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续 我扶着绿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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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绿撷的手臂站在琅玉阁前，仔仔细细的把匾额上的三个字看了一遍。琅玉阁。现在，它的主人还叫做安娉华。
手指轻抚过微隆的小腹，我的唇畔浮上一丝笑意。又是这种感觉，五分欢喜，五分惶惧。
五年前，姐姐拾英代我嫁入将军府，圆了我守那份一见钟情的梦。
爹是当朝宰相，我的所作所为，于他，岂是一个“怒”字可以涵盖得了的。但终究，拗不过我以死相逼，他写了一封密信，差人送往了宁王府。
宁王轩辕烨，那个灯会上让我一见而倾心的男子。即使得知他已有妻妾，即便他只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即便爹爹万般不愿，我还是想，若能相伴，此生足矣。
他答应了。
这让我既欣喜又害怕：欢喜可了了一桩心愿，从此心安；害怕他竟如此容易便应了，那我于他，岂非无足轻重？
然而女孩子的心性，我终究还是把那份害怕压下。
因为是妾，我穿不得正红色的嫁衣，可偏偏我又是宰相嫡女，免不了京城内外诸多非议。更甚者，我还不得不每日到琅玉阁去请安问礼。从小到大，我何曾受过这么多委屈。
是了，琅玉阁。现在，它还属于王妃安娉华。
安娉华出身没落大族。王爷是贤王，那些鼎盛之家，看人皆如爹爹一般眼光，岂肯将女儿嫁他。绿撷从府里下人们那里探听到，也不过就是心慕王爷已久，这才嫁来。
竟是同我一样。然而心里极不舒坦。
我第一次前去请安时，安娉华只是倚在长椅上，柔柔弱弱地说道：“妹妹嫁进王府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初来乍到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同我说就是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也温婉大方：“姐姐说的是。择枝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还要靠姐姐多多提点。”安娉华这才微微一笑：“妹妹哪里的话。素纨，看茶。”
同她说话只是费神。宁可坐在窗前，看屋外垂柳舞风，落花随絮。明明如愿以偿，却终难安心。
烨。
他待我很好，总是那样温柔的笑。可也不好，因为那笑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是如玉的翩翩公子，彬彬有礼，令人神往，却也令我忧心——难道，他的心中，就住不进什么人？
我原是想好好做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可守礼温婉的安娉华，却也不过得了他一个相敬如宾。
不过，上天总还对我有些眷怜。
那日我坐在妆台前，闭着眼睛令绿撷梳头。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这个珠饰……”我一惊，抬眸看去，只见他凝眸于妆台上一朵小小珠花。正是灯会那日，我差点与了人的那一朵……我心中一动。
“街市上冰糖葫芦滋味绝佳，王爷，您若得暇，能否带择枝再去尝一支？”我的脸上仍是浅浅笑意，耳根却有些发烫。
他一怔，继而失笑：“我有时常常想，那日遇见的小姑娘，不知是哪家的？这么多日子过去，她可是嫁了人？却不想……择枝，竟是你。”
我心头微甜：“择枝念着王爷，却不知王爷也是一般心思……只是方才那个请求，不知王爷允否？”
他一面无奈地看着我，一面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岂有不允之理。”
荼靡花事了。
他来我的聆叶阁次数渐渐多起来，脸上的笑意也开始不同。他会在作画时央我磨墨，有时在长卷上绘出我的侧脸。他会在我跳舞时以笛声相伴，对我展露温柔的笑靥。
甚至那日，经不住我的央告，由着我扮作小厮同他去看城外初开的杏花。雪色的花树下，我解散长发，任它们随风而舞。他眼睛一亮，道：“美人如蝶，翩然生姿。”
我曾以为幸福可以这样简单地持续下去。有情饮水饱，无事任逍遥。
可是安娉华怀孕了。请安时，她状似无意地向我透露了这个消息，眉眼间的欢欣与得色几乎掩饰不住。是了，几个月来，她恨我入骨。我夺走了烨，至少她认为是。可我心里，却觉得烨从来不属于她。
有什么办法呢，情之一字面前，无论是年逾二十的她还是出身相门的我，都不过是甘愿被缚于笼中的鸟儿罢了。
她的眸光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在我面上探寻着，可我又岂能如了她的意。抬头得体一笑：“择枝恭喜王妃了。”
总是有那么多的不甘与妒怨，我也只能如此。
安娉华的理由是如此的天经地义，烨陪她的次数渐渐多起来。甚至有时，我二人独享的煮酒弄墨的小憩时光，也被她以各种理由侵占。
烨离开的时候，眼神里那样焦灼，灼得我心口微微的疼。
他扔下的笔点在刚画了二三枝的杏树上，渲出一片极不协调的墨迹。风吹的那片宣纸边角翘起。
我对安娉华的恨，早就种得那么深。
我嫁入王府的第二年末，王妃安娉华顺利诞下了宁王的嫡长子轩辕澈。
那孩子的脸粉嘟嘟的，继承了他父王的丹凤眼，灵动惑人。安娉华抱他在怀里，温温柔柔地笑，平时所带的娇弱里添了母性的慈爱，越发显得极美。我微笑着走上去，轻抚那襁褓，看孩子烂漫的笑。纵使我与他母亲之间怨艾重重，这孩子却让我半点恨不起来。到底，他身上也有一半烨的血。
安娉华把孩子的脸朝我这边转过来，手抱得紧紧的，哄道：“澈儿乖，唤姨娘。”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放下来，勾勾唇角：“澈儿这么小，如何知道怎么唤人，姐姐真是说笑了。”
安娉华笑道：“妹妹说的是。到底做母亲的心，既想着他永远只这么小小一团抱在怀里，又巴不得他飞也似长大。妹妹年轻，体会不出什么来，倒是做姐姐的一片痴心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恭谨：“如此。择枝委实年轻了些，比不得姐姐老成持重。以后府中相处日长，还要多向姐姐讨教呢。”
来日方长。
烨亦极欢喜那孩子。从前初见，只道他天人之姿，风中云里一般人物，如今抱着孩子，倒是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若再同安娉华站在一块儿，当真是极为和美的三口之家。
而我呢，又算得什么？
烨一向懒于人情世故，今次却提了要给那孩子办满月酒，遍请朝中大员。我有两分悲哀，却也添了一些安慰——好歹，可以见到姐姐了。
三年前的那场代嫁，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伤疤。只求姐姐过得好，我便也心安了。
将军贺子阑冷心冷面，可在军中民间口碑俱佳，都说他军纪严明，爱民如子，只除了性子太冷些。他那位青梅竹马的原配夫人是沈太尉的女儿沈意儿，成婚四五年便病故了，家里并无姬妾。因而直到两三年后姐姐嫁了过去，将军府里才有了几分活气。
我心里是不愁的。姐姐那样大气温婉的女子，是真正世家大族嫡长女的气派，怎会有人不喜。何况，他们已经有了一个近一岁的女儿，姐姐写信告诉我，那孩子起名叫做贺珺眉。
摆宴那日，爹推故没来。也不过是意料之中罢了。
将军府的轿子稳稳落在王府门前。一个面庞刚毅的男子从轿中踏出，紧接着帘中探出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搭在那男子的手腕上，微一借力，轿中那人便缓缓步了下来。我阔别三年的姐姐，终于又出现在面前。
眼眶微酸，可大好的日子又怎容得我掉泪。想疾步走上前去，却还是稳住了身子立在原地。姐姐下了轿，微不可察地道了一声：“多谢将军伴妾往此，聊慰念妹之心。”她的声音是那样轻，即便说着这样生疏的话，面上也是一片平静，即使是一直注视着她的我，也没有发现其中的无奈和酸楚。
三年如斯。还是那样的柳眉杏目，却终有了不同的韵味。姐姐唇含浅笑，轻移莲步向我走来。她身边的贺将军，剑眉星目，脸上的线条有两分冷硬，却也不能不说是丰神俊朗。他的眼神里仿佛天生便有一丝漠然，可与一直微笑着的姐姐并行，却也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思。
倘若我还是三年前一般的心性，此刻必然早已扑到姐姐怀里，喁喁私语：“好一座大冰山！”可如今的我，却只能缓步迎上去，微微笑道：“姐姐，将军，王爷王妃同择枝已久候多时，快请入府——”
话音未落，后面的小厮却扯着嗓子报了一声：“杜侍郎大人到——”随着这声音，一顶轿子在府门前落下，帘后出现的，正是当年与姐姐缘分略浅的那位杜钦辉大人的面容。
我心下一惊。这两人好巧不巧偏凑到了一起，这可如何是好……
杜钦辉下了轿，抬眼望见恰恰回转身的贺子阑与姐姐，不由一怔。贺子阑微微欠身拱手：“杜大人。”姐姐也随之行礼。
杜钦辉垂了垂眼，还礼：“贺将军。”他身后轿帘微动，探身出来的是一个面容娇丽的女子，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风情。杜钦辉伸手扶了一下她，道：“此是内子温氏。”
我不由一惊。他何时娶的妻？竟是这样不声不响。且这温姓，似乎并不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中的。绿撷在一旁悄声说道：“仿佛是钦天监副使的女儿……”
这又是为何？似他这般前途无量，该有不少大户人家愿与结亲才是。莫非是当初……
姐姐当年出嫁翌日，爹从朝中回来，道杜侍郎称病告了假。三日后，他才回到朝上，一切如常，除却眼下的青黑。当时爹一边叹气一边说着，还瞪了我一眼。我心下也是涩涩的，说不出是为了谁。
可如今……温氏向贺子阑和姐姐行了礼，杜钦辉道：“贺将军和夫人先请，在下交代僮仆些许琐事便到宴上。”贺子阑微颔首，同姐姐向前走去。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把帕子揪得紧紧的，手指都有两分打颤。
入宴。贺礼自不消说，烨难得办一次宴，又兼是皇室，众人都给足了面子。相府里奇珍异宝见多了，倒没有什么稀罕的。只一件，那些恭维之声倒是刺耳得紧。我推说身子不适，悄悄离席回了聆叶阁。
“绿撷，我突然觉得悲凉。如今我为人妾侍，满身凄伤冷眼看人欢喜；姐姐与杜侍郎也分道扬镳。若当初……”我注目于窗外一丛花叶，无限哀伤。
“小姐，您快别这么想。纵然安氏一时得意，到底王爷心里还是您占的多些。”绿撷连忙劝道，“来日方长啊。”
门微微响了一声，我恍然抬头。是阿姊。“若非走来看你，还真不晓得你们主仆俩惆怅成这样。”她笑言。我起身，快步走上前去：“姐姐……”
姐姐温柔地看着我：“可不准再哭了。择枝，一别三年，你当对姐姐道一声‘别来无恙’才是。莫非，还要让姐姐觉得你是个小孩子？”
我迅速忍住了泪。在王府，一点情绪也不可露得太过，我该早已习惯才是。急忙扶姐姐坐下，微微笑道：“我自然是不肯哭的。只是姐姐，你须得把这三年来的事儿一一告诉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