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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高水远 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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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干净果决,不留余地。
韩靺用力把皎白纸笺揉成一团,双手撑着桌面狠狠地喘着粗气,双眼充血,像头濒临疯狂的困兽。喘够了,又颤抖着手把皱成一团的纸笺抚平,一遍又一遍地看。
你逃什么?韩靺苦笑。顾曦和,你就这么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感情吗?
临安城郊外的小道上,一驾马车再缓缓行进。拉车的马通体全黑,只有四蹄是雪白的,它打着响鼻甩了甩鬃毛,似乎对被用来拉车很是不满的样子,走着走着就开始小跑。
眼看着这马越来越有撂蹄子撒欢的趋势,顾临昭无奈地再一次扯紧了缰绳,口中直叫:“扬尘!慢点!跑慢一点!不要胡闹!先生身上还有伤呢!”
那匹名叫扬尘的马似乎极通人性,不满地喷了口气,甩了甩尾巴,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顾临昭还是不放心,回头撩起帘子,紧张道:“先生,你的伤没事吧?”“没事,不用担心。”顾曦和从出神中转醒,淡淡地摇头。顾临昭放下帘子,更加无奈,先生对自己的身体半点也不在乎,今天清晨明明伤口裂开了还一脸无动于衷地准备早饭,一转身半边肩膀都被鲜血浸红的样子,险些把顾临昭吓个半死,好说歹说总算让自家先生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伤口,现在想来顾曦和当时的样子,顾临昭还是格外难受。
顾临昭从不知道也从不去问顾曦和要做什么在做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无条件的全部接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过去的一切,顾临昭全部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四年前那个冷峻孤单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仿佛看到了全世界。
他曾一无所有。名字是他给的,性命是他给的,在顾临昭眼里,他的一切都是顾曦和给的,顾曦和就是他的全世界。所以,他无原则的信任,无条件的服从,无来由的依赖,顾曦和这三个字如同信仰一般,深刻地镌刻在顾临昭心底。
自从二少爷又显出夜不归宿的端倪来,韩安的日子又变得不好过起来。每天面对着老夫人的低气压,韩安连诉苦的地方都找不到。
奴才不好当呐,这是韩安二十八载光阴最深刻的体会。
“韩安!韩安!”那位让人不省心的主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韩安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得,又要倒霉了!“把马牵过来!”什么?韩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显然不明白自家主子想干什么。
“快点!还愣着干什么!”韩靺脸色很是难看。
自家少爷从小就是一副笑模样,除了上次失魂落魄地回来,哪次不是从容得体的样子?韩安察觉不对,连忙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韩靺皱着眉不答,只是重复道道:“把马牵过来!”
等到韩安磨磨蹭蹭地从马棚牵出一匹枣红马把缰绳递过来时,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韩老夫人在韩郗的搀扶下也到了。
韩靺死死盯住韩安眉宇间浮起狠戾之色:“你叫的人?”韩安第一次从主子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时间吓得什么都忘了,低着头嗫嚅道:“少爷我不能害了你啊……”
“是我让他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的,你还想兴师问罪不成!”韩母的脸色格外难看。
韩靺压下火气,低声道:“儿子不敢。”
“不敢?少给我来阳奉阴违这一套!我看你为了一个狐媚子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是你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回去!今天你别想给我出这个门!”
见韩靺黑着脸不说话,韩母语气稍缓:“凭韩家的地位财力,我儿子又是一表人才,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趁早给我断了这种念头!我遣人去看过了,那个人已经离开临安了,你也该放下了!”
韩靺惨笑一声:“娘,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断得了、放得下吗?”
一句话气得韩母浑身发抖,口中连道:“好,好,好!我儿竟是这般痴情种!”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韩郗赶紧上前给韩母顺气,蹙着眉头看韩靺:“你这样喜欢人家可人家对你有感情么?你这样对他,就是块石头都捂热了!可他呢?不声不响地走,且不说天大地大无处可寻,你就算找到了,你就能肯定人家能接受你?!”
“他心里有我。”韩靺别过头不与兄长对视。韩郗苦笑:“看,你都不相信。韩轼之,别再疯魔了,清醒一点吧!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韩家二少爷,别再让母亲为你忧心了!”
韩靺木着脸,完全是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看得韩母怒气更甚:“让他走!谁不要拦着!你今天只要踏出韩府的门你就不要再回来了!我就当作这二十四载养错了人!我韩家在没有此等逆子!”一席话竟是要将韩靺扫地出门。
不等韩郗劝阻,韩母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面色冰冷至极:“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家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韩靺沉默片刻,突然跪下,恭恭敬敬地给韩母重重叩了三个头,低声道:“儿不孝,今后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奉了。恳请兄长替我照顾好母亲。”见此情景,韩母已然气得浑身直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是一时气话想逼韩靺死心,却不曾想到他竟做了这样的选择。“母亲有大哥、长姐还有整个韩家,可他,可他只有我一个人啊……”再抬头韩靺已是双眼通红,心中痛苦至极。
家,家人,他还年轻,可他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办法看着他把自己与尘世隔绝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我没有办法啊……
从韩安手里拿过缰绳,韩靺闭了闭眼,忍住眼中的泪意,狠下心上马,绝尘而去。母亲,原谅儿子的自私。
被韩靺一番话惊得回不了神,韩母转醒时眼中尽是泪水:“好,好,很好,我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四年的儿子竟是这样一个人……就这样连家都不要了!”韩郗看着韩靺背影消失的地方默默无言,在心里沉重地叹下一口气。
北疆古渡,韩靺懒懒蜷缩在老旧的茅草棚子里,看着对面不远处紧闭的院门,叹出第一百零一口气。若是放在一个多月前,韩靺断断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落得这样的窘境的一天。
从韩府出来的那一刻,韩靺头脑里一片空白,心里也像缺了一块。没了韩家的庇护,自己什么都没有了,韩靺清楚得很但也并不很介怀。唯一不舍的,离了骨肉至亲还就是伤了母亲的心。但是,要韩靺舍下顾曦和,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虽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怍,但若要韩靺再一次抉择,他还是会怍同样的选择。
在情爱面前,每个人都学会了自私和荒唐。
山高水远,韩靺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幸而顾临昭先前提过要回南疆古渡,幸而古渡偏远只有一条路可走。日夜兼程,不知在寥无人迹的小路上赶了多久,当从远处看到曲折小路上的那架马车时,韩靺觉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膛跳出来,心中的悲喜一并上涌,连眼眶都变得温热。韩靺从不曾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容易满足。
银两不够了,马匹也卖了,抵达古渡前的那几天,韩靺几乎全凭双腿走过来。不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敢熟睡生怕跟丢,韩靺一个多月来全是浅眠。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食不果腹,韩少爷惊诧于这样自己曾经无法想象的日子,就这样被熬了过来。韩靺从不曾知道自己原来也有如此的毅力。
其实,在韩靺追上马车的那个时候,顾临昭就看到了那个远远跟在车后的人,等到看清那人面容之时,着实让他惊愕不已,拉着缰绳连路都忘了看。“先生……”顾临昭犹豫着是否该把这件事情告诉顾曦和,却看到自家先生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覆出一片阴影,眉头紧锁,因失血而微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被长睫半遮住的眼中尽是挣扎之色。“不用管他,继续赶路。”良久,顾曦和用平淡的声调说如是。
他很快就会放弃的,顾曦和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韩靺就这样一路熬了下来,曾经意气风发、潇洒恣意的贵公子,如今却狼狈得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民。值得吗?顾曦和很想问问韩靺,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韩靺的一身锦衣当了,换成了灰色布衫,黑了瘦了,却也不掩眉宇间的俊朗,微微一笑仍能惹一众小丫头脸红心跳,只是眼眸中的轻浮不在了,出神时黝黑的眸子仿佛一泓深潭,清冷又寂寥。
古渡城小,民风也还算淳朴,虽临近边疆,但也还算热闹。韩靺白日里在一家药材铺子帮眼神已不大利落的老郎中抓药记账,赚几两银子勉勉强强维持生计,晚上就窝在那间简陋的茅草棚。
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韩靺也常这样想 ,可每当清晨傍晚看到顾曦和一袭白衣出门进门的身影,就什么都忘了。瞧你这副德性,只是看见一个侧影就美得不行,韩靺为此常常这样自我唾弃。
先前身上的银钱再怎么节省也还是花光,还没有任何维系生计办法的时候,韩靺也曾经绝望地想,自己抛弃一切追来北疆受苦受难又是为了什么?可当他次天天亮时分饥肠辘辘地醒来时,眼前一碗半热的粥还有装着干粮与盘缠的包裹,却让他几乎忍不住流泪的冲动,他知道我来了,他也在看着我……虽然包袱上的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写着“回去吧”,虽然仍只是隔着怯意远远的看着那个人,韩靺却像是有了无比的坚持下去的勇气。
韩轼之,你真是没救了,韩靺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快入冬了,北地的风更是冷冽,韩靺还穿着一身薄衣,缩在漏风的草棚。前些天咳了两声,像是有些受寒,老大夫好心提醒了几句,韩靺口头上应了,却也不甚放在心上。
然而十分不幸,凉风一吹带来的不仅是寒气还有一场不小的雨。简陋的棚子半点雨也不挡,冰凉的雨水大滴大滴地打在身上,没多久韩靺的鬓发衣服都被打湿了。韩靺活了二十四年尤觉如今境况分外凄惨,屋漏偏逢连夜雨莫过于此了。
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韩靺毕竟还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加之最近身体状况本就不好,没多久便撑不住了,手脚冰凉,嘴唇也冻得发紫。
恍惚间听到脚步声,韩靺勉强抬头,看到顾临昭撑着伞抿嘴站在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油纸伞。韩靺头有些晕,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临昭。”
顾临昭有些看不下去了,小脸皱成一团,有些不忍道:“先生让你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果然还是在关心我。”韩靺启齿一笑。这个人的关注重点怎么扭曲成这样!顾临昭把伞塞到韩靺手里,转身要走,却听见韩靺认真的说道:“替我告诉你家先生,我不会放弃的。”
无药可救!不可理喻!顾临昭愤愤地往回走。
韩靺笑了笑,目光有些涣散,没有撑开伞,反而把伞抱在怀里,口中喃喃道:“顾曦和,你终究不是个能冷下心肠的人……”
“好好的伞不打,非要抱在怀里!先生,他是不是被雨淋傻了吧?”顾临昭深觉莫名其妙。
顾曦和皱眉看着门外,不远处,韩靺满脸不正常的潮红,紧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顾曦和察觉状况不对,快步走到韩靺跟前。韩靺此时已经陷入昏迷,顾曦和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入手的滚烫,当机立断道:“临昭,去熬伤寒药。”说完把人扶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