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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3 万紫千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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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六年,几场细雨过后,春回大地。
皇宫后园,两名侍女恭敬地引着一位素衣女子前行。长廊两侧花木扶疏,偶尔飘出几句柔声笑语,更凭添了春意。
“沈夫人,娘娘得知您进宫,差奴婢打听好几回了,还特别让厨房备了茯苓甜汤……怎么没见小姐?”
陈轻絮淡淡地抬眼,“嗯,那丫头跟着沈易面圣去了。”她神色清冷,无半分客套,连位高权重的夫君也直呼其名,一下把侍女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神医的语声还是比平时多了些温柔,跟着她的少年药师不知想到什么,垂眼莞尔。
这对主仆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侍女们只好噤声,任二人面无表情地踩着一地落花,往宫禁深处去了。
说是面圣,皇帝在书房议事还没露面,沈将军只好抱着闺女杵在水榭边看天鹅。正得趣时,背后蓦地一道劲风,没等沈易回头,怀里的小千金竟被劈手夺了过去。
“什么人!”当爹的头皮发麻,扭头就想下狠手,谁知定睛一看,收势不及差点坐地上。
四下里清风徐徐,滴翠流金,小丫头高高坐在一人肩头,一大一小没心没肺地冲他咧嘴,笑得两朵花一样。
沈易的视线从自家宝贝缺了半颗的门牙,落到来人俊秀的脸上,顿时一副牙疼的表情道:“大帅!你怎么出来了?!陛下这么快就……”
“我来找我闺女玩儿,不行啊?!”顾昀前日发烧,皇帝紧张得要死,把他扣在宫里照料。好在只是平常风寒,陈轻絮前脚刚走某人立马从寝殿溜了出来,以他的身手,内侍们没有一个觉察的。
沈家小妞坐在四境主帅的肩上,驾轻就熟,自在地踢了踢小脚丫:“笨爹爹,我一早就看见顾叔父了!”
顾昀笑得眼角都飞了,举着小闺女不撒手:“乖!叔父带你买东西去!碧儿要什么就给买什么!”
沈易那叫一个气,人家明明进宫面圣,可没说面他。这货仗着脸生得好看嘴又甜,加上一对桃花眼,上至六十岁诰命、下至六岁小囡,无不被哄得服服帖帖。
小女儿有时还不乐意给自己这个当爹的抱呢!
顾昀被他连妒带怨地一瞪,挑起长眉,端出一套语重心长的口吻:“季平,我看你身手慢了不少,可是最近家事太劳累了,嗯?”
沈易压住殴打他的冲动,板着脸想把闺女抢回来:“有劳大帅记挂了,在下好得很。倒是内人有话转告,春季宜养生,有些事节制些,细水长流为妙......”
没等说完,顾帅抱着孩子错开半步,理直气壮地斥道:“荒谬!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我、我说什么了?!”这等军中老流氓,陛下是怎么管教的!
顾昀背身把小姑娘托在臂弯里,笑眯眯地压低了嗓门:“宝贝,你说是叔父俊还是你爹爹俊?”
五岁的沈家千金长睫毛扑扇了一下,小脸通红,扭捏道:“自然是......叔父!”说完难为情地把脸埋进顾昀怀里。
撒娇的小女儿让顾帅爱得不行,可没等他得意地笑出声,小千金伸爪勾住他的脖子,小声加了一句,“爹爹常说,全大梁最爱臭美的就是顾叔父!”
好好的天顿时阴了。
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把奏折交给太子:“你所提有理,朕准了。”他说罢起身要走,太子李铮神色微动,却没敢出声。
长庚立刻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皇叔,臣方才来路上遇见了……遇见了皇叔公!他说要臣……多跟您请教……”
皇帝的脸顿时黑了,某人不好好养病,肯定是溜出来去找沈易了。其实他也挺喜欢沈家如珠如玉的小千金,问题是每每看见顾昀跟孩子她爹一起,感觉就有点微妙。
上次在温泉行宫,长庚晚出来一步,迎面就看见顾昀抱着小丫头和沈易说话。沈将军万年老妈子似的表情温柔如水,虽然主要是对着自家闺女,但随手就拍顾昀的肩膀算怎么回事?!那画面也太和谐了些,怪不得长庚心里运气。
皇帝面沉如水杀到湖边,远远就听见一片混乱,“啊!大人住手!”“侯爷仔细脚底下!”还夹杂着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爹爹小心!”
长庚怎么也没想到,这俩货居然在皇宫动起手来。沈老妈子原本在主帅跟前只有挨打的份,但今日小女在旁,无论如何不能丢了面子
好在顾昀刚刚病愈,扑上来要揍他的时候还有点心浮气躁。俩人围着水榭穿花蝴蝶般你追我赶,将将打了个平手。
皇帝二话不说,抽空上去一把拽住顾昀的腰,将他拉到怀里。扭头怒道:“沈卿!这是怎么回事?!”
“皇、皇上,大帅他……”沈易头顶阴风阵阵,只好跪下,心里再次哀叹,自从认识了某人就一辈子倒霉,明明是他先追打自己。皇帝慧眼如炬,可一遇见顾子熹就歇菜。看这姿势,恨不得从早到晚把人捏在手心里。
顾昀被皇帝拿住,明知长庚气得要命,却腆着脸不慌不忙地说:“无妨,臣替皇上考校沈将军的身手呢!”话音未落,腰上长庚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气。
此时陈轻絮也到了,机灵的小丫头立刻跑上前,“娘!顾叔父要揍爹爹!皇上也要揍爹爹!”
沈将军登时飙泪,偷偷觑了一眼夫人的脸色,老怀甚慰地想:还是宝贝闺女贴心啊。
陈轻絮把女儿交给身后的少年,上前给长庚行了个礼。皇帝怎么也不好再发作,脸色不愉地一拂袖子:“不必多礼,还请神医给义父好好再看看!他昨晚还有些烧……”
方才身形如电、上蹿下跳的安定侯忽然就成了娇弱的病猫,临走偷偷在长庚手心捏了一把,以示告饶。长庚没理他,心里却早就软的不行。
皇帝和沈易有正事要谈,片刻出来,陈轻絮已经在等着,“无妨,只是一点风寒,旧伤没有牵动。”一旁少年药师领着沈家小姑娘,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长庚心里一松,上前摸了摸小闺女的头,对这一家人温文尔雅地道:“有劳沈夫人了。义父体弱,这次便由沈将军代替义父巡视吧。”
沈易只好龇牙咧嘴地答应了。
顾昀回到寝殿宽了外衣,自觉爬到雕花大床上,胡乱地抱着一床被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回西北大漠边,残阳如血,他纵马飞奔,来回寻找什么,找不到便焦急万分。直到在沙丘上,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却风华正好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伤,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敢接近,似乎下一个瞬间就要融化在晚霞的红光里。顾昀一见就觉得心疼难耐,“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往后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少年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执拗地盯着他问:“我是谁?义父,你说我是谁?”嗓子还带着沙哑,有种绝望的呜咽。
大漠的风席卷而来,天边骤然明亮又迅速黯淡,顾昀心里一急,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打转,就是吐不出来。
片刻少年失望地低下头,在夜色中后退了一步,眼看就要消失……
“长—庚!长—庚!”顾昀一嗓子吼出来,纵身猛扑了上去。
没等他睁眼,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滑落,随即整个人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有人在他头顶温柔而急切地道:“子熹,醒醒!怎么做恶梦了?”
细密的亲吻小心翼翼落在他脸上。顾昀心里觉得丢人,只好把头埋进长庚怀里,伸出一条胳膊圈住他,闷头把他往床上拽。
春日天光明媚,殿外各色花朵竞相绽放,黑白分明的小鸟蹲在树枝上唱个不停。议事阁里江丞相跟一堆重臣大眼瞪小眼地候着。门外的游廊,几个小宫女羞涩地谈起俊美的少年药师……
一只胖猫从宫门长阶跃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目送两辆华丽的蒸汽马车驶出宫门,转眼汇入京城的繁华盛景中……
万紫千红,春光正好,然而大梁的皇帝陛下却无暇理会,他正在毕生挚爱的身旁,用尽聪明才智,哄人入梦。当然,这次的梦里,只有无尽柔情,江山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