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公主病与丫头命(1) ...
-
似乎上一秒她还没有入睡，下一秒闹钟便响起。初春的早上，任谁都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但许芝还是咬牙起了床。
陈旧的老厂家属区，卫生间永远是潮湿的，遇到下雨天还会从下水道里涌出一阵阵的难以言表的气味。拧开水龙头，用还有些刺骨冷水快速的完成洗漱。许芝用棉片擦拭干净脸，仔细的涂抹起护肤品。她的手指是纤长而冰凉，无名指按在眼周的力度恰到好处，努力阻止着那些细纹过早的出现。
待她描完眉眼，距她起床已经过去了近1个小时。如果实在太困，她会多睡上十来分钟，宁可不吃早饭，也决不省下化妆的步骤。拉开窗帘的一角，天色还未大亮，但看得出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尽管已经立春很久了，但春天却像裹了脚的老太婆，走得太慢让人有些等不及。她思量了一下，挂好羽绒服，取出昨天晚上熨好的大衣。
走出家门果然有些冷，她紧了紧衣领快步的走了出去。阴暗的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从20块钱通下水道的，到68元包治性病的，应有尽有。许芝脚上的牛皮小高跟敲打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了悠长的回响。
周宁辉听见许芝关门的声音，嘟囔了一声翻过身又睡熟了。
............
许芝站在公车上，小心翼翼的与身边的人保持着距离。但这显然是徒劳的，车厢里的人如沙丁鱼一般挤在这个长方型的容器里，许芝身后的人像没长骨头似的，借着车身的晃动把自身的重量转嫁到她身上，她的左手边是个矮小又猥琐的男人，她的左手边是一个头发脏得都快滴油的中年妇女......她想，今天有一个很糟糕的开始。
公车司机是一个很奇特的物种，他们可以在拥堵的车流中，以不断变化的Z字型或者S型驾驶着庞大的汽车杀出一条血路，也可以以20码的速度行驶在畅通的公路上。所以尽管许芝可以保证自己的上车时间，但她无法预计自己的下车时间，就如同她不能预计自己接下来会遇到谁、发生什么事一样。
打了卡，套上了工作时穿的白外套，聆听了组长的教诲。许芝将头发全都塞进深蓝色的帽子里，随后带上了口罩。推开员工区与工作区的那扇门，白炽灯将整个食品区照得惨白，漫长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是一个在超市里卖猪肉的，她每天早上的行为在她丈夫周宁辉看来是十分可笑的：一个超市里卖猪肉的女人，再怎么打扮无用。在油腻腻的白色的工作服与蓝色的工作帽的映衬下，就算是西施也会变成猪扒，何况她工作时还要带着口罩，谁会在乎她长什么样？
............
许芝所就职的超市，设在城市中央，因为拆迁要价太高，所以这里老房子很多，老年人也很多。早上9：30一开门，就会涌入一大群头发花白或全白的老人。他们经常把新鲜的蔬菜掐头去尾只留下最好的部分，却不按精品蔬菜的价格去过称。过称的员工是说不过他们的，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眼，让他们欢欢喜喜的占着便宜。
许芝十分反感这些行为的，才结婚时也会把这些事诉给周宁辉听。但周宁辉却觉得那些人做得没错，就该这样，占的又不是她许芝的便宜，损耗也是其他组赔，她激动个什么!后来渐渐的，许芝也不讲这些了。可除了这些，她也不知道可以和周宁辉讲些什么。
工作保障了温饱却令人生厌，许芝有些自命清高的觉得自己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超市生鲜组的同事都是粗俗的中年人，说着沾荤带色的笑话，打听着别人的隐私，搬弄着彼此的是非。许芝不止一次听到同事黄姐说伍姐的坏话，但当着伍姐的面，黄姐又与她好得跟亲姐妹一样。离异的张姐与货运的吴师傅经常眉目传情，据黄姐说他们早就暗渡陈仓了，全然不顾吴师傅的妻子就在保洁部上班。所以，无论是下班或是上班，许芝都得不到放松，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紧了的皮筋，已经失去了弹性，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进精神病院。
............
今天是早班，许芝早上9：00到的岗，听组长开完会后，做一会清洁便迎接顾客的到来。不出意外的话，下班时间会是下午3：00，但怕的就是组长又有什么指示，或者又要接受什么培训，更或者传达某某精神。
果然，吃过午饭，组长就通知大家，早班的人下班后去办公室做技能培训。组长前脚一走，黄姐就跳起来了，骂骂咧咧的说：“老娘一个割猪肉的，还需要培训？不是看到这儿离家近点，老娘早就不干了.....”，说罢又把话题引到许芝身上，“小许，你还年轻，怎么不想找个其他工作？这个破地方工资又低、时间又长。你耗在这儿干什么？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换做我一定找组长加工资。不然，我才不干!”。若是几年前，许芝也许还会认为黄姐是真性情，也会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可吃了几次哑巴亏后，她只装做没听见。否则，到了组长耳朵里，这些话都是她许芝一个人说的了。
下班后，许芝换下了工作服，来到了行政办公室。黄姐等人已经围坐在开会的地方，一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哄”的笑了起来。
黄姐嗓门极大，对着伍姐说：“敏荣，以后我们大家都跟着你享福了。我就晓得，你那个女儿就是一个命好的人。你们看嘛，又白又高又漂亮，还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学的还是英语。我们这些，连话都讲不利索”，一群人也乱哄哄的附和着。
伍姐拢了拢头发，说：“女儿的事，我都不管的，小时候都没有管过她学习，她都是自己回家就进房间看书，高考时我都没陪她的。我一个退休老太婆也没什么要求，她自己过得好就行了。”话虽然用的是谦虚的字眼，无所谓的词语，但眼里掩不住的全是得意之色。
黄姐撇撇嘴，“现在哪家姑娘这么乖？是你福气好，女儿一毕业就找了份好工作，马上又要嫁给有钱人了。”
“哪是什么有钱人，一般啦。”
众人不依不休，“还一般，又开公司又有房有车，还要送你们两口子去国外旅游，这么好的女婿，你还说一般。”
伍姐抿着嘴在笑，她的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得宠妃子母亲，俯视众生又故做低调。许芝有些阴暗的想着。
一场吹捧与被吹捧的聊天，被组长的到来打断。组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样子很凶。她大概讲了一下要求，就人手发了一个册子，告诉大家下周二要考试上面的内容。一群人在组长的话讲后，便各自散开。许芝提着包，慢步向公交车站走去。
黄姐大概是看不惯许芝的，打小报告，造谣的事没少干。不过话说回来，这黄姐又看得惯谁呢？谁的坏话，她没讲过？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不挑破而已，大家都等某个人跟她大吵一架，或者大打出手。但谁都不愿做那只出头鸟，谁都不会与她翻脸。
下午的公交车依然坐满了人，只是没有早上那么挤了。许芝很庆幸现在气温还不高，否则她又会闻到那一车的人油味、头油味甚至脚臭味。像她这样小姐身子丫环命的人，的确也着实让人讨厌。想到这儿，许芝歪着嘴角笑了起来。
别人都不愿意将太多的时间花在通勤上，但许芝却乐此不疲，回家时她还巴不得堵堵车，拖得越晚越好。
许芝住的地方在城市的一角，以前是个很风光的大厂，里面的居民大多都是厂里的职工，一辈又一辈的重复着同一个工种，住着同一套房子。明明过得都不怎样，但却有着深深优越感，总觉得他们是有“工作”的，比那些打工的好多了。回到家，周宁辉还没有下班。许芝莫名的有些开心。她洗干净手，取了隐形眼镜，换上家居服，开始做瑜伽。
周宁辉在外与同事喝了点小酒才回家，他进门便看见许芝正背着手，曲着脚，做着一些神经病动作。在他眼里，许芝的行为永远是不合时宜的，尽管他们已经结婚三年，但他还是没懂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娶她？许芝永远做作的端着样子，尽管她学历不高而且只是个卖猪肉的。她跟他工友的妻子或者朋友的妻子是不一样的，对人冷冷淡淡、客客气气。他也带她出去过，在那些很市俗很轻松的聚会上，许芝像一个外星人，不会划拳、不愿喝酒，也讲不出俏皮话。她不懂得开玩笑、不懂得让他开心。他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娶她？
不知何时起，周宁辉不回家吃晚饭了，要么与朋友喝点小酒，要么去隔壁楼的父母家吃饭。而许芝也乐得轻闲，她为了保持身材，晚上是不吃东西的，最多一个水果或者一瓶酸奶。说起这些，周宁辉与父母都是怨言。周宁辉的父母也都是这个厂的老工人，他的母亲宁向芬当初极其反对他与许芝的婚姻。在宁向芬看来，许芝不是个好媳妇的人选，首先她没有工作既不是哪个工厂的正式工，也不是有编制的人，特别是她当公交车司机的侄儿娶了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女人后，她更觉得许芝是高攀了她儿子。其次许芝一家子都是穷鬼，不能为她儿子买车买房，反而还要花她儿子的钱。她那些老姐妹的儿媳妇，哪个不是为老公买了车的？最差也是把钱全花在老公身上的，而许芝却把大部分的工资用在了买化妆品和衣服上。总之，许芝让她在老姐妹那儿没有面子，极没有面子。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她儿子为什么找不到一个又漂亮又能干又有钱的媳妇的原因。偶尔想到了，也只是觉得她儿子运气不好，否则那么优秀的车间工人一定能找到一个挖了有钱娘家贴婆家的媳妇。
............
周宁辉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待他认为身上的酒气都散了，便走进卧室倒头就睡。许芝瞟了一眼，继续做她的瑜伽。之后，她洗了头洗了澡，又在脸上涂抹了一阵，再用卷发器卷了长发。做完这些，她才从包里拿出册子，认认真真的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主病与丫头命(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