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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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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唐宪宗元和五年(810)的一个春夜——
准确的说,是个暮春的月夜。
华山莲花峰下,野生的松树、杜鹃、桃树随意地生长着,青白色的月光从天而降,倾泻在枝桠之上,也流淌在人的白衣上。
杂草丛生的山路上,一个提着灯笼的白衣男子,正在喁喁独行。
其实,月光很是明亮,并没有提灯笼的必要。但男子孤身一人行走在山道之上,大约是为了驱赶野兽才点灯的吧。
男子穿过一条掩埋在野草中的道路,在一座门前停了下来。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那是一座道观式样的门。门上的铜吞兽门环已经锈蚀,门扇半开着,但仍可以从角脊高翘的鸱尾中看出其昔日的气魄。
“喂,有人吗?”
身着象牙白圆领袍的男子伸手叩门,却没有任何人应答他。
男子——监察御史元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终于推开厚重的门板,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去年(809年),年轻的校书郎、长歌门新秀元稹迁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官正八品下,官位虽低,也小有权势,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在同年去世,对于元稹应当是值得庆贺的一年。
之所以抛下随从,独自来到山上赏花,也正是因为想要排遣丧妻的悲哀心情而已。
而这所荒废的道观,据山下的住户所言,便是昔日天宝年间曾名动一时的纯阳宫。现在,从门外看去,仍可见重重殿宇盘桓于山间,然而其中树影参差,寂无人声。
连翘、丁香在砖石地面的缝隙中,自由自在地生长。
青白色的月光照在殿宇前的石阶上,阶边斜出几枝桃花来,粉红色的花瓣正在若有若无的晚风中,一片,两片地飘落着。
桃花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花朵——然而在这青白色的月光下,在这寂寥的山巅,粉色的花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仿佛不是此世之物一般。
——若是我未曾来到此处,这些花又是为谁而开放的呢?
——不,花就是花而已,即使无人问津,也依然会开的吧。
山风大作,松涛声起,原本在微风中慢慢凋零的花瓣,开始疯狂地追逐劲风。
叮当叮当……
大殿檐角的铁马发出鸣响,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灯已经灭了。
桃花——常常被比喻为美女面容的花朵,在元稹面前迅速地凋散,花瓣被卷入幽暗的华山深谷之中,只有几片零落在他衣襟之上。
就如同女子的红泪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去年过世的妻子,不禁黯然伤心。
“桃花浅深处……”
或许元稹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双唇正在吟咏。
是一首从未被吟咏过的,新诗的开头。
“似匀深浅妆……”
妻子的面容,还时时闪现在眼前,那眼角的一抹淡淡的胭脂,颜色似乎还很是鲜明,可是转眼之间,已成梦幻,只留怅然而已!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念了出来。吟咏这首诗的,是监察御史元稹呢,还是桃花自伤命薄而托元稹之口吟出的呢?
总之,那是一股浓烈的感情——就如看不见的风,通过花瓣的飘飞而为人所见一般,看不见的感情,也通过这短短的二十个字,才能为他人所见。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元稹又小声地吟咏了一遍,然后坐在地上,开始磨墨。
那个时候,在寺院、驿馆壁上题诗是文人们流行的爱好——虽然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道观,但元稹仍然认真地磨着墨。正如那桃花并不是为被人所见才开花、落花一般,他题写这首诗,也并不是为他人看到——
然而他在照壁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便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裳摩擦声。
难道这观中还有人留守?或是同自己一般游玩到此的游人?
元稹转过身去,看到月光下的庭院中,站着一个童子。
童子穿着玄色衣袖的白色短衣,头发用红绸带扎起。光着脚,脚上带着闪闪发亮的脚环,看起来大概是金环。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庭院中的。童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冲着手执毛笔的男子,轻轻地摆了摆手。
“你家主人在这里么?”
元稹问道,但童子一言不发,只是向他跑过来,伸手将他往照壁的阴影中推。
“你这是做什么……”
元稹觉得奇怪,但他还没有问完,石阶上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何人在我纯阳宫墙前涂写!”
还没有等元稹反应过来,只听一声清响,石阶上闪出一道亮光,直直向着他面门袭来!
是剑光!
元稹到底是长歌门这一代的杰出人物,立即反应过来,想要拔出腰间佩剑格挡——
剑,却拔不出。
在对方的剑到之前,已经有一股凌冽的气息缠住了他的全身,使他一时竟然无法动作!
“呜哇!”
元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穿透又重重抛了出去,直接飞出了门外,撞在门前的巨石之上。
死定了……
被人一剑穿胸,是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了,然而元稹并没有觉得十分惊恐,反而恍惚有些欣慰——
莫非是妻子听到了他的诗篇,遣了阴曹部属带自己走的?
身后传来人急促的脚步声,元稹撑起身子看时,却见是一道士服色的男子,手提长剑向这边走来,而那个白衣童子却抢先一步,伸开两手挡在他身前。
“云台,你给我让开!”
男子厉声低喝,童子只是口中“啊啊”大叫着,没有退让的意思。
“……算了,这回就放过你,若你明日不将那照壁恢复原状,贫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僵持片刻之后,男子负气似的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是春暖时节,那男子仍然身披一领厚实的白色裘衣,月白色的道袍袖子隐隐约约露在下面,在夜风中飘动。
白衣童子也追随男子跑上了石阶,二人的身影像是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在石阶顶端高大的松树后面了。
“唔……”
二人走后,元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出血,但很疼,真将一把剑插在胸口也不过如此……
他拄着佩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随后躺倒在驿馆里,生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