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司机的故事》杜三两

1、夜车司机的故事

　　你不会快乐的。
　　没人会让你快乐的，不是吗？
　　夜色。
　　荒野中的公路。
　　一个男人开着一辆笨重的货车。
　　男人下巴上蔓延着胡渣，眼中充斥着血丝。
　　握着方向盘的手中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车灯亮着，可是天还是黑得吓人。
　　或许是这个缘故，男人觉得自己并不是很能控制住思想。
　　脑海中一直闪现莫名其妙的画面。
　　一个女人，头发松散地扎着，她端了一个木盆去小河边上涣洗衣服。
　　男人的头有点疼。
　　那女人看到他了，脑海中的他却对这目光有些恐惧，忍不住就要跑，可是女人叫住他，微笑地递给他一个还沾着水的水果。
　　男人有点恍惚，这样不好，他拼命甩甩脑袋，想快点把这些奇怪的画面驱赶走。
　　他知道女人在笑，可是却看不清女人的脸。他知道手中的水果湿漉漉的，可是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个梨还是苹果。
　　就像是梦一样，可是他分明醒着，甚至还开着车，这又怎么可能是梦？
　　男人的头更疼了，脑子里像是塞了块砖头一样，路上稍有点颠簸，就刺痛得厉害。
　　那女人又来了。
　　女人走到一个挂着竹帘的旧屋里，可是他明明知道这个房子很恐怖，他想大喊，可是腿却先一步被恐惧侵略，害怕得转身就跑开了。
　　男人的腿开始抖，他伸手一摸，这不是脑中的，而是现实的。
　　他的腿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可是这种抖动传到脑袋就变成了更为剧烈的头疼。
　　他明明坐在车里，他也能清楚地看见车前一直疾速向后离开的公路上的白线，可是大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降低了车速，想着千万别开太快出了意外，可是他也不能停下。
　　伸头嘬了一口烟。
　　烟头瞬间变亮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男人眼前是寂静的漆黑的公路，又是突然燃起的一片火光。
　　那个旧屋着火了。
　　男人混身剧烈一颤。
　　男人觉得好害怕，他应该快点去救火，他应该迅速开口呼救，或者快点把那个女人喊出来，可是他不能，他只能坐在车里干着急。
　　火势蔓延地极快，眨眼间竹帘后面腾起了一大片的火海。
　　而就在这火海中，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头发松散，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就贴在竹帘的背后，轻轻对着他说，"你不会快乐的。"
　　男人愣了一刹那，可就是一刹那，然后他迅速打了个急转弯，将将避开了前面冲出来的一辆小轿车。
　　车驶出一段距离后，男人停住车，打了双闪，开了车内灯，灯光太昏黄，他又把灯关上，有些胆寒地望望四周，再看看倒车镜。
　　一片黑暗。
　　还好路上有那么零星的几个孤零零的路灯。
　　男人深深地喘口气，伸手一摸，满脑门的冷汗。
　　男人觉得这个晚上真是邪门，可是这条路分明走了百八十遍，怎么可能好好的就突然撞邪了呢？
　　男人摇上两侧的车窗，把自己瘫软到座椅上，伸手本能的就想嘬口烟，一抬眼看到一点点的星火，停住，叹口气，摁灭了。
　　太阳穴那像两把电钻，一直冲到脑子里。
　　男人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现实中对这个女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人是谁？她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她是鬼怪，还是预示未来？或者只是自己大晚上发病的产物？
　　不，是那个女人吗？
　　男人并无多少与女人接触的机会，他只对一个女人还有些印象。
　　可如果这是真的，不管她是谁，是不是自己所知的她，事实上她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她马上就要死了？
　　那么又是谁点的火？是她自己吗？还是另有其人？
　　男人觉得这趟车晚了就晚了吧，他必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晚上，反正他是不敢再开下去了，再这么开下去就是要命的事了。依稀记得前面就有专门为夜车司机准备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上。
　　男人再次发动车，上路。
　　一边开一边觉得邪门，今晚上一点星星都不见，更别说星星。整个路面都是黑漆漆的，还好这车还有个灯，不然自己可是宁愿就在原地等天亮，也打死不敢开了。
　　男人伸手揉了揉越来越疼得厉害的太阳穴，再快点，马上就能进镇子休息了。
　　"你不会快乐的。"
　　这突如其来的梦一样的呢喃让男人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大骂了一句脏话，立刻踩了刹车。
　　车再次停了下来。
　　男人使劲往往四周，可是周围压根就没别人，车也就自己这一辆车。
　　男人有些发懵，犹豫了一下，打开车窗，探出头，向上望了望。
　　没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抖动得太厉害了。
　　男人又向下看。
　　看到的是柏油的路面。
　　再往下就是车底了，男人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不管下面有没有东西，他都不敢去看。
　　男人把头缩回来，死死摇上车窗。
　　开车吧，这样停这里太危险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进镇子了，找个地方住一晚上就什么事都没了。
　　男人继续开车，脑门旁的两把电钻嗡嗡地响，要命地疼。
　　"你不会快乐的。"
　　女人微笑着说。
　　可是隔着竹帘，火又让女人站在阴影里，他是怎么看到了女人的笑呢？
　　男人觉得太他妈邪门了，这事不是闹鬼，就是自己已经疯了。
　　但愿，但愿自己去睡一觉起来就啥事都没了。
　　男人只能这样期望着。
　　周围实在太黑了。
　　他又提了车速。
　　再快点吧。
　　这样想着。
　　可是。
　　"你不会快乐的。"
　　像是夺命音一样地追了上来。
　　"求求你别说了！"男人痛苦地开口。
　　"你不会快乐的。"声音一点也没变，连语速都没有。
　　"不要再说了！"男人又一脚油门加快速度。
　　快点吧快点吧，赶紧让我逃出去！
　　"你不会快乐的。"这句话变成老和尚念的咒语，一句一句接踵而来，催促着他加速，加速。
　　男人觉得自己已经要崩溃了，快点终结这样的痛苦吧，男人恍惚地看向周围。
　　有很多电线杆啊。
　　一根一根的，正在以飞快的速度离他而去。
　　男人的脸是木然的，思维像是停滞的，可车的速度也是飞快的，跟那些飞走的电线杆，飞走的路面，是一样的。
　　他有些癫狂了。
　　不不，别做傻事！
　　前面老远的一个绿莹莹反着光的牌子召唤着他。
　　男人瞬间醒了过来，定神一看，快到镇子了。
　　千万千万不要做傻事，马上就好了。
　　光这么一想，那个牌子也就呼地从车顶上飞过去。
　　看吧，车速很快的，马上就要到了。
　　他渐渐放松下来。
　　"你不会快乐的。"
　　"唉姐们，如果把你换到我的位置上，你也不会快乐的。"男人觉得自己已经不怕了，就开始答话。
　　"你不会快乐的。"
　　"我当然不快乐了，天天给人做牛做马，出门还没人把我当人看，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一个人了还要被你吓，你说咱们什么仇啊你要这样吓我。"
　　男人的一句话里，女人塞了两句的"你不会快乐的。"她根本就没有停下来重复那句话，也就压根不会听男人在讲什么。
　　"姐们，别说了。这样吧，你看谁放的火，我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帮你报仇的好吗？"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我哪知道啊怎么可能帮你报仇呢？
　　男人的脑袋一瞬间就被电钻搞穿了。
　　他突然眼前漆黑，瞎了几秒缓了过来，还好车也没出啥事，依旧稳稳地飞速行驶在路上。
　　他轻轻地，尽量不带任何抖动地喘口气，因为轻微的抖动带来的是整个脑袋剧烈的近乎崩溃的疼。头疼欲裂，可是他的头似乎已经裂了。
　　他慢慢把事情往前面调，他刚才想到什么了？
　　是谁放的火？
　　他真不知道吗？
　　脑海中一瞬间就有个人走出来，否决了这个答案。
　　不，他知道。
　　想到这句话，他先慢慢扭头去看看了身旁。
　　座椅空着的。
　　这车上就这么一排座位，而除了他再无别人。
　　那么是谁在他的脑子里告诉他，他知道谁放的火？
　　"你不会快乐的。"轻轻的，柔柔的，一句话，他甚至可以看到说话的人的笑容，可是却是杀人刀。
　　那一天他喝了一晚上的酒。
　　有个女人在他床上。
　　这样的日子挺好。
　　有酒，有女人。
　　他喜欢打女人。
　　所以他才不结婚。
　　哦不，他已经……结婚了？
　　男人一瞬间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已经疯了，才会压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结婚？
　　不不，我们回来，继续想。
　　抛开婚姻，他想到哪里了？
　　他喜欢打女人？
　　不，他没有女人呀，怎么打呢？
　　女人，哦，他有，床上躺着呢。
　　女人松散着头发，趴在床上，看不见脸。
　　赤裸着身体。
　　他喜欢摸她光滑的背，从上摸到下。
　　他的手突然打住，这女人，是活的吗？
　　男人有点怕，这些遐想刚带给他一些放松，一瞬间又让他坠入恐惧的怀抱。
　　男人知道，那个女人又要说话了。
　　"你不会快乐的。"
　　男人跟着这个女人说了出口。
　　殊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不快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快乐，从未快乐过，却没有人告诉他这句话，活了几十年，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却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口。
　　又突然回到那个旧屋，整个视线里都是一大片的火海，可是此时他却站在屋内，面前伸手就是那个女人，可是她却是背对着的，依旧看不到面容。
　　即使伸手就可以把她转过来看看她的脸，可男人不敢。
　　他看看身边一直烧到屋顶的火，连自己的身上的衣服都烧了起来，他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烫的，可是脸却是凉的。
　　伸手一摸，哦，忘了自己哭了。
　　火太烫了，他想逃走，可是他迈不动腿，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紧闭双眼，拼命想，可是他想不出来。
　　叹口气，睁开眼的时候，火光消失了，外面依旧是那些平静的黑暗，那个女人呢，或许还在。
　　如果再回到当时，他会怎么做呢？
　　必然要逃跑吧，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带上女人走。
　　等等，不太对。
　　男人愣住。
　　自己不是在屋外吗？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了屋里？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其实，这个事情里面本来就有三个人？
　　男人苦笑一下，什么事情，说不准整件事都是自己太过疲倦产生的幻觉，睡一觉到天亮就好了。
　　前面就是通往镇上的路。
　　男人打了方向盘，一个右拐，驶上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男人尽量集中注意力看着前方，避免自己乱想。
　　可惜。
　　"你不会快乐的。"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男人在座椅上把自己的后背靠实。
　　"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整明白谁放的火么，知道知道，我再想想。"
　　男人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维了，一瞬间就将自己从昏暗的小路抽离出去，回去那片烫人的火海。
　　没错，男人又掉进了屋内。
　　此时屋中两人，而他们两人都知道，屋外还有一人。
　　女人面向屋外，隔着竹帘说，"你不会快乐的。"
　　此时男人分明意识到，女人是对他说的。
　　男人不太确定的是，屋内和屋外的人，哪个人才是自己呢？或者，两个人都不是？
　　那么，到底是谁纵的火呢？
　　男人脸上的泪已经被火光烤干，他不能在这里太久，不然他怀疑自己会被烧死的。
　　男人下定决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触手冰凉。
　　女人没有回头。
　　男人忍住心中的惧怕和周围的焦热，再次伸手，这次用了几分力，拍了拍女人的肩。
　　"我们，快点逃出去吧。"
　　女人回头了。
　　女人她温和地说，"你不会快乐的。"
　　一个字不变，腔调不变，语速也不变。
　　他依旧看不清女人的面容。
　　"是谁点的火？"
　　"你不会快乐的。"
　　"你不会快乐的。"
　　"你不会快乐的。"
　　男人已经分不清这句话是她说的，还是自己说的。
　　大脑已经完全被这句话占据。
　　或许我才是这个女人？
　　这三个人，到底哪个才是我，或者都不是我，或者都是我？
　　男人已经要疯了。
　　火光蔓延，蔓延，一直烧到他的手，胸膛，头发。
　　他看着已经被火烧穿的屋顶。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男人醒过来。
　　而让男人醒过来的是，车前的灯光。
　　已经开进了镇子了。
　　可以休息了。
　　男人放松下来。
　　"你不会快乐的。"
　　男人揉了揉眼。
　　"你不会快乐的。"
　　男人趴在了方向盘上。
　　"嘭！"
　　女人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