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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雷动九天(下) ...

  •   五军藏于水下。眨眼间,苇草突然升高,一个又一个黑色影子干脆地吐了口中的苇草立起,抱住仍在水上的方兼军,敌人软金甲难伤,便有提起匕首割喉的,有一手打开方兼军头盔直取首级的,还有按敌入水将其溺死或直填了敌一鼻一口的泥将其呛死的。
      清溪中一时间乱作一团,水花四溅,水声不断,和着渗人的惨叫,血在空中喷射着,撒入水中,在黑夜中与那看不见底的水混在了一起,再看不清。
      方兼军争着上岸,五军紧随其后,营门大开,七军守营,六军奔出支援。
      “陛下快走!”不知哪个粗野汉子大吼了一声。
      只见一扎黄巾之人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杀出了包围,向涵水渡口奔去。
      “莫管他!杀那后边居中的护卫!”刘桁的声音有些沙哑,注入内力使声音响彻清溪岸。
      裴溺定睛一看,果然,其实这几个护卫、包括那黄巾人,都在护着那后边居中的护卫,此人是方兼无疑。
      那几骑在前急奔,后有姒礼、刘桁率三、四军赶上。
      一、二军迟迟赶到,带了浸过油的藤甲网将方兼军隔成几团网住,并且点燃,十几个火团照亮了一方夜空。
      凄厉的惨叫声渐大,有奋力挣脱者,与五军未能抵住的,追上三、四军,使三、四军部分落了队,又有部分补来增援,剩余的人马只有十一、二个骑兵紧跟刘、姒二人,其余皆落了十几箭地远。
      眼见前方涵水暗流涌动,被追赶的方兼军引马反攻,等待救援。
      涵水水畔,两军兵器交接的叮铛声纷乱急促,人、马影来回跳跃躲闪,令人眼花缭乱。
      刘桁正在经历一场苦战。这是场力量与灵巧的比武,且对方是以死相拼,便成了一场苦斗,他一个掠身,余光看见姒礼追着方兼,越过众人而去。放心地将共同敌人交给姒礼,他扬鞭催马为其断后。

      “姒礼,你即便杀了我,秦葭也回不来!”方兼在前放肆地狂笑,挫伤姒礼,抬手几枚暗器飞向后方,几声破空轻响,“叮铛”两声 ,姒礼顺利格下,不幸身下马正中,发出嘶鸣,正要将姒礼翻倒,姒礼提身在马背上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便跃上了方兼的马,不知何时上手的匕首割去了方兼右手,方兼痛叫一声,伸出左手运功要推开姒礼,姒礼已将他推滚下马来,姒礼亦跟着翻下马。
      “你竟要杀我!”方兼看着扑来的姒礼,大惊失色,“你不是……”
      月光下,那张他人的脸扭曲着。
      似是方兼的张惶,又似是浪长信大仇得报之快。
      姒礼不语,在方兼提刀刺来前,一刀封喉。
      点点血迹喷在姒礼苍白的脸上,如点点红梅,动人魂魄。
      姒礼强撑着站立,却支持不住,后退了一步便跪立在地。
      “因为你丑。”薄唇微掀,说出的话语砭人肌骨。
      将近十年。他姒礼向来斤斤计较,有仇必报,方兼与秦葭换面后逃离,让他认清了很多。十年里,他没有一刻不想着各类杀死方兼的办法,看着那个顶着令他厌恶的脸的爱人,他悔恨不显于色,却早已追悔莫及。
      腹间迟缓地传来点点痛感,姒礼将手抬起,抚上腹上的那柄刀,一提气,拔了出来。
      到底慢了些。
      姒礼身中秦葭身上的数毒,痛感已迟缓,功力已有些减退。
      那“红莲”一毒如此险恶,腹间这柄刀拔与不拔,自己最后都会丧命。
      血流不息,直至死去。
      这样也好,自己能去找秦葭了。
      依他的倔强脾性,现在还在奈何桥畔等着罢?
      有些心疼。毕竟他已等了很多年。

      姒礼将刀“哐当”一声随手丢弃,而后缓缓躺下,摆出一个自己喜欢的姿势。
      血液自他腹间汩汩流出,他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在渐渐变凉。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平静,对待这场死亡。
      甚至还有些期待。
      他的嘴角微弯——唔,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不知道。
      从前姒家住秦家对门时,他和这个四世单传的秦家少爷玩过几年,但毕竟是教育太好的人家,相比于秦葭,他还是喜欢自己的弟弟姒贤。
      通常他们上树、掏鸟蛋、挖泥鳅钓鱼、和泥筑房、用沙子打仗时,秦葭皆在一旁看着。安安静静的,无趣的人——姒礼曾想。
      孩子们在后院玩着,并不知晓前院大人们此时的焦头烂额。
      姒家一夜之间倒了,睡前娘抚摸着他们的脸颊,姿态温柔,月光透过窗纱,点点地洒在她脸上。娘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而那一刻,是她最美的时刻。
      所以他爱一切美的事物。
      他安心地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和弟弟身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叫醒弟弟,他们一起警觉地看着跨入这个屋子的男子,男子温和地解释了他们在此的原因,当他们风一样地冲出去时,男子没有拦住他们。
      冲出大门后,他停了下来,弟弟亦是如此。
      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父母触怒了北宁王,那个年幼即被封王的的五皇子,只因一个不敬,皇帝便要他们全家的命。
      曾腆着脸说着与姒家是“生死之交”的秦家没有帮他们。没有人帮姒家,只有这里的掌门,一个根本与他们没有关系的人,救了姒家的两个孩子。
      他们本不能活着。父母已不再活着。
      那些虚伪的人,那些笑得假惺惺的人,那些看着父母去死的人。
      他们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
      只是两个孩子,却妄想让所有人去死。他们知道不可能,他们为此而哭。

      被人领回去时,男子正哄着一个衣着极厚实的男童睡觉,男童面色如雪,苍白的小手挽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男子脖颈。
      那个连呼吸都似能吐出薄霜的男童,是谢不敏,而那个温柔男子是他们后来的师兄,青麟。
      自己对傅如泣的痛恨,点滴积累,似乎就是从那时起。
      一个会对自己师兄下毒手的女人。他们不止一次看见她一扬袖子,轻轻抚过将要给师兄的茶。
      姒礼最后悔的便是这件事,因为当时不明青麟是正是邪,且自己没有能力,害怕告发后被报复。当他明白青麟到底是好是坏时,一切都已来不及。
      青麟、孙悉缘、傅如泣师承掌门,自己和弟弟师承二师父。

      姒家兄弟与谢不敏玩得很好,在姒礼印象里,谢不敏一直病着,成天坐着看书,有时打打算盘看看星盘。姒礼姒贤都将他看做特别的玩伴——因为谢不敏以嘴制人,他俩从没胜过。
      而后一次客人上门的时候,他们认识了宋矜歌,宋矜歌垂着头跟着他的师傅,他师傅去见二师傅,他停下了像小鸡一样亦步亦趋的脚步,抬头对着躲在一边偷眼打量他的两兄弟绽出了一个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笑。
      姒礼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眼睛瞎了,看走眼了。
      宋矜歌在这里住了两月,第十天时姒贤抓了只杜鹃给他,他十分喜爱,去哪里都带着,第十一天时鸟笼给姒贤借去抓麻雀了,他将那杜鹃绑在手腕上,用布条缚着它的一爪。
      姒礼照顾着谢不敏吃了药,出来看见院子里的宋矜歌怀里抱着什么,在银杏树下看草药园子的他仰着头,似在看风景,形单影只。姒礼凑过去,看见他怀里是已死的杜鹃。
      “你这是……想吃它?”姒礼试探着问。宋矜歌缓缓摇了摇头,语调落寞:“它总要飞离,我将它收进怀里,不想把它闷死了。”宋矜歌叹了口气,又似松了口气,“反正它不会再闹了。”
      宋矜歌对于喜爱的事物,宁可其死,也不会放其自由。宋矜歌不在意生死,死亡,只是他占有的另一种方式。
      姒礼立刻纳其为好友,因为自己喜欢新奇人物。
      偶有时候,姒礼非常赞同他的想法。
      谢、姒家兄弟、宋这四个人的小团体中,独姒礼与宋矜歌相处得最好。
      而后姒家兄弟在宋矜歌的帮助下作了商人,谢不敏也帮了不少,后他们在江南开了些青楼赌坊,藉此宋矜歌认识了一些纨绔,顺着他们认识了几个世家、几个皇商,看起来数量甚少,但事实上已经足够。
      与此同时,他重又见到了秦葭。
      姒礼向来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他当然知道过去的事与秦葭无关。
      可他就是不舒服,不喜欢这个人,讨厌这个人以竹马自居,恶心这个人要介入自己与另外几人的小团体。
      开始时秦葭好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责任,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纠正,令自己不胜其烦。姒礼终是忍受不了,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几天后秦葭再出现在他面前,变得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姒礼皱眉——把这个人当不存在好了。于是秦葭成了可有可无的人,只在自己心情好时,才会理会他几下。
      秦葭没有不甘、没有抱怨,甚至变得越来越容易满足。
      而后方兼出现,姒礼的认真让秦葭嫉妒,可令姒礼奇怪的是,他竟没有阻止。
      现在想来,大概是秦葭已经习惯了,毕竟方兼也不是自己追的第一个了,只不过这次是个外国人,脸长得的确高质量,姒礼才这么认真。
      秦葭在一次醉酒时向姒礼表露了心迹,酒醒后他满脸通红地为自己酒后失礼而道歉,姒礼当时凉凉地笑着,怀抱着胸看着站在门外的秦葭:“你说你喜欢我欸。”
      他清晰地看见秦葭脸颊上的绯色烧至耳尖,耳朵变得晶莹粉嫩。
      而后秦葭捏了捏拳,似是决定了什么,抬起头,露出一张涨得火红的脸,他双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姒礼打断。
      姒礼换了个姿势抱胸倚着门:“刘桁说他家乡有句俗话叫‘有情饮水饱’,我倒要看看,你这么坚持,能饱到何时?”
      秦葭面上的血色褪去,他睁着因宿醉而布满血丝、水汽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到永远。”
      姒礼为人总在某个时刻学着谢不敏,爆发其本质的刻薄,他挑挑眉,笑了:“我记得,你爹也曾腆着脸要和我爹永远做朋友来的。”
      秦葭脸色变得煞白,他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倔强道:“你信我。”
      姒礼耸了耸肩:“你喜不喜欢我干我何事?”而后伸手关门,突然一顿,补上一句,“不过不要碍我的眼——你这纯情的模样和你爹表里不一的样子还真像。”
      门“吱呀”阖上,挡住那个碍眼的人失落却坚韧的目光。
      想到这里姒礼吐了口气,血液的流失已加快,他的四肢已凉。
      泥土的湿气和血液的腥气直直钻入他鼻腔。
      他看着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已散,点点星光在涵水上空闪耀。

      自方兼逃离,秦葭换脸,姒礼看着因换脸之痛而昏睡的秦葭,明白有些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秦葭打动了。
      换过脸之后,姒礼同秦葭开始厮混在一起,姒礼觉得这样才顺其自然不必自己下个台阶。而叫他蒹葭,不过只是不想提醒自己他的姓氏罢了。至于脸,先开始时十分的不习惯,但总比过去那张脸好看、顺眼,后来面皮长贴实了,有些细微的变化,姒礼也就渐渐习惯了。
      换了脸后的秦葭,没有因他的宠爱而又开始管这管那,甚至更加做小伏低,令姒礼非常欢喜。虽然身边偶有秦葭布置的眼线,可从不碍事,姒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头脑开始昏沉起来,心脏的悦动变得沉重,呼吸有些艰难。
      他看了会儿夜空中的星辰,那点点光亮也折在他的眼眸里。
      长如蝶翼的睫毛缓缓阖上,继续迟缓地回想。
      秦葭这“天真公子”只会在喜欢的人身上用些小计谋,真正面对豺狼,他就是一只兔子,只有被吃掉的命。当时得知秦葭只身犯险,姒礼只来得及上报给宋矜歌一声,未等批准就率军而来。
      两军混战时姒礼心急如焚,恨不得早一点结束了事,他是真的怕了,因为他还没有找着秦葭,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预感果然应验。
      雨很大,他褪下了戎装,怕伤到怀里人的脸。
      他只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横抱着怀中沉重的尸体。
      他已忘记自己看到秦葭尸身时的感受了,也忘记了后来他是否还做了旁的什么。他只记得,他在一片苇草中前行着,他要带秦葭离开这里。
      秦葭不该来这里。他不该属于战场,不该属于鲜血,不该属于欺骗。
      姒礼麻木地向前走着,脚下是一片泥泞,而他只是坚定地向前走着,无论如何都不停下,无论如何都不让秦葭留在这里。
      秦葭已死,他明白。
      他不着急,因为秦葭定会等他。
      他很着急,因为还有仇未报,他不想拖太久,也不想让他等太久。

      姒礼觉得身上抽搐得厉害,双眼沉重睁不开来。
      大限将至,他只感到一阵解脱。
      方兼一死,有谢不敏在,墨国可高枕无忧,情仇家仇皆报,朋友之谊已尽,还有所爱等候,他大可放心睡去。
      他吐出一口气,嘴角勾出一个笑。
      同秦葭死时的笑,一模一样。

      星光斑斑闪烁于涵水之上,涵水边有两尸,鸣虫暗语,苇草萧萧。
      凉风微微掀动华衣男子柔顺的发,魔发贴在煞白的脸颊上,男子修长的十指交叠,相扣于腹上,作出一副静息的姿态。
      男子手心湿滑冰凉一片,细细红丝自他与腹间相贴的手腕处流下,流进两只外着锦衣的白皙臂上,再缓缓地下流着,不紧不慢。
      鲜血浸润了这片苇草。男子放松意识,沉沉睡去。
      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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