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欢》君起

2、琉璃玉碎

　　素逸到琉璃岛已有三日了。
　　这三日里，清欢一直在昏睡，即使是在梦中，也在担心着素逸的安危，不断念着他的名字。素逸听着，心里莫名的疼。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其他，素逸也衣不解带的在旁边照顾了三日，随时担心她的伤势加重。
　　清欢本有仙气护体，一般的小伤是可以痊愈的，怎奈这一次，她是被妖龙流火所伤，流火本是云梦泽帝君座下弟子，数十年前，因恋上凰女而堕入妖邪一道。前不久，也不知道流火从什么地方得到神物陌上桑，使功力大增，还占了南幽山为王。自此便在也不把仙界的人放在眼里，纵容手下残害苍生。
　　而清欢，为了救他出来，五脏具损，心脉尽断，却还靠着最后一点神识，将他送回落霞谷。想来她定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前去营救她的。素逸不明白，眼前这女子，当真视自己比她的姓名还重要吗？
　　“若在她心里，你不重要，她又何必去南幽山寻死？”不知何时，清渊已然站在了他身旁。
　　“你”她居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素逸讶然。
　　“有什么好奇怪的，嗯？”清渊走到清欢旁边，伸手去探清欢的额头。
　　“烧算是退了，这是这脸怕是毁了”
　　素逸抬头看了清渊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一般说“清渊，你可有爱过一个人？”
　　“这个自然是有的”
　　“那你说，怎样才算爱一个人？”
　　“这个我也说不明白，呵呵，素逸，你不会是想说你…..”
　　清渊似笑非笑的盯着素逸的眸子。
　　“怎么可能？”素逸“噌”的站起来，极力否定清渊即将说出口的话。
　　“呵，我又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素逸将脸撇向一边，将眼底的兵荒马乱隐藏下去。清渊见他这个样子，不禁失笑，任谁都知道他已经喜欢上了清欢，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欢儿今儿怕是醒不了了，素逸，不如你给我说说，你成仙之前的事吧”清渊走到一旁寻了个椅子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不瞒你说，我全忘了”
　　“哦？那你想不想知道欢儿成仙之前的事呢？”清渊似乎并不惊讶于素逸的回答。
　　“恩”
　　“你听说过琉国么？”
　　“你说的是传说中藏有忘忧解的琉国？那个灭亡了一千年的琉国？”素逸怎么会不知道呢？就在前些日子，天帝还提及让自己去冥川寻这忘忧解，只因为现下身上有伤，才拖延了下来。
　　“恩，欢儿的前世是琉国的公主琉璃……”
　　一千年前的琉国，国力强盛，还藏有神物忘忧解，相传这忘忧解中沉睡着能解人之所忧的灵物。不过这也只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毕竟没有人真正见过它。
　　琉璃是琉国唯一的公主，但自幼得到国王和王后宠爱的她却并不娇气，不仅通晓诗书百经，而且还习得一身好武艺。十五岁及荓之年，便有无数王孙贵族踏破门槛前来求亲，但琉璃又怎么会看得上一群酒肉之徒。她十八岁那年，写下一联诗，对外称，谁若能以诗为剑谱，创剑法一套，并为此诗写出下联，便将终身托付与他。可惜琉国虽大，能文能武之人极少，琉璃就这样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这一年，琉璃终于等来了那个能文能武的人。
　　这一日，琉璃一袭白衣如莲，正想着如何推掉慕国皇子的求婚，此时，她的贴身丫鬟急匆匆跑来对她说，城外有人破了她出的题。她一听，急了，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便跑到城楼上，寻找那个破了她题的人。
　　当她四处寻觅而不见人影时，士兵告诉她，那人破了题以后，一句话没说便离开了，拦也拦不住。一下子，城里便传开了，大家都说，公主打了自己嘴巴子，现在有人破了她出的题，却不愿意娶她。这些她自然也听到了，可是她并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难堪。她只是想，那人长什么样子呢？又为什么破了她的题后就离开了呢？
　　几日后，她在朝堂上听闻，破题的人名叫离夙。更重要的是，这个离夙，是星魄宫的主人。星魄宫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宫内数十名弟子，个个都是剑法高超，精通幻术的高手。至于星魄宫的主人离夙，江湖人皆尊称其为公子，此人来去无踪，不喜江湖事。据说，但凡是他今夜想杀的人，就绝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近日，他刺杀了琉国上卿大夫，并将其首级挂于城门。若不是他在尸体旁留下星魄宫的标记，可能也没人知道是他离夙所为。他的这种做法是对朝廷的一种侮辱，也是一种挑衅。没多久，大街上便贴满了他的通缉令。
　　她在行宫里担心着素未谋面的他，同时也从朝中打听着的关于
　　他的一切，但听到的都是别人说他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无情。但她不相信，她告诉自己，他不是别人口中的恶人。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琉璃也已经二十三岁了。这一年，慕国皇子又一次上门求亲，她没有拒绝。不为别的只为琉国。琉国这两年来，四处征战国力早已大不如前。何况琉国国王没有皇子，这更是让周边各国虎视眈眈。现在只有与强大的慕国和亲，才能依靠邻国国势保琉国百姓不受战火殃及。只是她的责任，作为公主的责任。
　　成亲那日，她凤冠霞铍，着一袭红嫁衣，美得不可方物。她与国王王后告别，头也不回的乘上喜轿，嫁到了慕国。她想，可能这就是命吧。她从十八岁开始，就对自己说，此生只嫁破了他题的人，无论那人是贫是富，是美是丑。后来，这个人出现了，但她连那人长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就失去了他。如今，她仍旧改变不了自己作为公主的命，去嫁给一个自己不想嫁的人。
　　但是她不怨，不怨任何人。现在的她，只求能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可是命运这两个字，从来就有那么多笔画，不会放过任何人。大婚那日，新郎都没有露过面，她因此备受冷落。她想，这样也好，省得她在费心思。
　　琉国灭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刚刚嫁到慕国三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询问之后，她方才明白。接亲是假，偷袭是真。慕国假意与琉国结秦晋之好，真正的目的是在接亲当日，趁琉国不备，血洗琉国，夺取宝物忘忧解。
　　她披上战袍，骑上战马，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她滴水未进，脑子里只想着她的父王，母后，以及忘忧解，琉国世世代代守护的忘忧解。回到琉国时，天已泛黑，但她还是清楚的看到了琉国破灭的样子，一切已成了定局。敌军已然撤走，只留下些守城的士兵。她第一次开了杀戒，鲜红滚烫的血液喷在她脸上，她抬手随便一抹，向城中走去。
　　城中百姓伤亡无数，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儒，等到天亮他们便会沦为敌国的俘虏，为人驱使，受人凌辱。而她呢？她又该怎样做才能护住这些琉国的血脉？百姓们朝她涌来，纷纷给她跪下，他们求她救救他们，他们说，公主，求求你救救我们吧，一片哀嚎。她看着这些无辜的百姓，仓皇无措。他们把她当救命稻草，可她呢？又有谁来救救她？
　　琉璃的力量是薄弱的，这一夜，她过得十分艰辛。她只身一人杀尽了守城的几十人，连夜把琉国百姓组织起来，趁着天黑，将琉国的血脉送到黎国边境。黎国与琉国是友国，而且黎国富庶，这些百姓到了这里便不会有人在敢抓他们了。琉璃将颈上的玉坠子取下交给一位长者，嘱咐他，拿着坠子去见黎王，黎王就会给他们一条活路，只是自今以后，他们就是黎国的人了。她最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送走百姓之后，琉璃又回到了琉国。她寻到了她父王母后早已冰冷的尸身，并埋在了她行宫的花园里。然后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衣，又在破碎的菱花镜前，给自己画了个最美的妆。当她行至城楼时，敌军的军旗已经树在城外。
　　为首的男子见了她，下马走到城楼下，对她说，姑娘，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快下来，回家去吧。
　　她轻笑，回家？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吗？眼前这人让她没了家，却又口口声声让她回家去，真是可笑。
　　“你是谁？”琉璃俯视着他，目光中一片凄凉。
　　“在下离夙”那人双手作辑，温文而雅。然而这样的四个字，于琉璃来说，却好比雪上加霜。离夙，离夙，这个藏在她心里三年的名字。三年里，她都在想，这个叫离夙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如今，她总算见到了他，可是呢？她一心想见的人居然是灭她琉国的人。那一瞬间，琉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哈哈哈~~她大笑，随即张开双臂，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大地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又是新的一天，而对于琉璃，对于琉国，这已经与他们无关，他们早已死在那天夜里。然而家国天下，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人知道，那个跳城楼以身殉国的姑娘，从二十岁到死，心里都有一个虚妄的梦，那个梦，叫离夙。

作者有话说

　　大家觉得清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