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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中文系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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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还要上英语精读课,好无聊。
精读课本摊在课文内容还算差强人意的页数,课本底下压着高中时候的政治卷子订成的草稿本。莫小默聚精会神地在草稿本上涂涂抹抹——精读老太才不会管,毕竟班里那么功利的环境中,摆出这种架势的都是在努力背GRE单词的,她乐还来不及。
但莫小默可不是这种俗人,她的草稿本让外人看了想必要咋舌的,上面标满了横横竖竖的记号,像是去掉简谱的琵琶指法图。同学看不懂,她讥笑她们不配当中文系学生。
——那是她自己手录的词牌平仄,页缝处则是平水韵上下平生所有常用字。密密麻麻,远看跟英文天书也差不太多。
是的,莫小默是中文系里最中文的大才女,虽然在这个崇洋媚外的时代,对诗词的钟爱和对英语的鄙视足以成就“鸡立鹤群”的态势,不过莫小默才不在乎。
老太满口洋文信息大爆炸的同时,莫小默笔耕不倦,早就写出了一首《鹧鸪天》来。
“萧瑟行吟半是禅,无聊相看解擦肩。敛眉自是畸行久,烟水人生客忘年。 零落梦,不成眠,林林总总付无言。飞鸿弹指轻风月,倦了芳华对镜前。”
句子清丽,她自己也是某成名诗词网站的版主,但崇拜者们若是看到屏幕上美丽字句在草稿本上的蓝本估计会大跌眼镜。删删减减,行不成行,段不成段,再配上主人可怕凌乱的字迹,足以让所有人愕然。因此这个草稿本是万万丢不得的,莫小默一世英名,全系在此。
这个不能丢的草稿本今天偏偏就被她落在教室了。
莫小默素来大条,到了晚上想到该把词整理到坛子里,方才发现自己这个致命的失误。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近来猛打《仙剑4》,自己此刻的造型和里面惯于抓头的小野人云天河竟然出奇一致。
“你这个女人能不能安静点的哇。”室友西西的大白眼丢了过来。
抓狂的莫小默狠狠抓住西西,继续穷吼:“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万一要是让咱们精读老太看到参到院里,我更加死定了啊!”
西西被勒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挥手道:“停停停,我早就听明白啦。你等着!”莫小默松了手,西西打开校网搜索教室,噼里啪啦一阵乱点后回头:“放心吧,那个教室这一个学期内只有咱们班和国贸系在上课,你的宝贝本子最多让国贸班那个座位的人翻过。明天你去瞧瞧,如果没有的话直接守株待兔等着国贸班上课,揪住你座位那个人问就好了。”
莫小默木了一会,马上抱住西西:“谢谢谢谢!西西真是太聪明了!!!”
西西继续翻白眼:“没事了就回你的床上去,我真该把你这副德行拍下来给网上崇拜你的同志们发过去。”
第二天莫小默早早跑到精读教室,精读老太却已经到了。老太太见到莫小默大喜:“小才女来占地儿了啊?”
莫小默胡乱嗯了一声,径自走到自己开学来从没换过的最后一排座位坐下。精读老太脸立刻绿了:“这种座位你迟到了再来也没人抢。”
莫小默不理她,迅速弯下腰看向位斗。
在!而且还是翻在《鹧鸪天》那一页。莫小默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老习惯,隔夜诗看来往往有不同心境。
咦……?
《鹧鸪天》底下,又多了一首《鹧鸪天》。全然不同于自己的潦草字迹了,聊聊八行,却是骨架端方细致,一钩一挑,无不极尽瘦硬倔强。“曾记萧萧土气溅,秋来风动叶敲肩。诗笺错乱闲来字,无事消磨最少年。 人似旧,绪纠缠,不言不动也绵绵。回眸漫看愁多少,不意修来寂寞禅。”诗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同韵同牌聊以同和”。
好个“无事消磨最少年”!莫小默看得不觉有些发痴,虽然写得句法还不算一流,但既然一次成形,也算颇为不易的佳作了。“不意修来寂寞禅”。这种寥落清远,比自己的“烟水人生客忘年”也不差几分了。莫小默素来自许才华举校无出其右,这次突然看到一个如此强人,不由非常好奇。精读课间,她就腆着脸拎着本去前排找认真听课的西西:“好西西,昨天你在网上查,这个教室除了咱们班还有那个班用来着?”
西西笑着乜她一眼道:“国贸啊,找到本啦?”
莫小默无趣一嘟嘴:“文盲系。那看来不是……”
西西失笑敲她脑门:“文盲系?你平时不看校刊啊?那可是不是中文,胜似中文的BT大系啊。咱们校刊的两大主编,一个特撰都是国贸系的,上次我推荐你看你也夸的那个《烟花》,就是国贸系‘流水华年’师兄写的。”
莫小默想起了看后感动半宿的《烟花》,激动地跳了起来。“啊啊啊!对,我记成了信科,原来是国贸的!清冷的禅意,文风一分不差,就是他!”她声音不免过大,一边喝水的精读老太双目如冰冷冷扫过,顿时全场肃然。莫小默吐吐舌头,放小了音量问:“好西西,流水华年是哪位师兄啊?”西西又翻个白眼:“那可是全校的大谜团,我要是知道的话干嘛还跟你说他笔名啊,猪头。”
刚想反驳,上课铃华丽丽地响了。
后半节精读,莫小默把那个不知名的人留下的《鹧鸪天》细细评点了一番,又在后面写了一句,“因小女子疏漏不意相识,其缘可感,其因可惜。观阁下词句清寒绝丽,不知可愿来‘五月诗社’一叙?”——五月诗社是莫小默自己组织的民间诗社,但因为爱诗者甚少一直惨淡经营。若是这次拉来了校园极谜团式人物“流水华年”,想必能有很大好转。
这次她是故意把草稿本留在了位斗里,当然,前几页自己的烂字底稿全部撕掉了。
第二次来上课,莫小默满怀期待掏出草稿本,果然又多了一行字。
“可否用现代汉语?”
黑线……看来顶级人物行事风格都很古怪啊。分明写那么好的词,却还如此装酷。
于是用现代汉语聊起了古典诗词。
从此莫小默爱上了精读课。日子一天天淡淡地过,仿佛月光零落,似乎整晚在庭中徘徊,无人得知它是如何一丝一毫滑过院落的每个分寸。
只是在时间流逝中,她和“流水华年”的笔聊已经越来越熟络。
有时候本子会失踪一两次课,大概流水同志翘课了,托人带了回去,但大抵看来,联络总是没断过。
虽然两人互有默契,不问身份,但从他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主人的瘦硬和萧然。莫小默说他像陈师道,他说莫小默像李商隐——嗯咳,她的字实在太烂,“流水华年”估计一直以为她是个男生。
可怜的草稿本密密麻麻摊满了两种字体,上面记录了两个不同系不同人的相同爱好。他们都喜欢贺铸,都喜欢晏小山,都喜欢老杜,都喜欢岳灵珊……呃,最后一个姑且算隔行押韵凑一凑,呵呵,精读老太正在讲十四行诗。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中文系那么多学生都不曾听说过,而他一个国贸系的学生居然偏偏就喜欢,更偏偏钟爱自己最爱的两句。
莫小默每每想到这些默契,就不由得唇角含笑,双眸粲然,搞得西西老说她耍花痴。
某日校内论坛,和一群侃友耍白烂。看到一个帖子《关于‘流水华年’》,莫小默大为好奇点了进去。
原来也是个看了《烟花》的女生发花痴,打听“流水华年”的个人信息爱好之类。下面回帖者不少,众说纷纭。莫小默看着大家的猜测狡黠地笑,心想:你们谁看过他的字迹?谁跟他聊天长达半年之久?谁知道他的读书品位爱好?一时得意,便留了言:“他爱《二十四诗品》,爱金庸,爱仙剑。”
第二天上线,被拍飞。大家说她言论太细致,消息太劲爆,不可能是真的——一帮文盲,连司空图都没听说过,别说《二十四诗品》了。
莫小默赌气,心想,待我彻底揭破“流水华年”庐山真面,再跟你们废话。
于是下了精读课,她把草稿本留下后假装回宿舍,中途找个接口甩了西西,又颠颠赶了回来。
教室国贸系不少人已经落座,大家各聊各天,等着上课,只有一个五官很精致的学姐斜斜倚在窗边看远方风景。
莫小默进教室,全班视线一下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微微有些窘,说道:“啊……嗯,我忘了东西。”窗边的学姐回过头来,问:“你忘了什么?”
莫小默眼珠急转,随口说:“伞,一把伞。”
学姐很好心,帮她每个位斗都找了一遍,莫小默也趁机看向自己的位子。那那位桌边上里围坐了几个人讨论CS,正位上却孤零零坐着一个男生,不加入讨论只是发呆,托着腮手中无意识地按着自动铅笔,铅已经拖出长长一根。
莫小默转了个角度看他正脸,惊觉“流水华年”竟是个很帅的男生。眉眼温润,嘴唇却抿得倔强。她心中大喊没天理,为什么有才有貌都让他一人占全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假装跟着学姐四处找伞。
——找的到才怪。
学姐无奈地跟她摊摊手,温声说:“你去找打扫卫生的阿姨问问吧。”
莫小默谦逊点头,心想,打扫卫生的阿姨要是管事,我跟流水华年能聊半年都没人发现?
临出教室,莫小默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男生一眼。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头发上莹莹发亮,勾勒出迷人的柔软。他还没看草稿本呢。今天,也不知他会给自己留什么言啊。
对上了号,莫小默惊觉平时在校园其实和他还是很常见到的。所谓美丽的擦肩,有时一天能发生个好几次。
他似乎很是寥落孤独,总是穿着件棉布白衬衫,背着单肩背挎包独自慢慢在校园中走着。很偶尔的时候,那眉目精致的学姐会在他身边,两人也不说话,只是各含微笑一起溜达。上次没注意的是,学姐脸色很是苍白,整个人也非常单薄瘦弱,走在高高的“流水华年”身边,仿佛一只细弱的蝴蝶,随时都可能振翅飞去。
莫小默有时会在他们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样的步速散步,看着两个白色的背影鬼一样四处游荡,心里似乎分外安心些。
有一天和西西一起走过校园篮球场,西西随手指指场中一个人:“你看那个变态。”
莫小默正在喝水,一抬头差点喷出来:正是“流水华年”,还是穿着那件棉布白衬衫在打篮球。袖子挽在臂上,进退之间无不写着“极帅”二字。她故作镇定,说:“挺帅的啊,怎么变态了?”
西西骂他:“猪,你看他边上。”
莫小默抬眼看去,原来“流水华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从头到尾一直在拿着DV狂拍不止。西西说:“你看是不是变态,就算自己长得帅,也不至于打个球还要拍片啊。你不知道,我看到他好几次了,在食堂吃饭也找人拍,在学校散步也找人拍,现在打球又来了。自恋狂,一定是处女座的。”
莫小默大汗,虽然处女座男生有细心敏锐洁癖等等好处,但更通常被直接称为自恋男。这在男生是致命伤,她这个处女座女生也只能掩面救不得。勉强挤出一句,“我觉得还好啦,可能人家拍电影呢。”
西西已经狐疑地看她:“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去死。”
“流水华年”的留言越来越清丽,自己也被带出了很多新诗新词的情绪。莫小默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转眼间考试了放假了,一个假期还如平时,研究诗词格律,在各大论坛发贴子骗积分,但没有了“流水华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QQ群里小头像开始猛闪,是西西。
“猪,听说了吗?国贸系死了一个师姐!”
“啊?”莫小默大吃一惊,问:“是谁啊?”
“刘风信,你记得吗?老是走在自恋男身边那个。”
莫小默只觉眼前一黑。就是那个好心帮自己找伞,也是那个唯一常在“流水华年”身边走的学姐啊!“怎,怎么死的?”
“听说她先天就有心脏病……可惜了,这么一个大才女。”
才女?莫小默翻出手边的校刊,原来国贸系两大主编,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刘风信学姐——也正是“流水华年”的责编。她看着滚烫的显示屏,眼泪沉沉地落下来。虽然素来没有交情,但想到放假前学姐还在校园安静地微笑着,此时却去哪里也再找不到这个人,心情就分外沉重。
一天都浑浑噩噩,再一上网,见校论坛已经开了“悼风信”的版面。看到斑竹区,莫小默心蓦地一跳:
流水华年。
千年不注册的他居然亲自出来抛头露面了。叹,不知流水师兄心里要难过成什么样。
版内,各种怀念文章分文别类已经整理好,甚至还有很多本院老师写的悼文——国贸系却少有人来踩。每个帖子顶端,都有一行小字“本帖由流水华年于2007年×月×日设置高亮”,版区内一片脆弱而悲凉的亮丽。流水华年更把她博客里的文字统统复制了过来,作成了专版。
于是莫小默突然开始熟悉这个只说过一次话的学姐,知道她爱读《心经》,心底善良,热爱生命,但性格腼腆内向,不爱与人接近。自己留言,流水华年回复。
想不到再次有消息往来,居然是因为学姐的死讯。
转眼又开学了,西西早就忘了这个小新闻,而莫小默再次去上精读课,将草稿本放在位子中时,心情却分外沉重。
“流水华年”再也没给她回复过任何字样。
莫小默偷偷去教室看过几次,穿着棉布白衬衫的男生瘦了一大圈,面前虽然摊着精读课本,但目光很是迷离。
莫小默突然心里有些疼痛。刘风信学姐,生前大概就是“流水华年”的女朋友吧。
也只有那种温婉有着佛心的女子,才能配上流水华年如此清寒绝丽,带着禅意的文章和诗句呵。
精读课又成了莫小默不喜欢的课。
下课了,莫小默收拾了草稿本,黯然装进书包里。西西有事先走了,她于是也就乐得慢吞吞。
一个消瘦的人影站在了自己桌前,下意识一抬头,手中草稿本立刻掉在地下。
流水华年。
“流……啊,同学,有事吗?”
“这个草稿本是你的吗?”白衬衫挑眉,眼神倦怠深沉。
莫小默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他:“是。好久不见了。”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而亲厚,但还是有几分紧张。
他有些意外,顿了顿没接她的话,自顾自说:“能不能把草稿本借给我,我要整理一下流水华年的文字。”
莫小默心想:故弄什么玄虚,直接说要整理自己的诗不就好了。她伸手把本子递去,流水华年接过本,随意翻看起来。
莫小默脸有些发红,虽然这已经是两人一直的桥梁,但一下被公然拿出来翻看,却还是让自己有些窘。流水华年抬头叹道:“你确实也是才女。不枉她老是夸你。”
莫小默有些奇怪,道:“谁啊?”
流水华年眉宇又笼罩上了深沉的忧伤:“我女朋友刘风信,也就是校刊上的流水华年啊。”随后有些疑惑,“你不知道是她在跟你笔谈么?”
莫小默如遭雷击。
乱了,全乱了。
原来流水华年也只不过是刘风信学姐的一个笔名而已,难怪她身为主编,要亲自当这个作者的责编。
原来那天自己进来找伞时,未曾回头间已经看到了那清丽瘦硬的字体的主人。而这个白衬衫男生,不过是因为位子被占了坐在了女朋友的座位而已。
原来她上个学期身体已经不好,时常住院上不了课,所以草稿本有时才会耽搁一次课方才放回。是托白衬衫把草稿本给她送到医院,独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留言。
原来白衬衫疯狂的自拍活动只是为了把这个她无比留恋的校园通过DV重新带给她。
原来自己假期还在想念白衬衫的时候,真正的流水华年已经含笑离去。
原来……原来。
莫小默无力地垂下头去,那么,自己这几个月来莫名其妙的心事,究竟是为了谁呢?
流水华年?还是白衬衫?抑或,二人都是……?
偶因文字识风流,初见空从未见休。
飞镜行迟常上下,白驹惊远绝勾留。
看教烟水一时倦,别了人间几次秋。
解释前尘多少恨,地角天涯不是愁。
可能造物妒兰心,闲碎听来却恨沉。
开落萧然卿何在,空从文字忆深深。
花开花落敢相思?萧散惊成未见迟。
自古从谁知聚散?擦肩不解或平时。
莫小默疯狂地写着悼诗,然后漠然地看着白衬衫顶着流水华年的号在“悼风信”的版区里面给自己加精高亮。
擦肩不解或平时,仿佛急急流水,淡淡华年。
也仿佛,草稿本上再也见不到的,清寒绝丽的那一场梦。
可惜梦里,自己却谬了谁平生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