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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震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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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谌恏、唱歌……这样戏剧性的故事发生的太集中,以致回程的列车上,小水躺在卧铺上,仍然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放。
“姑娘,你看我带着这么个小孩子,去中铺不太方便,能不能跟你换一下?”还在神游的小水被眼前这个中年女人的请求打断,她看了看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虽不情愿,也还是抱着背包,爬上了中铺。
狭小的中铺无法坐人,小水只好乖乖躺着,几分钟后,下铺的小男孩开始吵闹,中年女人习以为常,仍然淡定地嗑着瓜子,吐瓜子皮时会发出助兴般的一声“呸”。一旦你注意到某种声音,它便会如魔音般在脑袋里重复,小水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却还是透过棉花和被套听到一声又一声富有节奏的“呸、呸、呸”。
要死啦!小水塞上耳机装作没听见!
再次回到北京,生活又变得忙碌而无意识。这个大四前的暑假对于很多同学来说不再是优哉游哉的休闲时光,找工作的已经开始在天南海北忙着实习,比如自己;考研的已经开始在学校吊扇吱呀吱呀的声响中流着汗刷着题,比如蒋蒋;保研的准备着新学期成绩结算需要的各种材料唯恐一个疏漏便被挤掉名额,比如袁维扬;出国的则一边修改着PS一边联系各种推荐,比如褚行。
是什么时候我们再不用一边偷偷背着爸爸妈妈看电视,一边担心写不完作业了?
是什么时候我们开始不再那么期待未来,却开始喜欢回忆旧时光呢?
又是什么时候,我们开始站在陌生的城市里,在人流的携裹中,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
北京时间6:45,小水放弃那辆永远不能挤下去的地铁,成功改坐公交车,在杨幂一声一声尖利的“58同城”中,带着多愁少女的忧思与逗比汉子的倔强开始新的一天。
不过今天来到办公室,工作间的气氛陡然有些急躁,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水边打开电脑边打开手机微博,昨天从学校奔波回来后累得她一觉睡到天亮,就一晚上没开手机难道世界大战了?
然而微博上赫然瞩目的新闻播报让她一下子没了戏谑的心思,怎么又地震了?
她没经历过一场地震,但地震却蝴蝶效应地牵动着影响着甚至颠覆着她的生活。08年那一场地震所带来的余波震动了她的家庭半年最终走向分崩离析,她常觉得可笑,屋子没倒房子没塌,家却散了。
小水没有时间陷入回忆,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掉进自怨自艾的泥潭,她不停点击着新闻,这场地震没有那次大,所带来的影响仍然无法小觑,天灾人祸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北京格子间里的她正带着新一周的朝气蓬勃准备开始工作,千里之外的某一方土地却早已房屋倒塌生离死别。登上□□,李力并没有给她分配任务,她抬头一看,原来他没有上班。
大概身体还没恢复吧。不知怎地,心里居然生出一丝庆幸,窥见了别人的糗事,她反而更为之尴尬。
小水便询问了彭清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过了几秒钟,她给小水发过来一份word,“这里是一份我刚刚整理的相关专家学者的联系方式,你去挨个联系一下,看今天谁有时间来单位做个访谈,如果不能来就电话访谈。”
“电话访谈的问题拟定好了么?”刚来办公室就开始鏖战的节奏让小水有点目不暇接。
“你稍微等一会,我刚拟定好,等和孟姐商量好之后就会发给你。”
虽然离上班还有五分钟,可大家都早已进入工作状态,她走到打印机旁边取出联系方式名单,心中禁不住擂起小鼓,这些名字后面附属的赫赫的称谓,让她颇为胆怯,环顾办公室大厅,人潮虽多此时却显得安静而喧嚣,你可以清楚地听到每一个讲电话人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节奏,但这些喧哗上却笼罩着一层专注而厚重的保护层,小水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场白,暗暗为自己鼓劲,待会电话接通可千万别舌头打结。
仔仔细细地按下最后一个数字键,确保没按错,小水的开场白呼之欲出,可电话那端却传来了“滴滴滴滴滴”的忙音,怎么回事?难道按错了?她疑惑了一阵又挂断电话,重新拨打了一遍,岂料仍然如此。
小水站在原地,颇为窘迫地四处张望,大家都各自忙碌着,一转头阿青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在位置上了,这该咋整呢?小水踟蹰了一会,还是走到隔壁格子间一个不认识的老师那里,“老师老师,电话怎么打不出去一直嘀嘀嘀呢?”
这精瘦精黑的男老师她并不知道怎么称呼,只是上周他有次值夜班不知道吃了几份过桥米线,那味道弥漫到天亮来上班都没散开,直气得李力把他按在桌上,小水这之后便代号他为米线。
米线听到身边声音抬起头,打量了小水,“一直嘀嘀嘀?”小水忙不迭地嗯嗯嗯,“你加零了么?”米线一边咽下嘴里的饭一边问。
“啊?加零?没。”
“这种座机要加零,你再去试试。”
小水感恩戴德地一溜小跑回去重新拨打,果不其然这次接通了,可惜由于太过兴奋加上猝不及防,她的开场白自我介绍和邀约还是说得磕磕巴巴,对面的教授倒是十分给面子的答应了,并约定了访谈时间。
一个两个三个……待阿青姐终于回来后,小水已经将最初用笔草记的邀约单做成了明晰的表格,标明了能来参加访谈的人员时间,以及待会需要电话访谈的人的联系邮箱,小水表示待会可以把问题先发送过去上他们浏览一下。这些流程是她在学校记者团时约访的步骤,套到这里应该是没错的。
彭清接过表格浏览了一番,嘴角一弯,“行啊小水,干得不错。”说着边用手中的文件夹摩挲着她的头,小水故作淡定地笑笑嘿嘿,心里却好想像自己每晚回去玩的仙剑奇侠传四中天河菱纱战斗胜利后那样,摆一个华丽丽的POSE,哎呀小水你怎么这么棒!
彭清回到座位,把修改后的问题发给小水,叮嘱她及时和要进行专家访谈的接洽,说罢又起身匆匆离开,小水刚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阿青一个电话把她叫到楼下访谈室,第一批九点钟的嘉宾已经到了,“他们来得这么快?”
“这是昨晚约的,主要探讨的是抗震抢险工作的专家,今天让你约定的是震后救援卫生保障等方面的。”
看来昨天傍晚突发的地震,让他们昨夜就开始工作了,身为实习生,他们并没有要求自己也跟着冲锋陷阵,然而小水却莫名深受感染,一上午两场不停歇的访谈,小水盯着白花花的屏幕,上面的黑色小字像小鱼一样游来游去,直逼得她不停揉眼睛。
速记姐姐看着她笑笑,扔过两块薄荷糖,“坚持会。”
小水眯缝着眼睛,轻声说着谢谢,心里虽然疲惫,却莫名有一种兴奋的力量在支撑。访谈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待小水处理完后续工作回到办公室已经一点,刚一回去,就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外卖,“谢谢阿青姐。”小水挥舞着筷子,阿青在那边边吃边敲着键盘,“没事,你师父交待我好好照顾你。”
“师兄哪去了,今天一上午都没见着他?”小水状似无心地问道,顺手拆开盒饭,不时感叹道,“哇,伙食好棒!”
“哦?他还没交待你?”阿青的声音跟键盘声混在一起,“他去震区啦。”
“什么!去云南啦!”小水瞪着眼睛惊呼道。
“嗯哼。”阿青侧头看了看小水,“不用惊讶,咱部门男的不多,这种突发性的出差都是他们去的,昨晚上应该就走了的。”
小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前两天还见过的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转身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危险地带了。如果实习是对未来工作的试探,那么她的心里,既有一丝蠢蠢欲动的尝试,却又有些胆怯懦弱的安分。
尽管身边没有了李力来回走动接水的身影,他的新闻稿和采访还是不断地从震区传递过来,简直是怒刷存在感,让小水不得不怀疑在前线写稿子是不是更贵一些,要不平时在办公室怎么没见着他这么积极呢?
由于工作组一下子抽调了李力和摄影师老夏两个主力,小孟姐姐提前把到别的组轮岗的梓沂调了回来,梓沂说话不会像阿青一样软软懦懦,也不像李力一样吊儿郎当嘴欠心热,她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让小水颇感压力,平时可以磨磨唧唧做完的图,由于梓沂在对话框那边不停问,题图怎么还没挂上去,小水简直像坐上小火箭一样速度大大提升。
“开始电话采访吧。”梓沂把录音笔扔给她,“开着免提就行。”
小水被她的风驰电掣搞得心惊胆战,十分思念在楼下访谈室的阿青,现在是谁给你做文字发布呢,我好想和她换换啊,师兄啊你快回来吧,我再也不嫌弃你了。
胡思乱想着就容易出叉子,小水接通电话跟对方嘉宾说了两句,就准备开免提,一不小心却先挂上了电话,仿佛是那只月光下被闰土刺中的猹,即便梓沂并没有看向她,她还是吓得手都抖了强忍着没尖叫出来,瞬间,连反应时间都没给自己就急匆匆又拨打回去。
“教授抱歉,刚刚电话出了点故障。”小水随口瞎编推卸着责任,那边教授显然有些不耐烦,只说快开始吧。小水一边怨恨着自己,一边不停拍着脸提高注意力全心作战。整场访谈做得心有余悸,教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许不清晰,小水不得不厚着脸皮提醒,“您好,您能大些声音么,这边信号不太好。”
慌慌张张地关上录音笔,送给梓沂,她连头都每抬起直接说道,拷出来发给速记,你有速记邮箱么?
“有。”小水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就想起来自己没有,之前联系速记的不是阿青就是师兄,她可真是没做过。头昏脑涨地回到座位上,沉思一下,给阿青和师兄都发了微信询问邮箱,想着下楼去演播室后台找个速记师,可梓沂横亘在前方,跑到楼下问还不如直接问她,被她知道肯定又是一顿好训,小水忍不住想拿脑袋磕桌子,天!你都在做什么……
小水深深地嘘出一口气,这短暂沉默的一分钟让她眼泪都忍不住要冒出来,默默起身准备厚着脸皮去问问梓沂,不管即将而来的是抱怨还是责骂,工作总要继续,不能一直趴着不是?刚攥紧拳头鼓足勇气要走过去,手机突然震动。
“去我桌子上,看海报旁边贴了一个通讯录”,师兄简单地留了这样一句话。
你见过天空突然骤雨,却又满目彩虹的模样吗?
我见过。
地震结束了,然而新闻的余震却波及了一整个周,前方后方的组织报道,各种专题采访上线,辟谣澄清反复更迭,小水跟在梓沂的屁股后面恨不能生出三只手来工作,而和她同样忙碌的还有褚行,“周末在三里屯有场展览”,她甩下这句话后连妆都没卸就趴到床上睡,小水递给她一杯酸奶,“你们这些公关狗,能感受一下祖国呼吸的脉搏么,都地震了还纸醉金迷。”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褚行撩起头发,坚持着从床上爬起来,“以后有个男人愿意帮我卸妆我就嫁给他。”她哼哼唧唧地拐进卫生间。
小水抱膝坐在窗台上,十七层楼望下去,那些白日里光鲜的车子此刻像一个个安静的小甲壳虫,远处城市的灯光连缀成一条河,多少人不眠的夜晚在那里喧嚣,这座城市如此引人着迷,想要人和着它的心跳一起共振。
无数种可能,不知道,我们会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