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流月湿林薄

9、携手归

　　向月穿针易，临风整线难。不知谁得巧，名旦试看寻。
　　琴音渺渺，还似以前一般婉转动听，但满腹的愁思却只有弹琴之人自己晓得。今夜是乞巧七夕，但看人人都在穿针乞巧，拜织女魁星，与心中的人儿共赏美景，而如今，四年已过，耆卿却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红莲眼看着姐姐受尽相思之苦，却奈何苦无对策，只得叹了口气，慢慢把绣门关了，退了出去。却不料因担忧姐姐，未看清左右，与人撞了个正怀。这红莲正在气头上，便不禁恼了，也不看是谁，嚷道：“哪个不长眼睛的……”刚想再骂，不料抬头却看到了了不得的人物，便当即愣住了。
　　来人一看是红莲，也不怪罪，笑道“红莲还是这般脾气。”
　　却道是谁，原来正是那许久未归的柳七柳耆卿。
　　“姐姐姐姐，你看是谁来了？！”
　　琴姬无奈地看向冲进来的红莲，刚想开口相问，便听得一声“琴姬！”
　　“耆卿？！”依然是长发轻绾，倾长身材，灰白罗衣裹身，现下却风尘仆仆，眼中可以看出些许的疲惫和欢喜。明明该是万分欢喜，却实在笑不得，暗自忖度眼前的是幻境还是怎的。
　　“是我，”柳七走过来牵了琴姬素手，轻唤了声，“琴姬。”
　　琴姬听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再次定眼仔细打量，认得眼前确是自己日夜所思之人，纵有千言万语郁结于心，开口一句却是“耆卿消瘦了许多。”之后便落下泪来。
　　柳七听此感动万分，手上更是紧了几分。
　　红莲见此，不禁地也落了泪来，想来这二人受尽各种苦头，如今终是要修得圆满了罢。随后又将泪抹了，捂嘴偷笑几声，备了酒菜便自行退了去。二人自是两两对视良久，聊表相思之苦。
　　“琴姬，今日正是七夕，你可知？”
　　“自是知道。”
　　红烛下，二人两两对视，道不尽的相思衷肠。
　　半晌，柳七抚上琴姬未施粉黛的脸颊，满腹深情，吐出了句：“你让我想得好苦……”
　　琴姬见他剑眉紧皱，顿时心酸不已。想来这四年之期虽说也不算太长，于自己却如同千秋万载般漫长。期间不少姐妹劝自己断了这心思，他柳七岂是长情之人，只是感情之事着实让人左右不得，自己始终相信耆卿定会归来。如今，他真的回来了，果不负自己痴情，怎能让她不慨然？琴姬羞红了脸回了句：“琴姬又何尝不是如此……”
　　柳七看她羞赧的掬态，竟一时怔住了，想自己究竟又多久没见过这倾城容貌。
　　良久，琴姬轻推了下柳七，问道：“耆卿可有新词？”
　　柳七这才醒了神，笑道：“今日新作一词，且待我写下与你。”
　　玉版纸铺展，柳七轻点香墨，笔底蜿蜒勾勒，写下这几句：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琴姬看后，但笑不语，说道“琴姬近日也恰巧作了一曲，正应了这词。”
　　柳七听得此言拊掌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琴姬定要抚上一番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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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落月缺人自瘦，谁人与我倚窗，共饮月光酒。奏往事，琴音凄艳，道不尽絮语万千，回响萧瑟处。一曲作罢，琴姬回味词作，笑问柳七，“耆卿你又痴了，好景良天，又岂会日日如此？如若真如你所说，天上人间，年年如今夜，那岂不腻烦了？”
　　柳七透过红烛，痴痴地望着琴姬。她素脸红眉，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眼中含笑，娇波刀翦，风情万千。
　　“琴姬，你只道是我痴了，你又何尝不是？”看到琴姬微怔，柳七信步移向她，轻抚娇面，为她揩下眼角残留的泪，心疼万分。“想我平生自负，自视风流才调，不屑于那些俗世浮名。只是未想到，最终还是被这名利牵役。我常年奔波在外，受些苦倒也罢，却让你受尽相思之苦……我柳七、何德何能，竟能得琴姬如此厚爱……”言罢便泪流满面，不能自持。
　　琴姬抬起素手，抚过柳七的面颊，摇了摇头说道：“耆卿切莫要如此，你我二人相知一场。琴姬自知耆卿你虽才华横溢，却视那功名利禄如草芥，宁愿流连于这勾栏瓦舍、茶坊酒肆之中。令堂命你前去谋取功名，本就不如你愿，却奈何不得不从。琴姬一介女流，且出身在这谢馆秦楼，虽洁身自爱，但也不免受尽冷眼欺侮。耆卿能如清白人家女子待琴姬，并视为知己，琴姬自是感激不尽。奈何琴姬微薄之力，不能相助于你，能做的，便只是在这里静心等你归来。你只道你‘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琴姬又何尝不知‘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琴姬所做所为，未曾有悔，你又何苦自责。”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这甘醴佳酿，姹紫嫣红，却怎么也敌不过眼前丽人。柳七一时情动，把琴姬揽入怀中，在她耳畔呢喃：“琴姬，如此良辰美景，岂可空负？”正如所料，眼下圆润的耳珠慢慢染上红晕，着实可爱。“今夜，便是你我洞房花烛之夜，可好？”觉察到怀中可人儿默许之后，一把抱起，抬步迈向红罗斗帐……
　　是处小街斜巷，烂游花馆，连醉瑶卮。选得芳容端丽，冠绝吴姬。绛唇轻、笑歌尽雅，莲步稳、举措皆奇。出屏帏。倚风情态，约素腰肢。
　　当时。绮罗丛里，知名虽久，识面何迟。见了千花万柳，比并不如伊。未同欢、寸心暗许，欲话别、纤手重携。结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
　　想来自相识至今，不过数载，端的是：
　　屈指劳生百岁期，
　　尘事常多雅会稀。
　　役梦劳魂苦相忆，
　　好景良辰几何知。
　　如今二人终得眷属，也算是不负这两两相知、两两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