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秀（重生）》浮生槿秀

14、尝试 上一世她是

　　慕槿岚听了她的建议却直摇头，她本就是随口问两句关于府中的日常，就算奶娘今日将所有知道的都同她说了，关于吴氏和孙姨娘她还是要暗中仔细留意的，对于这二人她本就忌惮不已，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为学什么主持中馈，就擅自离开京城去杭州小住？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京城半步的。

　　周氏听她一口拒绝了，只当她是怕生所以才不想回去，刚想再劝两句，慕槿岚却笑着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我省得大伯母是个能干的人，可眼下我娘她刚生下妹妹，又一贯身子不好，此番满月礼累了一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而槿蓉年纪小少不了得要人时时看着，大哥明年就要应试，里里外外更是马虎不得，家中虽有个孙姨娘却又不能顶事……父亲本就政务繁忙，还要抽心思顾忌家事，若是此事我再去了杭州，天南海北的总不免要劳烦他挂念，岂不是又给他添了心事。

　　再者外院之事尚且可以由郑管家处置，但内宅之事总得有个能帮上手的，我留下虽然也不见得能顶上什么事，但总归还是能出一份力的。况且就算回了如意坊跟在大伯母身边，顶多也就是拿些家中琐事练练手，还不如留在家中趁着这个时机练手，崔嬷嬷和李嬷嬷都是从前跟在祖母身边的人儿，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不好了她们自然会给我指出来的，又都是同在一屋檐下生活多年的人，彼此也不觉得有什么生疏，有什么做得不好直接指出便是，我自然也不会忌惮什么。若是回了如意坊，就算大伯母再照料，总归是隔着一层的，又岂能比在家中自在，到时再终日惶恐不安的，恐怕学得还不如在家中好呢。”

　　她一番话说得很是有道理，周氏一时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只喃喃道：“可崔、李两位嬷嬷毕竟都是下人，指点大小姐只怕还不够资历。”言下之意还是觉得寻一个干练的太太，跟在身边历练才是上选之策。

　　慕槿岚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早已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离开京城，但对着真心实意为自己好的奶娘又不忍心一口回绝了她，便含糊其辞的安抚她道：“凡是都要有个起点，哪能一开始就直奔高处呢？照我的打算暂且家中跟着两位嬷嬷学着，等到日后母亲身子稍微好一些能亲自照看槿蓉，哥哥又下了场，家中琐事有人帮父亲操持，到时我再同父亲说去杭州小住一段时日也不晚。”

　　话至此，周氏也不好再多言什么。

　　齐氏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未生养时就弱不禁风的，如今又生了小小姐，只怕再好好调养日后也难康健。所幸家里还有大爷在，等日后大爷娶了新夫人来，家中琐事便有人操持了。

　　周氏思及此，心中渐渐有了些底气：等到大爷成了亲，家中有了新夫人，她们这些老仆就一门心思的照顾太太，辅佐新夫人，照看小小姐，这样大小姐也就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杭州跟着嵩大太太历练了。

　　男子娶亲虽说比女子出阁要麻烦，但慕家大爷是什么样的人儿？几年前大爷就已经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上选，若非他要安心读书，婚事岂会耽搁到现在。等到明年高中，慕家的门槛定然又要被媒人踏平了，大爷到时没有了应试的顾虑，又正是春风得意时，再抱得美人归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氏越想越觉得前景一片大好，对于慕槿岚暂时不同意去杭州也看开了不少，虽然万事都是宜早不宜迟的，但不还有一句“好饭不怕晚”的老话吗？况且在家中未必比不上去如意坊，周氏这样想着愈发觉得释然了。

　　慕槿岚见她不再坚持着劝自己去如意坊，也松了一口气，唤了一直规规矩矩守在门口的雪雁进来，让她陪着周氏回去沐浴歇息一番，有什么事留到明日再做也不迟。

　　雪雁跟着周氏去打下手，往浴桶里添水时禁不住道了一句：“大小姐待您可真好！”

　　奶娘心中一甜，思及大小姐待他的点点滴滴，半是感动半是感慨道：“大小姐是个菩萨般的人儿，谁待她亲，她就真心的对她好。”说着又笑着对日渐伶俐的雪雁道：“你们只消将一门心思放在大小姐身上，大小姐知道你们的好，必定也会厚待你们的。”

　　雪雁笑道：“我们能服侍大小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又岂会不知要惜福，嬷嬷只管放宽心便是。”

　　这番话说得周氏从耳根到心里熨帖般的舒服，愈发看着雪雁这两个丫头顺眼起来，更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将她二人调教出来。

　　大小姐难得有心想学打理家事，周氏更有心助她一把，便在与她长谈之后去找了李嬷嬷和崔嬷嬷二人，将大小姐想要学习打理家事之事同二人提前打了个招呼。两位嬷嬷虽然不像周氏那般寸步不离的看着慕槿岚长大，但对这个大小姐也是打心底里关爱有加，听了周氏之言很是痛快的答应下来，连声保证一定会给大小姐做好帮衬。

　　有了这两人相助，再加之前世在庵堂中累下的经验和常年烧香礼佛养出的坚韧心性，对着繁杂无聊的家事，慕槿岚倒也能保持心静如水，不骄不躁的一点点去琢磨，不过短短几日就大有长进，让崔、李两位嬷嬷对她的聪颖大为赞赏。

　　每月府中的进项银子有多少，日常花销又要消耗继承，下人们的月银怎样一级一级派下去，又是根据什么来划分银子的多少，有谁支了账房的银子做了什么用，又有哪个婆子年纪大了或是丫鬟要出嫁，需等着划了银子放出府去，素日里与哪家的绸缎庄子来往最近，又经常从哪个酒楼里叫席面来……事无巨细，连府中的下人谁与谁有什么亲戚关系，谁与谁又有什么前怨致使现在见了面都不说话，甚至连后厨中的哪个厨娘手脚不利索喜欢偷拿一刀肉两捆菜的都要在心中清楚明白。

　　桩桩件件人品有失都记得清楚，倒也不是为了日后追究什么，只是为了心中有个数罢了。大家族中人多眼杂的，家仆们出身又不高，有些小毛病尚可容忍，只要不兴风作浪到内宅去，对他们也就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一点小事便要追究个到底，势必会让人有种主家锱铢必较的小气感觉，钱财上的损失还是小事，就怕得是连累名誉有失，而且还是为着几刀肉两条鱼的，当真是不值得。

　　这些东西本是枯燥无味，但慕槿岚上一辈子在庵堂青灯古佛的熬到了老，如今对着这些琐事竟然还生出了几分趣味来，也不亏两位嬷嬷将她捧得比天高，但凡有心去做的事都不会太难学，再加上从旁帮衬的人指点得当，她学得也是趣味盎然，丝毫不觉得烦闷。

　　清早起来将自己收拾妥当后用了点早饭，慕槿岚习惯性的到书房里去临一贴字，然后才去崔嬷嬷处跟她学着看账册。

　　账册中包含琐碎繁多，又大都由家中男子经手，女儿家看不懂倒也没什么，崔嬷嬷应了慕槿岚要求教着她如何看，一边又劝慰她不必求精，只消能看懂，心中明白便是，毕竟日后出嫁后有夫君依仗，这些个难事只管依靠夫君便是了。

　　慕槿岚不置可否，心中却下了决心要把这些都学个通透。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将这些小细节都握住，又怎会晓得这个家究竟是怎样一点点败落下去的。

　　前世家中蒙难，管家帮助她清理家中钱财细软，她才知道此时的慕家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至于那些无缘无故消失的钱财到底去了哪里，却没有人能说清楚，连一贯忠心的管家也含糊其辞，似乎颇有顾忌，言语不祥间隐隐将矛头指向杭州如意坊。

　　慕槿岚想起这些，不由又想到了先前奶娘建议她回杭州如意坊跟着大伯母学家事的建议。当时她对奶娘言暂时不会去如意坊，并也不全是搪塞之言——眼下她确实不能抽身回去，但等这里的风波一平，她还是要亲自到如意坊去看一看的。

　　前世如意坊的大伯父和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慕家账面上说不清楚流向的那些银子究竟是去了如意坊还是流向了别处，被做了什么用途，为何父亲出事之后如意坊却迟迟没有派人来京城查问他们兄妹两的状况，甚至她寓居于庵堂几十年，如意坊那里都迟迟没有人来询问过只言片语，就好像她早就随着京城慕家的衰败一起覆灭的一般……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日日像是针刺一般扎在她的肉里，让她的上一世饱尝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临了却也只能麻痹自己，将这家破人亡、亲人遗弃当做是命途坎坷中不可避免的劫数。

　　上一世她是无奈认命才会忍气吞声，今生重来，她不能再糊糊涂涂的过日子，需得将这些谜团一样一样的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