调则是如白开水般平淡。
恰似那雪中的松柏,熬得过冬雪的冷峻,即使是在严寒之中依旧守住了夏日的青翠,待到春暖花开时,它又低敛颜色平淡无奇不与花儿争相斗艳。
更如那人生苦短,年轻时苦中作乐,乐中忆苦,年老后却都期望能归集成摇椅摇晃中的那一抹闲余安饭的安稳。
眼泪情不自禁的从两颊滑下,滴落到茶杯里,“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扑通——”一声,那妇人跪倒在地上,神色悲切。
“求小姐救救我......”
潇湘浅默然。
这是一个青楼女子的故事,这妇人年轻时曾经是绝代风华的花魁,某一天,或许是春日正好,或许是那人的某一回眸,更或许是一颗心寂寞了太久,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书生。
那书生待她亦是极好,并没有因为她出身青楼而瞧不起她,也曾在雨夜里温柔的为她撑起一块小天地,也曾红着一张脸去热情的小贩摊上为她买一盒女子用的胭脂,也曾握着她的手向她许诺待进京赶考高中之后必娶她做妻。
这一颗心于是便有了着落,想着那个人,似乎呼吸间都充盈出一种呼之欲出的幸福。
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年轻的状元爷骑着高大的黑马,迎着光,娶了她做新娘。
俩人情深意切,生活很是幸福,可惜好景不长,她刚生下孩子不久后,那书生就因为感染风寒意外去世了,留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她只是一介女子,尚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靠着在青楼中学过的一点绣工,平日里为那些富家子弟缝缝衣服赚钱养家。
哪知道前不久村里来了一个恶霸,听村里人说似乎在江湖里也颇有名气,平时就好打家劫舍,不高兴时就对村民拳打脚踢的发泄,村民们虽然都怨声怨气的,但没人打得过他,便一直都默默忍耐着。
他昨日酒醉,借着酒劲竟意图霸占她,她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他便恶狠狠的把他捂进被子里,她抵死不从,拼命挣扎唤得村民合伙来救她。但被子一掀开,那孩子面色青紫,竟是早就断了气。
“我不平啊......”那妇人抽噎道,“我好容易不用再颠沛流离靠人眼色混饭,好容易有了个爱我的夫君,可是为什么最终还是沦落到这种下场,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到桌上,哭得梨花带雨“砰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这是我的全部家财了,求小姐为民除害啊......”
潇湘浅使了个眼色,鸢微立刻走过去将人扶起,数了一半银子放回到她手里,柔声安慰道。
“夫人请放心,我花都本就做着这杀人的生意,既然给了这一半家财,花都定是替您做主的。”
潇湘浅蹙着眉问她,“你说的这恶霸,可是刀语堂堂主清流刀,一道疤痕贯穿左脸的中年男子?”
那妇人尖声叫道,“正是他!”
“早就听闻刀语堂风气不好,前些日子还有传闻说青堂主流连于青楼之中,今儿个就祸害起良家女子来了......”潇湘浅冷哼一声,语气渐冷,声音却依旧柔和。
“夫人请放心,只要情况属实,我拿了夫人的银子,今日保准让他人头落地。”
这话说的让人不寒而栗,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决绝,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娇弱的女子之口。
早就听闻花都的规矩是只要给它你的一半家财,无论你的仇人身份是多么尊贵,还是多么难对付,只要花都接单,它都定在当天为你奉上对方的向上人头。可谓是遇鬼杀鬼遇神杀神,因此被称为江湖第一杀手门派,四处被通缉,那妇人也不知道真假,只是被逼急了,才寻来试试,到不想这都主杀人真是这么毫不在意的狠绝。
她方才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低头思量着怎么措词,也没仔细留意这女子的相貌,只听这声音知道对方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到现在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忙抬起头。
这一抬起头,便是当场愣住。
那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又是怎样一番的绝代风雅。
因是冬季的缘故,窗外天空山下市井皆是一片暗淡萧索,在她面前就都沦落成了背景,唯她,绝世而独立,仿佛翩翩盛开在混沌尘世中最绚烂的一朵花。
那眉仿佛是精选了远山中最秀丽的一抹剪影描绘而出,那唇恍若是以沐浴着晨露的玫瑰花浸染而成。饶是那妇人进出青楼,见过红尘女子无数,也从没见过那样精致的五官。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淡,三分优雅三分华贵一分柔弱,汇成了这一艳色十分的她。
然后,这些都不是重点。
最特别的,是她的眸。
恍若大海的深渊,恍若夜幕降临前天空的最后一片颜色,恍若盛开着的蓝色妖姬。
深蓝深蓝,沾染上便会沦陷。
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独特,不是人间色彩。
饶是被这样有失礼数的长时间盯着看,潇湘浅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她侧着头问鸢微,“晓晓可在外面?”见鸢微点头,她笑道,“那便让她送送夫人吧,天黑了,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
“是,”鸢微朝她微鞠一躬,将门打开,左手内收右手外伸,做出了“请”的姿势,“夫人,这边请。”
那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失礼数,她脸色微红,匆匆道了一声“麻烦小姐了。”便起身离开。
见屋外的侍女领着她逐渐远去,身影融入进夜色中,潇湘浅收回笑意问道,“红楼可在?”
鸢微道,“回小姐,红楼姑娘还在做任务。”
“准是又到哪儿玩去了,”潇湘浅道,“那就让予白去吧,看看刀语堂的人是不是最近过的太闲适了,要是碍眼的话,便一并杀了吧。江湖上有帮派竟比我们还嚣张,这样可让人有点不高兴。”
她眸色淡淡,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她说着似乎再正常不过的事,连神色都未曾改变过。
鸢微神色一凛,正色道,“是。”
潇湘浅瞟了她一眼,起身用香将蜡烛引燃放入灯里,灯光映得她的面容上浮现出诡异的黄晕,她轻呼一口气将香吹灭,扬眉问道,“鸢微,出什么事了,你的神色不太正常。”
鸢微垂下眸,道,“小姐,有件事不知道该讲不该讲......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有个人晕倒在了大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