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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眉梢雪 ...

  •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红泥小炉火舌跳跃,烹得茶香四溢,用这初冬的第一场雪煮的茶水,入口清冽,卷着这略涩的茶叶,竟别有一番风味。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拢了拢身上的锦裘,耳边便传来男子温柔的关切,“可是冷着了?”
      他边说边解开身上的狐裘大氅,走到她身侧,替她披上。他冰凉的手指擦过她脸颊,她才猛然记起他的伤寒才好不过几日而已,她挣扎了几许,才开口道:“我不冷,你穿吧。”她扯下那大氅,塞到他怀里。
      “胡闹,怎么会不冷呐。”他轻笑着斥道,重新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微微抬首,面前的男子只着了件单薄的白衣,苍白透明的手指捏着茶杯浅啜,亭外是扬扬洒洒的漫天大雪,他抵着风口,拧着眉小声地咳嗽,每一声都极致压抑,仿佛怕她听见般。可是她怎么会听不见,只有努力装作听不见罢了。
      苏轻寒想,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等雪停了,我们就回吧。”她淡淡说着,眼神略过他唇角那抹不经意的笑意。
      “寒儿不是想去普渡寺吗,等雪停了,自然还是要上山的。”他的音色柔和,语气温柔,注视她的眼神充满了宠溺,她突然觉得无力辩驳,半晌,吐出一句:“我不想去了。”
      男子面上并无异色,似是早就猜到般,笑道:“好,那就回去吧。”
      她低头轻吁了口气,殊不知背后早已汗湿了衣。

      如果不是那场突来的雪,那今日他就……她不敢想。
      她倚着窗棂,隔着重重繁花烟云,灯火重明,那整座贺府灯光最暗的地方就是他的居所。今日他归来时故意支开了她,其实她很清楚,这样冷的天,他把御寒的衣物都给了她,只穿了一件单薄不过的春衫,怕是寒疾又复发了,他自然不愿她看见他虚弱无助的样子,也不会让她看到。
      像他这样的身份,无论对谁,都无法毫无保留。
      贺家,苍云铁骑军的统领,朝廷中唯一一股可与傅家抗衡的势力,分掌了半壁江山的暗夜王者,这个长安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贺风榷,整个庞大的贺氏家族的掌权人,五岁能作诗,七岁便成章,十三岁提名金榜,问鼎凌霄殿,十五岁执掌贺家,一举根除谢家,一个在长安城堪比三十年前的顾榭,十五年前的薛徵一样的传奇。
      却也是一个弱不禁风,不会一点武功,时不时会咳血昏倒,患有严重寒疾的病秧子。
      试问这样滔天权势顶峰的男子怎会不招人妒忌,天下间又有多少人要他生要他死。而这些年来随着贺风榷的寒疾的日益严重这些人也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明里暗里派杀手潜进府内暗杀,不过不知道是贺风榷的命太好,还是那些人命不好,凡是杀他的人从未听过有谁活下来,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所以这几年,江湖上的人都称贺府为鬼门关,阎罗殿,也几乎没有杀手敢再接杀贺榷的任务。江湖上一度流传一句话:宁闯阎罗殿,不进贺家门。
      可是,不敢却不代表没有。
      入了三更,贺府里只剩下数盏灯火,零星洒在黑夜里。她关上了窗,正欲灭灯入睡。
      突然起了阵疾风,吹开了窗,吹灭了灯火。
      黑暗里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别来无恙啊,轻寒——”转而是扑簌的衣裙声,待她回神时已被死死扼住了脖颈,男子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黑暗中她心跳如擂鼓。
      “啧啧啧,半年不见,反应变差了啊,看来是这贺府太养人了啊。”男子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落在她衣襟半开之处,又滑至她的腰际,她一把按住他的手,从他怀中挣脱,站在几步外,俯首跪地。
      “属下无名楼鸦使参见楼主!”不响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呵呵”男子轻笑起来,在寂寥无声的黑夜里刺耳而诡异。
      她的心陡然一惊,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却想得出他的表情,每逢他这样笑的时候,一双丹凤眼总是勾着媚人的弧度,唇角噙着讥讽,眼里却无半分笑意。通常他这样笑的时候,也是他怒极了的时分。
      “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啊,我还当你当这个贺家夫人当上瘾了呐。”
      “属下不敢忘。”
      她盯着由远及近的黑靴,直至她的眼下,她被迫抬起头来,男子邪肆的面孔在她的眼前放大,勾魂的眼尾逼近她视线,“你不会是动心了吧?”
      “轰——”她耳边一声巨响,那死水无澜的心湖一时间水花四溅,温热的湖水溅在她的喉头却迅速冷却,凉透,最后冰冷,冷得她平白打了个哆嗦。
      “属下没有。”许久,她按着心头的蠢动矢口否认道。
      而男子没有说话,他转身背对她,这片黑暗突然陷入死寂中,只余她愈发冰冷的呼吸声。
      “三日,我再给你三日。”男子走的时候只留下这一句话和一室的黑冷。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到底是三月没跪了,才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受不住了,她盯着半开的窗苦苦一笑,动心,怎么可能。
      那一夜,她一跪就跪到了天亮,最后湿了整件衣服才勉强站了起来。她扶着门框倚了半日,才换过衣衫,出门。

      她行至明熹堂时,正遇上贺青陵从贺风榷的屋内出来,大抵是又起了争执,他的面色并不太好,见到她时连平日里的一声敷衍的“夫人”都省了,其实她也不怪他,别说是他,整个贺家的人除了贺风榷就没人待见她。
      苏轻寒抿嘴自嘲一笑,便看见贺风榷苍白着脸从床榻上挣扎着起来,她连忙上前扶住他,他着了一件亵衣,隔着单薄的布料,她几乎感觉得到他皮肉下突兀的骨骼,很是冰冷僵硬。若不是他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呼吸,她快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具人的躯壳。
      “轻寒,青弟他,他和我吵了几句,咳咳,心情不好,他不是故意……”
      “我理解。”她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话,她害怕他一说完,她又会不可遏制地心软。
      他对他太好,或者说他对她这个身份的主人太好,好得让她觉得,觉得她在羡慕她,这个身份的主人。可是这个死人有什么好羡慕的呐?现在的她不就是这个身份的主人吗?
      她想着,轻握他的手,他太瘦,她紧握也无法填满她的整个掌心。
      贺风榷淡淡一笑,反握住她的手。不知为何,那样瘦的一只手,此刻偏生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仿佛有一种即使面前天地崩塌有你就好的感觉。苏轻寒的心底升腾起一阵寒意,她想起他说的话,他问她是否是动了心。
      她说了什么,对,她说没有,没有。
      她猛地抽出手,为掩饰尴尬便伸手别过耳际的碎发,柔声问道:“要不要起来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好。”他看着她应着。
      她为他系好衣带,捡了件最为厚实的裘衣给他披上。
      已是冬末,却是难得的艳阳天。
      明熹堂外的玉茗花开得正好,红潋潋得开满了整个园子,乍一看,似那无名楼暗宫里终日不灭的焰火,熊熊燃着,无声无息。而细细看来却又愈发不像,那火燃在地宫里,再炽热也如那鬼火似的,掩不住的幽冥之气,哪能同这开得艳丽的花相比,这是活生生的,充满了生气。
      “你以前可喜欢这玉茗花了,”贺风榷感叹道,“明明是山茶,偏要叫它玉茗花。”
      他的眼中荡着漾不开的水光,柔得不可思议。
      “玉茗花,这不是本就是玉茗花吗?”她狐疑轻声道,似说给贺风榷听,又似说给自己听。
      “什么?”
      “哦,没什么。”
      他温柔地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以前最讨厌冬季了,却偏生喜欢这冬日里的花,一直是个孩子的样子。”
      “我为什么不喜欢冬季啊?”
      “傻瓜,你怕冷啊,”他笑着,面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辉,像是陷入了美好不过的回忆里,“那时在临安,每逢冬季你总爱躲在屋子里,裹着一身的锦被,坐在那火炉前,吃那烤栗子,每每见到我来总把那栗子藏在锦被里,生怕我抢了似的,咳,咳——”他突然重重地咳了起来,轻寒扶上他的背,轻轻地抚顺。
      贺风榷握住她的手,笼在两手之间,轻轻呵气,“怎么不带手炉,回头又该冻着了。”
      苏轻寒心头骤紧,两指间本夹着的银针瞬间顺入掌心之中。
      她心头暗寒,有些乏力。
      苏轻寒是谁,无名楼四使之首,自打有记忆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三伏天与寒冬腊月里一样,一个薄衫,一柄剑,热了便往池子里跳,冷了便喝几碗烧刀子,烈酒入肠,再冰的身子也热乎起来了。没有人来关心她,关心她的死活,关心她的冷暖,温饱,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像野兽一样地活下来,她杀了多少人才到今天这个地位,可是这样的她,却又在此刻犹豫了,她很清楚,她完全可以不被发现地一针刺下,那贺风榷定然活不过三日,那她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可她,却下不了手。
      他的手心分明没有丝毫的温度,可是那样紧握她的时候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
      “好了,出来够久了,进屋吧。”许久后,她柔声说道,扶着他起来。
      三日的期限转眼即到,而苏轻寒却迟迟无法下手。
      她整日陪在他身旁,多的是下手的机会,可她决定了,她不会杀他,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要顶着这个女人的名字,身份,过去陪在贺风榷的身边。
      下定决心后的苏轻寒,出入明熹堂变得更频繁了,她开始学那些姑娘家的东西,跟着绣娘学绣荷包,可是一柄寒光剑可以耍出九九八十一花式的苏轻寒却被一枚绣花针难住了,任凭她百般倒弄,千般揉搓,最后成型的荷包都是实在惨不忍睹,就在她放弃了前十八个不忍直视的荷包后,终于成型了一只稍能入眼的荷包,在得到绣娘的肯定后,她便兴冲冲地跑到明熹堂,彼时贺风榷正伏在案几上临帖,苏轻寒一把推开门,那扑面而来的冷风一时吹得他的字帖满屋子地乱飞,那一室的墨香里,他只看到门口盈盈而立的娇俏女子,明眸皓齿,被风雪扑红的面孔若那门外开得正好的火红山茶,摇曳得令他心神恍惚。
      她说:“贺风榷,这是我绣的荷包,送给你。”理直气壮,同那明目张胆抢媳妇的纨绔一般,而他却心生喜悦。
      他几步走到她跟前,拿过她手中的荷包细看,针脚凌乱,毫无章法,那好好的鸳鸯戏水被她绣成了野鸭嬉戏,他却勾起一抹笑意道,“我很喜欢。”
      她听到如愿的话一张俏脸红得更甚了,两手有些无措起来,早没了方才的理直气壮,嗫喏了半天才憋出口,“那,那,那你,要一直带着哦。”说罢,转身就跑。那茜色的身影很快隐匿在苍茫的风雪里。
      贺风榷楞楞看着她的身影没了,喃喃道,“我会一辈子戴着的。”

      苏轻寒一直是一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受不得别人的一点恩惠,所以她杀人的时候从不说一句话,不看对方一眼,言语会产生情感,眼神会令人心生怜悯,这两者都是杀手的大忌。
      而她一向是一剑封喉后,走得潇洒而利落。尸首上除了咽喉处一极细小的刀伤外,再找不出一点伤处。
      于是她成名后,江湖便有人道“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剑飞红影下”,说的正是她。
      她初初听闻后,只觉得这个江湖人着实是有文采了,倒不像是江湖人了,不过她后来才知道这个江湖人便是这贺家家主,贺风榷。
      说起来也实在偶然。那日,兵部刘侍郎被发现死在外室屋中,死时浑身赤裸,无半点遮拦,想来也知道定在做什么龌龊的勾当,可毕竟是朝廷官员,该查的总是要查,彼时大理寺正被一宗皇室内部疑案弄得晕头转向,皇上便将此事托付于贺家,未说限日,只道查明何人所为即可。这般草率,贺风榷也是心领神会,他携人至案发现场时,刘侍郎已死了有些时辰了,几名仵作寻了许久,也找不出伤处,偏偏白墙上一抹血迹挥洒自如,红得惊人。
      贺风榷捏了帕子,在那颈部的三层肉里找到了那一细微的剑伤,伤口实在细小难查,伤口四周又不见一点血光,偏偏刚好生生割断了颈上的大血管,飚了一墙的血。
      饶是贺风榷见惯了杀人的人也做感慨,当真是极完美的剑法。
      适逢夕阳西下,他便随口诵道:“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剑飞红影下。”可能是当时随行的人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苏轻寒耳中已是一年后了,她早已忘了刘侍郎这号人物,只是觉得这诗词却是风雅,此外无他。
      而她再知道此诗出自贺风榷之口的时候正是她接任务杀他的前夜。
      谢无名挑着他妖娆的眼尾,慵懒地靠在榻上,白得透明的指尖捏着白玉酒盏,灯火中,美得如同一尊玉佛,不过却是尊妖佛。
      苏轻寒跪在台阶之下,听他道:“说起来你们也实在有缘,你可知那便是赐了你‘一剑飞红’的人。”
      莫名的,她心底升腾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像是一种认识好久的熟悉感。
      “不过,有缘归有缘,你始终是要杀他的,你可别忘了。”
      他说的轻柔,嘴角却带着瘆人的狠辣。
      她低着头道:“属下不敢。”
      她后来才知道杀贺风榷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要冒充的这个人叫苏轻寒,是贺风榷少时在临安的恋人,后因贺家举家来京,断了姻缘,但两人都还存着情愫,所以书信往来从不曾断。几月前,苏姑娘与家人出游不幸遇见山贼,一家丧命,无一幸存。因与贺风榷相识时,都是年少,女大十八变,相貌总不是问题,但问题是无名楼出色的杀手中清一色都是雄性,所以这大任便落在了唯一的例外身上,四使之首,鸦使,寒鸦。
      谢无名给了她三月的期限,可谢无名低估了贺府的设防,也低看了少女的心境。不得不说,这是无名楼这些年来最错的一个决定。
      寒鸦再有能力也不过是个二八少女,正值豆蔻年华,即便自幼杀人,冷情冷性,可这世上哪有捂不热的石头啊,更何况,贺风榷偏偏是一个完美到不行的恋人,相貌,人品,家世,身份,除了他身上的寒疾,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而偏偏这个人中龙凤还对你情有独钟。
      他对她的好像是上天在弥补十六年来对她的亏欠,他对她嘘寒问暖,事事顺着她,依着她,他宁可自已受寒也不会冻着她一点,他陪她游山玩水,永远把她放在首位……
      寒鸦会沦陷,显得那样理所当然。
      而无名楼会有所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一个错误已犯下,并且再无法弥补时,人往往会用另一个错误来补救,而无名楼的另一个错误,便是派出了另一个杀手,云居雁,雁使。
      苏轻寒知道她罢手的事瞒不了无名楼多久,三日的期限一到,她便见到了云居雁。
      那个一身牙白的翩翩少年于一个月圆夜而来,夜风吹得他衣袂飞扬,墨发凌乱,他却背着一把大刀翩然而至,姿态优雅。
      他站在屋顶上,神情倨傲地看着庭院里相拥望月的男女,露出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
      彼时的苏轻寒正与贺风榷坐在明熹堂前的庭院里,难得的不冷夜,晚风徐徐,山茶吐香,那一轮银盘端端正正地挂在视线的正上方,皎洁的月光洒在贺风榷的眉宇间,如同镀了一层银霜,清俊的眉目愈发清朗明亮起来。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抚摸他的眉宇,淡淡的温度穿过她微凉的指尖直达心底,月色下,她的脸有些红。
      贺风榷抓过她不安分的手,笼在掌心,举到唇下,浅浅一啄,他看见少女的颜色愈发浓丽,眼中水亮得几乎滴出水来,他不可遏制地轻笑出声,很快换来了苏轻寒一记娇俏的白目。
      苏轻寒微微抬眼,便发现了屋顶上肃肃而立的少年,他发现了她灼热的视线后,勾起唇来,微微一笑。
      她的心仿佛被绳索紧紧捆绑,用力绑紧,不留一点缝隙,紧得她无法呼吸,她脸上的红晕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面白如缟素的容色。她感到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贺风榷很快便发现了苏轻寒的异样,他紧张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惊觉自己的反应过度,立刻勾起一抹艳丽的笑容来,“没事,只是晚膳吃得有些撑,有些腹胀。”
      “傻丫头,怎么不说呐!”他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嗔怪道。“来,起来,我们一道走走,消消食。”
      等贺风榷握着苏轻寒的手穿过曲折的回廊,苏轻寒微微侧身,那琉璃瓦上哪里还有那一抹白影。
      因心中有事,她又不是个藏得住的人,那晚她早早地结束了与贺风榷的那场花前月下,回了倚寒楼。虽说两人成亲已余三月,到底是贺风榷的身子特殊,一直以来,他们从未同房。
      苏轻寒推开门,面对一室的清冷有几分心悸,凭着多年来的警觉与敏锐的洞察力,她很清楚,在她的屋子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功夫不在她之下的高手。
      “出来吧。”她冷冷说道,面上已无半分面对贺风榷时的娇俏柔软,她竖起浑身的刺,同那过去的十六年一样。
      云居雁拨开搁在面前的幔帐,落落大方地走出来,坐下,提壶倒了杯茶,移至唇边时,一顿,轻轻放在桌上,一套动作下来,白色的广袖挥得行云流水,肩背上负着的大刀在未燃烛的黑暗里泛着幽碧的寒光。
      “他们要你杀我。”她开口,语气笃定,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际。
      他闻言,站起身来,“错,是杀他。”
      她皱起眉来,“楼主不会放过我的。”
      他向前走了数步,停在她泛着寒光的剑尖处,叹了口气,“是,楼主不会放过你,可是,阿寒,我不会杀你。”
      她收起剑来,脸上仍是一派漠然的神色,半晌,道:“你不必如此,纵然你不杀我,我也会杀你。”
      云居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受伤的情绪,他的声音喑哑,夹着不甘,“为了他,那个男人。”
      “恩。”
      两人的面色都隐藏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情绪波动,苏轻寒等了许久,才听到云居雁开口,似是无奈极了,他说,“迟早有一天他会害死你的。”
      她回过神来,一把推开紧闭的屋门,向明熹堂方向跑去,因倚寒楼是宾客楼,别说离明熹堂有多少距离,就连离主屋也少不了要走半盏茶时间,尽管她已经不顾形象地尽全力地奔跑,可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上一次云居雁说这话的时候杀了一只他亲手送给她陪伴了她九个月的狼崽,那年他十三岁,而她,未满十一岁。
      她不自觉得运起轻功来,脚底生风,她行至明熹堂,一把推开贺风榷居处的屋门,入目处,没有云居雁,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只有一俱白得耀目,泛着粼粼白光的男子的身躯,立在她眼前,她猛地转过身去,一张煞白的脸一瞬间通红地嗞嗞作响,一个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在整个胸腔里扑腾乱撞。方才的担心,害怕,不安,哪里还有半分残余,只剩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双眼。
      “好了,睁开眼来,”男子低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她蓦地睁开眼来,正对上贺风榷一张冶丽的脸,唇角含着宠溺的笑意,将她拢入怀中。
      她听到他说,“可不能白白看了,得看回来。”顿时又红了一张脸,埋在他药香萦绕的颈窝里,,心念道,这病秧子,越发没羞没臊了。
      这也就是贺风榷和苏轻寒甜得发腻的夫妻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当晚,贺风榷就得尝所愿地看回来了,当少女无暇白腻散发着暗香的身躯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才方知何为蚀骨销魂,也怨不得那满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色鬼了。
      他环着她,轻吻她发丝,一丝一缕都带着他遏制不住的馨香,他看着埋首在他光裸胸前的可人儿,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便是此生也是无憾了。
      那个冬天,云居雁再没出现过,而无名楼也再无半点风声,一切仿佛都已结束,又仿佛重新开始。

      冬雪消融,却还是春寒料峭,尽管是人参灵芝汤的整日吊着,明熹堂的地龙烧得如那三伏天,可贺风榷的寒疾却还是越发严重了。
      这几日,贺青陵的脸色愈发难看,看她的目光也很是凶狠,苏轻寒明白,自从一月前她搬入明熹堂,与贺风榷同吃住,贺府的闲言闲语也是愈发盛嚣尘上,他们大抵都觉得她是个勾魂的妖精,勾住了他们贺家家主的魂,这不,连精气都快被吸干了。
      其实这一切,她都明白,她受委屈,吃苦并没有什么,只是看着那床榻上日渐消瘦的贺风榷,她愈发觉得不忍。她不忍不只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她明知她可以救他,却无法救。
      她不想再回那里,她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生的死的都见不到了。
      她摇了摇头,按着胸口汹涌的想法,端起药来,走到贺风榷的床榻前。
      他躺在榻上,睁着一双澄明如镜的眼,即便是那样消瘦苍白的脸颊,病气浑浊的眉目,也掩不住他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睛。她扶着他起来,强撑着几分笑意,舀了勺汤药往他唇边送,他笑着张嘴喝下,乖顺得不可思议,可是他越是这样,苏轻寒便越是心中沉闷,她看着他阴翳的眉眼和一如既往勾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是她此生少有的几次哭泣中唯一一次无法克制地落泪,她遥遥记着,她被带入无名楼的那一天,谢无名拧断了她一只胳膊,她愣是咬破了下唇也没落下一滴泪来,再后来,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刀剑无眼,流血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忍着忍着也就忍过去了……在无名楼的那些年她记得的一次哭泣便是云居雁杀了那只白狼崽,一地的血,被血染红的白毛,在几尺外便已经晃疼了她的眼,她夺过他手中的剑刺向他,却反被他刺伤,他擦过她眼下冰冷的泪水对她说,“你看,我说吧,他会害死你的。”走得潇洒无声,漫天的风雪里,她抱着那小狼崽的尸体,嚎啕大哭,在那之后,她便记不得自己何时再流过泪了。
      只是,此时此刻,贺风榷冰冷的手指拭去她流不尽的泪水,将她搂入怀中,笑着调侃,“轻寒这是知道自己要守寡了,哭得这样伤心。”许是他自己也没觉得这句话这样不应时,说出后才有些懊悔,忙抚着她的发安慰道:“不对不对,我错了,不哭了啊!”同哄孩子般。
      折腾了片刻,总算是一碗药下了肚,她扶着贺风榷躺下,便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说话。
      贺风榷侧目看着紧握他手的女子,墨发瓷肌,红着眼,便也是花一样的年纪,他心中叹气,隐隐生出几分恨意来。并非怨天尤人,却是痛恨自己。
      入夜,贺风榷便发起烧来,像是要这几日拖着的病气一律过来,这场病来的凶猛万分。饶是诊治了贺风榷二十几年的老大夫也只能捏着笔,写不出一剂药方来,苏轻寒看着那墨滴在宣纸上,渐渐晕开,愈发觉得如同血迹,屋外春雷阵阵,贺家凡是有职在身的都已在门外候着,贺府大门外不断有人来打听情况,苏轻寒知道,贺风榷一死,整个贺家,整个朝堂便将大乱。
      她站在他的床尾,隔着层层幔帐,看着他。
      贺青陵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说他死了,你可改嫁。”
      贺青陵的声音沉闷,带着男子的罡气,直直撞入苏轻寒耳中,她转过身来看他,一张脸白了又白,哆嗦着说道,“不,他……不会死,我,我,不会让他死。”
      贺青陵讽道:“你不让他死,你难道不知道是你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你,你说,什么……我,我,怎么……”
      “他娶你,已是大忌,你难道见过贺府有什么女人靠近过他,女子体质属阴,本就是生来带寒,娶便娶了,你还千方百计靠近他,不知廉耻地与他同住,将身上的寒气过给他,,你……”
      贺青陵看着面前眼眶红得惊人的苏轻寒,才觉得话说得重了些,但他看了眼那病榻上的人,还是狠心道,“罢了,若是他此次大难不死,你便离开他,让他多活几年吧。”
      或许,这便是我不杀伯任伯仁却因我而死的伤饬。
      苏轻寒从没想过,当她真的放下心中的剑决定不杀贺风榷时,才真正决定了他的命之所归处便是死字。
      她跑出贺府的时候心中只有那一个信念,贺风榷不能死,他不能死。
      春雨淋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发了疯一样地狂奔,跳跃,飞檐走壁,她不在乎了,不在乎是否会有人发现她的真正身份,不在乎是否还能再见到贺风榷,不在乎她是否会一辈子困在那地狱之中,她要他活着,活着就好。
      当她持着一柄寒光剑,杀过无名楼重重的守卫,闯入赤嵬台的时候已是一身的血,那一身天青烟雨的春衫染了血,竟是分外地苍翠。她抬起眼,便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二使,孤鹄与清蟾,她望着仍卧在锦绣堆里的那张妖异的面孔道:“云居雁呐?”
      “死了。”
      谢无名轻飘飘地开口,那一脸的无谓落在她眼里竟比那死了二字更叫她震怒。她执着剑便冲上前去,当然,孤鹄与清蟾也不是吃素的,几十招下来,她已觉得力竭,手臂上,腰腹之间已有不少伤口,大大小小的,她已经痛得麻木。
      “叮——”的一声,孤鹄挑飞了她的剑,那流光熠熠的长剑“噌”地插入不远处的墙面上,微微晃动,发出“嗡嗡”声响。
      她被指着喉间,抬起头来,谢无名动了他万年不变的姿态,他缓缓走下来,那深红的袍子滚过起伏的台阶,就如流动的血液,她想,怕不是谁人的血染成的吧?
      那血液滚至她眼皮下,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她正对上谢无名那张魅惑众生的皮相,她见他动了动唇,开口道:“真是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你八年,而你,背叛我却只用了三个月。”这般有气无力的口气,听不出半分的愤怒与可惜,可偏偏令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他就地而坐,一袭红袍铺陈开来,红得嚣张。“可是,你莫不是被贺府给养傻了吧,”他挑起眉来,“我像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君子吗,阿寒?”
      苏轻寒看着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怎么说呐,同情,怜悯,或是都有吧。
      谢无名有些不悦,他俯身一把掐住苏轻寒的纤细的脖子,“别用你看那男人的眼神看我。”
      “谢无名,把‘春灼’给我吧,我帮你去杀那个人。”
      “哄——”一声春雷巨响,震得人两耳发聩,谢无名有些怔楞地看着苏轻寒,眼中难得有几分诧异,更多的,却是溺人的恨意。
      许久,他像是才反应过来,面露惊色地盯着苏轻寒看,看得她心里发毛后,拖着曳地的大红袍踉踉跄跄得走了。
      苏轻寒不出意外地被关入了水牢里,这里她来了太多次,也早没了惧怕之心。她泡在酸臭的水中,被铁链束缚住了四肢,心底却是一阵畅快,她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那个秘密。那个她最后一张底牌,小心藏匿了八年的秘密。
      再见到谢无名已是三日后,她被泡在那臭水池中整整三日,被捞出来时全身肿胀,已有腐烂之势,她躺在地上笑得吃力。
      而谢无名站在几尺外,也是难得得狼狈,还是冶丽的姿色,却是颓然之态,撑着一张脏了的大红袍,晃着身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还是谢无名先开了口,声音无力却依旧透着恨意,“杀了他,我把‘春酌’给你,可你要明白,我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你便是死也要死在哪儿。”
      她思索了片刻,应道:“好。”
      那夜她拖着这残躯将“春酌”送到了贺府,她不敢走近他,只是远远看着,看了一会儿,才将“春酌”放到他往常吃得药里。她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拨开幔帐,走近了看着他,她洗了一天,才洗去了身上的腐朽臭味,抹了不知多少香膏,才肯来看他。可他还是静静躺在那儿,同她离开时一样。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再见了,贺郎。”她对他说。

      贺风榷醒来已有数日,可是终日精神恍惚,神色恹恹,总觉得浑身乏力。他躺在长椅上,感受着春日暖人的阳光照耀在他湿冷的身躯上,分外地舒心。
      可惜的是,轻寒去了那长安城外的普渡寺里,要几日后才能回来。不过等她回来见到自己已经好多了,必然会欣喜万分。贺风榷细细想着,愈发觉得顺遂。
      “贺风榷——”
      他撑起身来,贺青陵正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他问,“可是轻寒回来了?”说罢,便要起身。
      “不是。”贺青陵架住他的手,眉目间有几分难见的愁色。
      “可是轻寒出事了?”
      “不是。”
      “青陵——”他的声音不自觉得大了起来。
      “六日前,皇上遇刺,所幸无大碍,今日那刺客行刑,尸首挂在,挂在……城门上,她……”贺青陵顿了顿,忽觉如鲠在喉,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说到此刻,贺风榷已大致猜到些什么了,只是心中颤得厉害,不敢深想。
      春日的阳光融融,真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长安城正舒展出它最雍容繁华的一面,迎接这春来之喜。而这样的时节里,贺风榷的心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他策马跑过那繁荣的长街,碧色的长衫迎着呼啸的春风翻飞,似那垂柳的柔软丝绦。他抿着唇,面色煞白得很,一双平日里流光波动的眼此刻却正如一滩死水,枯竭干涸。
      三月里的柳絮若那十一二月里的白雪,扬扬洒洒,飘飘荡荡。
      贺风榷行至城门下时,已着了一身的柳絮,盖了满头的发。
      他抬起头,春光刺眼得很,直直刺痛他的眼,光影里,城楼上的尸首变得模糊而虚幻,他看不真切。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般,此时的城楼下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场,寥寥无几的行人衬着这方天地异常得寂静。
      他走近了,也看清了,尽管她穿着染着血污的囚服,一头乌黑的秀发如今杂乱地盖住她血肉模糊的面孔,她被高高悬在那城墙上,双手上带着镣铐,早没了丝毫生气。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几乎只用一眼,他便认出她来了。
      那是他的轻寒啊,他的妻子,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呐?
      那枚飞镖他是抖着手打出去的,擦过了那铁链,生生错过,他飞了好几枚,才蹭断了那玄铁链子,她就如同一片枯败的叶子从那高处轻轻坠落,稳稳落在他的怀中。
      他没有拨开她的发,他知道她一定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她是这样爱惜自己容貌的女子,却为了撇清牵连,刺杀前生生毁了容。
      “轻寒,轻寒——”他一遍遍低低地唤着她,将她拢入怀中。他怔怔抚着她冰冷的身躯,想起她曾仰着脸,睁着一双水润灵动的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他是怎样回答她的,他笑得宠溺,玩笑道:“不会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吗。”她轻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他哄了几天才好。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不会,因为我从没想过你会死在我的前头啊,傻瓜。我先走了,在下面买好了房,买好了田,等着你来啊。”
      “那我一定会很快来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好。”
      他脑海中的光影一幕幕流转,皆是她的容颜,她的声音,笑的,哭的,惆怅的,喜悦的……一点点,一点点,全部的,满满的,溢出来。
      他低头,轻吻她发顶。
      “等我,轻寒。”他对她说。

      贺青陵策马赶到时,只看见贺风榷抱着苏轻寒的尸体一步步地往回走,他想要阻止,翻身下马时,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就这样看着他一步步,一步步向贺府走去。
      是夜,贺府挂起了丧幡,白幔,点起了长魂灯,贺风榷为她设了灵堂,立了牌位,亲手刻的字,第六代贺家长媳贺苏氏之位,朱砂描的字,幢幢的烛火里,像极了血。
      多少贺家族亲极力阻止,甚至出了罢黜家主的呼号,可她还是当着全贺家族人的面抱着她的牌位,稳稳地放入祠堂,贺青陵看到,她的旁边,摆得是他的牌位。
      次日,苏轻寒出殡,入的是贺家的陵园。
      整个长安,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城楼上的死囚是贺家家主的夫人,整个朝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贺风榷如何被罢官,处死,看整个贺氏没落,湮灭。
      可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却始终无动于衷,仿佛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你不言,我不语,这件事便很快随着时间染上尘埃,埋入这个长安城的烟火里,葬入这历史的长河里,谁也再没在提及。
      一段时日的销声匿迹后,贺家还是贺家,那个风光依旧,宠辱不惊,满门荣耀,傲视京城的第一世家。
      贺风榷的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好,只是他变了,温和的眉眼变得犀利了,柔和的气质变得冷淡了,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了,不似从前逢人便是和和气气,无半分家主的架子的样子了。如今,他的杀伐手段愈发狠辣,甚至有几分嗜血了,伴随着朝堂上的怨声载道,长安城里的流言四起,贺家的势力却是如日中天,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可是贺青陵知道,这顶峰有多少危机四伏,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贺家从高处摔下,遍体鳞伤。
      他捏着手里的半枚“春酌”,越来越犹豫不决。
      这半枚“春酌”是苏轻寒死后有人秘密送到贺风榷房中的,被他拦了下来,那人蒙着面,与他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他吃了他一掌,吐了口血后看着他慢慢靠近,他将那“春酌”塞在他手中,离去时,只说了句,“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贺青陵再傻也知道他说的“她”是谁了。只是世人皆知“春酌”是起死回生的奇药,一药难求,却不知它有前后半枚,前半枚起死,百病消除,后半枚回生,前尘尽忘。只服用前半枚,而不服用后半枚的话,那也就只有三年寿命。
      而要贺风榷忘记苏轻寒,贺青陵有些不忍心。毕竟那个女人是真心待他,实属难得,不论她曾经是谁。

      三年后,贺风榷率苍云铁骑军一举攻陷无名楼。
      谢无名卧在那方锦绣榻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铁甲银盔,一柄长戢划过白玉地砖,“呲啦”作响。
      “你终于来了。”他挑着眉,亦如当年风情万种的模样,瞳孔里却少了几分肆意。
      “把轻寒还给我。”
      “噗嗤——”像是听到了极好听的笑话般,他笑出声来。“还给你,她不是好好地躺在你贺家陵园里吗?”
      “谢玑——”
      “闭嘴,不准叫这个名字。”他怒极,从榻上跃起,拖着那红袍朝贺风榷扑来。贺风榷轻轻一让,他便嗵地扑在那地面上。
      “谢玑,谢无名,无名楼,你当着是恨毒了他。”贺风榷蹲下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你恨他,为何要利用我的轻寒?”
      “利用,”他妩媚地一笑,“贺风榷,她姓苏啊,她姓苏啊,你怪就怪她姓苏啊!”
      “可苏照晚也姓苏啊。”
      “放屁,晚晚她姓谢,她是我谢家人,她是我谢玑的妻子!”
      “你也知道她是你妻子啊,她用‘七日烬’救你一命,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残害忠良,刺杀皇帝,煽动谋反,甚至,”贺风榷微微一窒,“害死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闭嘴,你闭嘴,你不懂,你不会懂,你是帮凶,若不是贺家帮着苏楼寒,他凭什么称帝,若不是你帮着他,你也不会有贺家家主的位置,当然,你那时也不会弄丢了苏轻寒,而我,又怎么会有机可趁。”
      贺风榷手中的长戢一挥,谢无名身上的红袍便被分成了好几块,零散地落在四周,他眼里淬着寒冰,冷冷地看着谢无名,只是说着,“把轻寒还给我,把轻寒还给我……”反反复复,每说一句,便往谢无名身上一刺,数十次下来,面前的妖冶男子早已是奄奄一息,只是睁着那双凤眼,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他吐着口中的血沫子,对贺风榷说,“你……看,你……就是……下,下……一个,一个我。”
      “谢玑——”他一声怒吼,谢无名应声倒地,睁着眼,唇角勾着诡异的弧度。
      贺风榷扔了手中滴血的长戢,“叮——”的一声,悠长而落寞。
      其实谢无名说得对极了,对得他无法反驳,当初是他为了贺家弃她不顾,让她流落无名楼成为那个杀他的人,他明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百般补偿,期望她能够放下屠刀,那几次她想杀他他都做好了准备,他想,若是她下得去手,他便是死也无妨。而她没有杀他,却最终因他而死。
      他转过头,才看见那墙壁上插着的长剑,沾着血污,却依旧闪着凛凛寒光,就像她。
      他微微一笑,道:“轻寒,我来陪你。”

      那场名动江湖的恶战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无名楼破了,而苍云铁骑军也无一幸存,而贺风榷,没有人见过他从无名楼中走出,也再没有人见过他。
      一月后,贺家第七代家主继位,名为贺青陵。

      那年冬季,贺青陵捧着一个白瓷坛子去了贺园,他站在那墓碑上刻着贺苏氏的墓前,静静站了许久,才命人开了棺,将那白瓷坛子放在那堆白骨之间。
      冬雪飘渺,轻轻覆在那坟茔上,不一会儿,便盖了薄薄一层白。
      他坐在那墓前,捏着酒盏,笑得猖狂而凄凉。
      记忆里,有个软糯的声音传来,“晚来天欲雪,青陵哥哥,可与阿寒能饮一杯否。”
      “傻丫头,是能饮一杯无。”
      “是是是,无无无,那你到底饮不饮啊,你不饮我要去找榷哥哥了。”
      “好好好,饮,饮,去,拿酒来。”

      他举起酒杯,对着墓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没有人回答他,有的只是那呼啸的风雪,呼呼作响,像是在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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