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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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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迟生来残疾又适逢灾年,虽然是皇后所出唯一的嫡子,皇上却认为不吉十分的不喜。玉迟刚满七岁母后就薨逝了,皇后虽与皇上是少年夫妻但是当今圣上并不是个长情的人,皇后又多年无所出两人仅算得上是相敬如宾,有了玉迟以后皇帝待皇后就更加冷淡了。皇后刚出殡皇帝就以为母尽孝为国祈福为由把玉迟打发到了太庙里,皇后的母家南侯府虽是显赫却早已徒有虚名,只得暗地里护玉迟周全,渐渐地,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被驱逐在外的皇家血脉…
青烟袅袅带起满室的药香,少年玉迟翻看着手中的《金匮药略》,因极少晒到阳光,细瘦的手指苍白的有些透明,他师从太庙的迦南和尚,初衷是想治好自己的腿,但是瘫了十四年也是不再奢望了,现在更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过他知道外公和舅舅们是不会同意的。想到这玉迟轻叹,自己在这呆了七年了,头几年还有宫里的消息和父王的赏赐送来,近几年……是什么也没有了。许是兄弟姐妹太多父皇将他忘了吧……玉迟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舅舅们十分恼怒,自己对父皇却是一点也不怨恨……自己的确是个不祥之人,他冷淡地看着自己放在轮椅上的双腿,这双腿修长却纤细得早已不适合行走了。
“公子!公子不好了……”服侍他的人都是外公亲自挑选出来的,跟他也多年了,少有这般慌张的时候。“进来说话吧。”连翘的脸青白青白的“公子,皇上……皇上崩了,留下遗诏让四皇子鋈继位。”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只听见熬药的罐子里水翻腾的声音。半晌玉迟道“知道了。”连翘见玉迟不为所动,急在心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公子身有残疾又无觊觎皇位之心,但是毕竟是元后嫡子,新帝岂能放过他!房外一身黑衣的菌陈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低声道“公子,迦南大师求见。”玉迟理了理衣衫“快请进来吧。”迦南和尚平日里总是笑,像个笑弥勒,今日也是少见的一脸严肃着走进来欲行礼“师父,不必多礼。”玉迟拦住他“公子可知皇上崩了?”玉迟眉眼低垂旁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嗯。”迦南和尚也顾不得看他的反应,着急地说道“新帝即位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您啊……我有一老友号云渺,在蓬莱山上修行,他武功极高,定能护您周全……”看玉迟不可置否迦南知道这个孤清的皇子早就有了厌世之心,只得哄劝道“他的医术更在我之上,说不定能有方法医治您的腿呢。”玉迟知道迦南是在哄他,若能治好还会等到现在?但是看着这个待自己如子的人面露哀求,实在不忍心拂了他的意“好吧,我去就是了。”迦南这才松了口气“连翘快去打点吧,只带要紧的东西,傍晚就出发。”竟然这样着急?连翘抬头看了一眼迦南的表情不敢再耽搁,拉着菌陈就下去了。
就这样玉迟带着迦南的手信披星戴月地连夜赶往蓬莱山,这一去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间皇子间权利倾轧腥风血雨战乱不断,帝鋈暴毙于宫中,先皇十七子圪在卫太贵妃的支持下登上皇位,号仲帝。玉迟的存在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十二年的时间也让玉迟从一个文弱的清秀少年长成了一个清隽的青年,性子也比从前平和了不少。连翘靠着崖柏看着在崖边远眺的公子心里有些毛毛的,这几年公子随着云渺老人修行,愈发地不食人间烟火了,感觉似要化成神仙飞去一般,弄得他时时都在担心一转眼公子就变成一缕云烟不见了。玉迟多年未下山已经有些忘记尘世间是什么样子了,前几日舅舅命人传来消息,外公怕是不大好,叫他下山去给外公看病,治不好也算是见了最后一面。现在的玉迟把七情六欲都看的很淡,但是对照顾关心自己多年的外公将不久于人世还是心里颇不好受。连翘见公子对他颌首连忙上前推公子回去。菌陈早已收拾好东西牵着马车等在门口了,茯苓一见他们回来急忙小跑上前迎接,她把一条白狐裘滚边的披风搭在玉迟的肩上嗔怪道“公子只是去跟云渺老人道别怎的这么久,虽是初春了,可是山上露重啊”又转头瞪了连翘一眼“你也是,走时怎么也不知道给公子带件衣裳?”连翘被小姑娘的一双美目瞪得蔫头巴脑的不敢说话“别怪他,我不冷,我们出发吧”玉迟看了菌陈一眼,菌陈会意走过来抱起他轻轻放入铺满软枕的马车里,厚厚的绸缎帘子放下来,挡住了漫天的春寒料峭。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轱辘声让连翘听得昏昏欲睡,驾车的菌陈扫了一眼快要从车辕上掉下去的连翘,及时地扯了他一把,把他靠在自己肩上,别着身子继续赶车。马车里的茯苓正在给玉迟用舒筋活络的药酒按摩双腿,他的双腿比女子更加纤细白皙,看得人心惊。茯苓是后来才被南侯送上山的,今年也不过十四,却有一手极好的推拿手艺,此时她那凉软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在玉迟的小腿上轻揉慢按,似乎生怕一用力玉迟的腿就会折了一般。玉迟拿了本书在手中却是不看,他有些困倦了,虽然刻意放缓了速度让马车不至于颠簸,但是长时间的赶路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茯苓看着玉迟阴柔俊美的眉眼中带着的疲惫有些担忧,能做的却只有让手中的力度更加轻巧。
风餐露宿了十多日才到地处江南的南侯府,自从玉迟的母后薨逝了以后,南侯一族便韬光养晦起来,本就没有什么实权也就逃过了近几年的争斗。只可惜玉迟的外公年岁已大,去年他的三子四子又接连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让这一生坚韧的老侯爷也是经受不住病倒了。玉迟的大舅二舅从偏门迎了玉迟进府,万分抱歉地说道“对您不住,您的身份不好公开我们也就没敢开正门。”玉迟笑道:“您知道我不在意这些的,还是先带我去看看外公吧。”随着白千尺和白停帆走过雕龙画凤的门廊,能轻易看得出这些年家族的衰败,当年的南侯府盛极一时,不然也不会由太皇太后做主把外公唯一的女儿嫁给当时刚刚登上皇位的父皇了,玉迟沉默地看着这一路奢华中带着萧索的景色。
玉迟从房中出来时已是深夜,他为外公把过脉了,老人一生劳碌多思,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用最好的药材也不过再多活半年。何必呢?玉迟心想,这样活着也是一种折磨。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南侯跟玉迟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南侯府客房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玉迟就吩咐连翘出去寻找府邸,两个舅舅连忙留他住在南侯府上,玉迟言词坚决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着寻好宅子,最后玉迟相中城郊一旧时为观星而建的楼阁,有极大的院子。打点好一切,玉迟亲自题了风满楼三个字,龙飞凤舞不似他平日里内敛的风格,似乎要挣脱匾框乘风而去。连翘茯苓都对这字赞不绝口,玉迟却苦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本想避世草草一生,却是早已身处其中,身不由己……”不到一个月,整个江湖都知道出现了个风满楼,楼主是个谪仙一般的人儿,医术卓绝,性格冷淡,救或不救全看心情,却是凭空而出,来历姓名一概不知。三个月后,南侯薨了,长子白千尺袭了爵位,小皇帝也派人前来表达了哀思。玉迟没有去参加丧礼,只是在风满楼上远远地望着为老南侯送葬的队伍。果然如老南侯所言,很快就有人来找他了。偌大的南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在几十年间衰败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外公刻意为之罢了,可惜舅舅们并不能理解外公的苦心,在他们看来南侯府是被奸人整垮的,妹妹作为皇后为何多年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怀孕却三番五次遇到意外差点流产,最后不得不生出个身有残疾的嫡子。他们却不知道一切只因为皇帝不想要带有南侯府血脉的孩子而已,外公努力良多,却还是不够。后来玉迟出生了,若说世上谁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当然是血统尊贵的他,卫太贵妃不过是个爬上龙床的歌姬而已。这些年来,旧部的蠢蠢欲动,舅舅的愤愤不平,全靠外公一人压制,如今外公一死……先且不说来的这些人究竟是忠心耿耿还是另有图谋,他对皇位是一点想法也没有……再说,世上哪来残废的皇帝呢?想起七岁前饱受欺凌与冷眼的宫廷生活,还有后来在太庙中的孤苦无依,再想到这二十六年外公为自己背负的包袱,玉迟觉得自己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出生,但是既然生而为人就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自己已经逃避了太久。
好不容易送走了访客,玉迟已是身心疲惫,茯苓把他推进房间玉迟就跟她说自己要小睡一会。茯苓放下床慢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玉迟睁着开眼,声音疲惫而厌倦“梁上君子不知为何而来?我这只有草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哈哈哈,想不到楼主不仅仅是医术高明,还会功夫?”唐琉光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笑道“楼主真是如传闻般好颜色,我竟从没有见过如您这般的美人。”隔着薄如蝉翼的床幔,唐琉光英气勃发的气势清晰可见,此人虽言语轻佻,但是双眸如星,并不像个好色纵欲之人“鄙人唐琉光,来叨扰楼主自是有事相求”唐琉光也不等玉迟回答,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翘着腿,一派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的模样“我家奶奶病了……一种怪病”唐琉光见玉迟皱眉,心下了然“虽严重却不会伤及性命,或者说暂时不会伤及性命,这种病让她不能运气,一旦运气便如置身于烈火当中,十指灼痛。最近还头发渐渐变白,时常听见耳边有窃窃私语声,而且耗费的真气似不能再生,几次下来真气便已用尽”玉迟打断他“不知唐三公子为何与我说这些,我从未说过我能治……抑或我愿治”唐琉光笑了,桃花眼里波光粼粼“您当然愿意了,玉迟公子”看着玉迟陡然锐利的眼神唐琉光耸了耸肩“我知道后也很惊讶……至于为何知道嘛,嘿嘿嘿”玉迟不理会唐琉光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是转眼看着花纹朴素的帐顶“就算如此,我何必受你要挟?杀了你不就好了”话音未落唐琉光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他心中一凛,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转身足尖轻点飞身退到角落,这个死角动不了的玉迟看不到他也无法攻击“好险好险”唐琉光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夸张地扇着“我若真被您的暗器打中估摸奶奶得把我扫地出门了”唐琉光还真有些后怕,按理说唐门的毒物与暗器独步天下,自己又算是门中后辈里天分极高的,少有人能这般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差点用暗器杀了他“我无意冒犯您……这消息是千机阁卖出来的,您知道,千机阁的消息只会卖一次,如今知道的就只有我与奶奶,奶奶说了,只要您愿意为她医治我们绝不会讲出去……实在是这病听闻只有您师父云渺老人能治,可惜一月前我们派人去蓬莱求医,云渺老人却已经外出云游多时”月白的帐子里人影一动不动“还请您考虑考虑,若您能治好我奶奶,整个唐门都会对您感激不尽,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这不是病,是练烈冥爪走火入魔所致”清朗的声音从帐子里传来“烈冥爪是十大魔功之一,我不想知道为何唐老太会修习魔功,但是你告诉她,要想活命就别再练下去了,三个月内准备好天山雪莲和永冻止水,我会赶去唐门,你走吧”唐琉光收起笑容肃然听完玉迟的吩咐,郑重地一揖,闪身就不见了。良久,轻纱帐内一声微不可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