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不是你》沙与沫

3、遇见 如果军训是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著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孙燕姿《遇见》

　　到了大学，才知道初高中的军训不过是儿戏，一个动作练个几秒就算过关，规定训练项目走个过场便草草收场。哪像现在，一个军姿就要站上十几分钟。
　　大连九月的太阳，仍白亮得刺眼，火热的炙人，像武侠片里面逼毒一样，将一个个新生体内的汗水源源不断的逼出，就剩头上冒几丝热气了。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像一条条小虫在脸上、身上蠕动着，痒痒的，可是却不能去挠，否则就去旁边罚站一个小时吧。新生们像一个个人体化石般凝固地站着，只剩下若干双或哀怨或气愤或求饶的眼睛随着教官的巡视而转动，打量着那冷若冰山的脸上何时能出现一丝怜悯，放大家一马，休息几分钟。
　　一天站下来，骨头都散架了，浑身像涂了胶水一样，摸哪都黏，真想去冲个澡。但还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嘹亮的军歌去打饭。
　　中午的时候苏颜就在琢磨晚上怎么洗澡，学生浴室7：00关门，6：30就不让进了，等排队打完饭回去肯定不赶趟。还好她发现军队吃饭，只管插队的，不管掉队的，打完饭就可以走人，不用排队。苏颜和嘉柔一商量大可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混装成打完饭的，然后跑去宿舍拿洗澡的东西。
　　傍晚排队等饭的时候，两人一使眼神，趁着教官的转身，蹿出队伍，一转身捧着饭缸往回走。身后响着“一把钢枪手中握，一颗红心献祖国……”，两颗红心扑通扑通的直跳，把脸都跳红了，走到体育场拐弯的地方两人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相视大笑起来。当逃兵的感觉真好。

　　每晚逃出队伍去洗澡让苏颜和嘉柔变得熟络起来，相同的生活习惯在大学开始的时候最容易充当感情的纽带。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洗澡观念大相径庭。北方人嫌南方人脏，说你们根本不是洗澡是冲凉，身上的脏东西从来不搓；南方人嫌北方人脏，说你们就连夏天也好几天才洗一次澡，身上的脏泥堆积起来才要搓，我们天天洗澡没泥可搓。这是苏颜上大学的第一个culture shock，本想同化宿舍姐妹的生活习惯，结果无解，还是各洗各的。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的，军训刚开始的几天，宿舍里一个个哭天喊地、嫌苦叫累，吃完洗好就啪的往床上一倒，集体见周公去了。一个个都睡得和死猪一样，寝室卧谈中断。可不到一周，大家精神逐渐的好了起来，晚上也只有些微的乏意，都躺在床上假寐。大脑经过一周的低速运转，迫切的需要润滑加速，以免向痴呆进化。
　　“都没睡着呢吧，找点乐子吧，这军训太无聊了，郁闷。”
　　“好啊。”
　　“就说说各位的初恋吧。”嘉柔八卦的性格终于按捺不住了。经过一个星期的熟悉，大家也没那么生分了，话题可以从各省的风土人情换点实际有趣的了。
　　“拜托，咱们八个一个没谈过恋爱。”晓星很是无奈。
　　“那就说说暗恋的人呗，暗恋总有的吧。”嘉柔不依不饶，“老大，做个榜样！”
　　朴夏平很是无奈：“我可真没有，当时高考复读压力很大，哪有闲心思想别的，轮你自己了。”
　　“唉，我命中桃花就是不开，别说喜欢我的了，连我喜欢的型都找不到一个！倒是我的好朋友，从幼儿园到高中，每个都桃花不断，我真是红娘的苦命。”嘉柔无奈的叹气，“盈盈了。”
　　“我吧，有一次老师出了一道老难的题目，大家都不会，数学课代表举手上去做，几步就解出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把粉笔轻轻一扔，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到粉笔槽里，那动作老帅了。后来就有点喜欢他。不过他现在在复旦，太远了。”
　　一片叹息声。
　　“终于有一个像样的了，鼓掌鼓掌！下一个，若寒。”
　　“没有，我就喜欢个子高话少的男生，下一个吧”
　　“不许笑我。”星星抿嘴笑到：“我当时喜欢的是一个医生。高中时眼睛发炎，需要往眼睛里面打针，那针必须刚好打在眼白眼黑的交界的那圈上，歪一点就会失明，而且不能打麻药。我当时可害怕了，生怕自己的眼珠一动就会瞎掉。但是当我看见打针的医生走进来的时候，一点恐惧的感觉都没有了。”星星顿了顿，像是沉浸在回忆当中，“他穿着白大褂，脸上的微笑很纯净，眼神让人安心，本能的放松。至于他的声音，从未有哪个电台DJ有那样柔和的嗓音，让我听得像打了麻药一样，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动不动的盯着他，针打完了都没有感觉。”
　　宿舍里一片深呼吸的声音，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没了？”
　　“病好就出院了，再没见过。那段住院的日子真的是很美好的回忆。”
　　“总算有了个质的突破，好痛快。”嘉柔一脸憧憬的神情，“苏颜，到你了。”
　　“啊，李晓星你干吗一下子把这个话题拔的这么高啊，我的和你一比太逊色了。”
　　“废话少说，从实招来！”
　　“好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嘿嘿，我高二下晚自习。”
　　一片“唉”声。
　　“我去地下室拿自行车，一阵冷风吹过来，我缩起肩膀，刚准备打寒颤，却感觉到被异样的温暖包围。一抬头发现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了冷风。他淡淡一笑就转身离开了。只留我呆在那里，怀念空气中残留的温暖和他身上的味道。之后我发现他总是迟到，于是我也天天迟到，那样放车的时候常常能够遇到，空荡荡的地下室只有两个人，那种静静的专属的感觉特别好。可惜他成绩很差，本科分数都不够，花钱在南京上了个专科。”
　　“还有联系么？”
　　“没了，本来就不熟，现在隔这么远~~~，也不知道他电话是多少。”苏颜脸上温馨的表情一点点淡去，“下一个吧。”
　　秋秋和子雯没什么故事，时间也不早了，八个人互道晚安，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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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军训是一部恐怖片，那长途拉练无疑是恐怖的高潮。从正午开始长达8个小时的炼狱。当然如果能搞到一张有分量的病假条，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全身而退。但是就像人们总是对恐怖片充满了好奇，即使被吓得心惊肉跳，彻夜难眠也按耐不住想看的欲望一样，新生们面对拉练还是勇敢的挺身而出。毕竟有个说法：拉练、逃课、挂科、谈恋爱，少了一样，大学就是不完整的。谁愿意错过这一生可能唯一的一次机会呢？

　　良心尚存的军官们早上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准备，苏颜和嘉柔趁机去超市买了一斤德芙，学哥学姐说除了水这个是最必不可少的，还有就是在军鞋里垫上一个卫生巾，既能吸汗水又柔软，这是私下的秘诀。
　　“军官不让穿自己的球鞋实在太过分了，这个劣质军鞋硬邦邦的一点不合脚！”星星闷闷的拿出一包包的护舒宝、苏菲、娇爽，希望找到一个最合适的。
　　“一包卫生巾也抵不上Nike气垫啊，那么多路怎么走啊，这么薄的鞋底不会通吧？”苏颜很担心的玩弄着脚上的鞋子，“通了被男生看见怎么办？”
　　“放心，通了他们也以为只是鞋垫，反正都是棉花么。”嘉柔坏坏的笑着，躺在床上作垂死的挣扎——休息。

　　如果你听说大连绿色覆盖率很高，千万不要错想成这座城市绿树成荫，只不过是市区广场的绿地比较多罢了，像南方那种绿树成荫的场面是很难看到的。
　　拉练已经跑了四个小时，一路上尽是滚滚的黄尘、荒秃的山丘。仅有的几棵树也像脱水的黄瓜病恹恹的靠在路边。骄阳烈日，北方可一点不输给南方，SPF30的防晒霜在几个小时照射下早就鞠躬尽瘁，顺着汗水尸骨无存了。
　　看着新生们被汗水沁透的军装和渐增的倦意，良心未泯的军官终于放慢了行军速度。
　　苏颜扯扯盈盈的衣角：“走慢了，继续给我讲《天是红河岸》吧。”
　　“夕梨发现……”
　　苏颜迅速沉浸到漫画的情节，发觉有点饿了，伸到军包里掏巧克力，没注意到前面路上横着的一小块碎砖。
　　身体飞出半空……
　　一只手紧紧的拉住了她的军腰带——还好，不会摔个狗吃屎了——只是鞋子被后面的人踢飞到了几米外的地方。
　　苏颜很无助的看了鞋子一眼，正想单脚跳过去。拉住她的那个人已经跑到路边的田埂拾起了球鞋，又迅速地跑回来，扶着她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悸动、温柔慢慢浮上心头，苏颜偷偷地打量这个男生，帽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上沁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右脸的笑意却让人觉得清凉，酒窝浅浅，下巴线条柔和。穿着绿军装的他，感觉就像一块玉，温润透明。
　　他弯下腰把‘鞋垫’铺平，宽厚的手掌握着鞋轻轻的套上她的脚。关节分明的手指灵巧的牵着鞋带系出一个漂亮而结实的蝴蝶结，正要起身，苏颜却抢在他之前站起来，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逃回队伍。

　　不知道唐僧到达西方极乐的时候什么感觉，但是当主楼明亮的灯光落入眼帘，队伍里响起一阵比军歌还嘹亮的欢呼声。
　　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味觉却是空前的饥渴。况且今天食堂开恩——烧鸡腿，因此苏颜和嘉柔也难得的跟着队伍去打饭。狼吞虎咽的吃完，发现还是当苦力幸福，饿着吃这油腻腻的鸡腿竟感觉比肯德基的还香。
　　拉练跑得汗如雨注，军装背后浮现出一大片白白的盐渍，宿舍竟然没有第三个人愿意去浴室洗澡，苏颜和嘉柔completely shocked——就算累得趴下了，不洗澡能睡得着么？但是苏颜心里又有一点点的庆幸，下午的事暂时还不想闹得满室皆知。

　　“什么，你都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嘉柔用力地按着满脸的泡沫，难以置信的问。
　　“我没敢……”
　　“有什么是你这个色女不敢的？”
　　“你知道我向来有色心没色胆的。”
　　“没出息。”嘉柔冲净满脸的泡沫，无奈的甩甩头。
　　“嘉柔，你不知道，”苏颜往水盆里倒入巴斯克林的浴盐，“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笑容就好像这蓝色的浴盐溶化在水中，轻轻的荡漾开去，让我不由自主的心动。”她用手指轻轻搅动这盆水，碧波荡漾。
　　“呦，真是一笑倾军旅啊。”嘉柔咯咯的笑，“找个我知道的人笑起来像他的吧，我实在想象不出一笑倾城的男的，没听说咱们院有什么帅哥啊。”
　　“赵文宣。大明宫词里太平掀起薛绍的面具时，他露出的那样温煦如春的微笑。”
　　“我这一掀就掀到了我的夫君。”太平的话在耳边响起。
　　这一跌会跌到谁？

　　“颜颜，不要太当真了。”嘉柔蹲下来定定的注视着她，“你心动的不是他，只是一种感觉。”
　　“从来没有男生给我穿过鞋，连我爸爸都没有。”苏颜默默低下头。
　　“他可能只不过顺手帮个忙而已，根本无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为什么这么受不得别人无意的对你好呢？赵子谦不过顺路替你挡了一下风，你居然暗恋他两年。这个人，你要记他在心里多久？”
　　“我随便说说啦。”苏颜嘀咕，“没当真。”
　　“没当真怎么会失落？为什么那些追你的你看也不看一眼，偏偏去追求那可能莫须有的情意呢？不怕最后两手空空么？”
　　“也许我最后发现，努力了半天到达的目的地只是一个‘失误’，但只要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就不算白走，我也不后悔。”

　　苏颜看着盆里碧蓝的水，想到下午那个绿色的身影，不禁想起一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自己最喜欢的类型。如玉的男子如清茶，茶香沁人心脾，只有品过的人才知其中滋味，品完便舍不得放手。
　　“嘉柔，你喜欢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么？”
　　“我才不愿意和这种人纠缠。遇人三分好，你又怎么知道他对你的好是怎样的好？”
　　是啊，与这样男生相处最大的好处是安心，因为他们宽厚，包容。可最大的坏处也在此。不知道他的好是客套还是真心，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三分好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还是“天下三分明月夜”的三分？”

　　嘉柔正在涂沐浴露，忽然惊叫道：“颜颜，你的脖子！晒出V字领了。”
　　苏颜低头瞄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嘉柔，“还说我呢，你也是。”
　　“完了，完了，得要多少晒后修复面膜才能补回来啊！”
　　一块咖啡色的V字区域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醒目的标识，是军训留下的纪念，要多久才能淡去？
　　心上的V字呢，又要多久？

　　等军训这磨难的苦日子过去后，一个个除了感慨终于修得功德圆满顺利超度外竟有丝丝的不舍，辛苦的日子除了在身体留下印记外，也在脑海刻下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