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流月湿林薄

6、伤离别

　　暮烟寒雨，花漏冷萧。断鸿隐隐，江天杳杳。
　　柳七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看着这烟雨天气，心中万分落寞。想来自己本不喜涉足官场之事，然作为官宦世家之子，却总免不得与一些大小官员有所接触，这官场中黑白颠倒、追名逐利之事，让人好生厌恶。只是，柳家世代以考取功名为圣上效力为荣，几位哥哥均不负众望，而自己却常年流连于这歌楼舞榭，不做任何尝试。父亲已多次为此事训斥自己，道丢尽柳家颜面，愧对列祖列宗。这官场如此嘈杂，这人均被这名和利熏染得不成样子。为了名和利，任何人都可以被当做任人摆布的棋子，用尽一切肮脏的手段，甚至不惜牺牲人的性命。官场里的勾心斗角、利益熏心，哪里比得上这歌女们的纯真可爱。自知知己难觅，人都说他柳七风流才子，红颜知己天下尽是，然而事实如何，也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晓。想到这里他轻合双眼，垂首，琴姬，我当你是我的知己……不想听到那些话从你口中道出，竟是如此让人痛心……
　　柳七忍不住心中大恸，眉锁。琴姬，父亲、娘亲如此想，竟连你都如此想……我便遂了你们的愿，在这名利场上闯上一闯便是。只是……柳七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噪杂之声，一眼望去，不是别个，竟然是红莲！
　　原来是这红莲虽当时被琴姬劝下，但心中仍觉不平。想二人好不容易得以知己，若只是二人当真不再想着对方便也罢了，只是见琴姬之苦心，柳七之痛心，分明是深情未断。如此这般情况着实是太过可惜，他柳七觉得姐姐辜负他心意，是他不明就里，恨便也就恨了，可姐姐肚子里的委屈给谁说去？忿忿了一晚，仍觉不可放任流之，于是寅时便跑去柳府去寻柳七，却从小厮那里得知柳七今日卯时便要离开，前去考取功名，心中着实一惊，这柳相公是受了什么变动，竟要去为官？果真是因为姐姐的一番话么？如果当真如此，便更是要解开二人之间的误会了。于是连忙向小厮问了所在，便连忙赶了过去。
　　红莲远远便看见了柳七，生怕赶不及，便喊了声：“柳相公！”
　　柳七一见是红莲，便又想起琴姬，想起琴姬昨日的一番话，心生酸楚，也不上前去，只待在原地，说话口气便不免疏离了许多：“红莲姑娘来找我柳七有何贵干？”
　　红莲见他如此，更是来气：“柳公子倒是贵人多忘事，似红莲这般小小丫鬟自是记不得。只是苦了我家姐姐，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惹姐姐那般伤心，昨日一晚都未好睡，还得了风寒。听闻柳公子交友甚广，不知公子您可知这挨千刀的是哪个？”
　　“……”柳七自是听得出她这话中的嘲讽之意，一听琴姬得了风寒，心中甚是担忧。刚禁不住要仔细打听一番，但转念想现下二人的处境，实在是略显尴尬。于是便强压下心中的焦虑，说得云淡风轻：“怕要让红莲姑娘失望了，我柳七并不曾听朋友如此提起。你姐姐既然身体抱恙，姑娘又为何在此地逗留，不去照顾。”
　　红莲观他神色，虽强自镇静，却也不难从其四处游离的双眼中看出他的真正想的。如此看来，这柳相公果真还是想着姐姐的，这么想便放心了许多。暗自思忖着，柳相公应是不明白姐姐苦心，错怪姐姐了，因此心伤了。想自己果真是来对了，如若就这么着，二人定是自此陌路了，于是说道：“我知道柳相公在想些什么，不就是为姐姐昨晚那番话么。柳相公只道是姐姐负了你，不知你心，那你又可真的知姐姐所想为何？可有想过姐姐为何会说出那番话？可有仔细想过如果是姐姐，可会说出这等话？柳相公把姐姐当作知己，姐姐又何尝不是？以红莲看，姐姐处处为柳相公想着，柳相公可曾为姐姐想过？呵，姐姐还说你定会体谅她苦心，现下看来，真是枉我姐姐她一片苦心，全都给了狗去！”说了便拧身离去，也不看柳七神色。
　　柳七听得此言，才知自己或是误会了琴姬，再回想昨日父亲去寻琴姬在先，虽她不说什么，照这般看来，父亲定是与她说了什么。还道她不了解自己，原来不了解人的竟是自己。连忙向书童交代几句，便奔向凤栖梧。只留得那可怜的书童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少爷，伞！伞！”
　　霜雨成烟，珍珠华幔。琴姬看着满天的雨，心中想着耆卿定是恨自己怨自己，此次分离，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时。心中愀然，不禁垂泪。却在不经意间撇到楼下身影，竟是耆卿，直直立于雨中，仰脸向这边看着。“耆卿？！”琴姬不禁唤出声来，然后那人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唤声般笑了，一双明眸定定地看着自己，饱含深情。霎时满腹的委屈与思念便涌了上来，噙了泪。待到清醒了，琴姬才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何时撑了油纸伞下了阁楼，走到了那人身前。
　　柳七牵了素手，怜爱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分明仅是一夜未见，竟清瘦了不少，便更觉愧疚，心疼不已。“怎么如此不知照顾自己？琴姬这是要折磨我还是怎的？”
　　“……”
　　“我都听红莲说了，为何不告诉我？险些丢了这情分。如今此事已成定局，我已答应父亲前去试上一试，我若就此放弃，家父定会寻你麻烦。”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玉镯，轻轻放在琴姬手中，“这玉镯虽非上品，却也跟随我多年，今日我把它交付于你。你若想起我了，就看出来看上一看。琴姬，我……”
　　还未说完，但听得随从小厮提醒：“少爷，该上路了。”
　　琴姬这才知道柳七他竟是这便要离开，难以置信地看向柳七，似乎是想要确认一般。
　　柳七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愕的表情，知她心中痛极，心下不舍。只是……柳七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泪流琼脸，琴姬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柳七用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随后紧紧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说了句：“我柳七定会回来！”便转身离去，再也没回首。
　　……
　　淮岸。向晚。圆荷向背，芙蓉深浅。仙娥画舸，露渍红芳交乱。难分花与面。
　　采多渐觉轻船满。呼归伴。急桨烟村远。隐隐棹歌，渐被蒹葭遮断。曲终人不见。
　　红莲早就料到柳七定会回来找琴姬姐姐，果不其然，他二人重归于好。为不妨碍他二人，便只在一旁候着，见琴姬在雨中伫立了良久也不回屋，不由地担心她的身子，于是走向琴姬，扶了她，轻声说道：“姐姐，风凉了，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