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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苏然不喜欢商业晚会,更不喜欢跟着章嘉翊出席商业晚会,僵着脖子等待着造型的时候,面对着一个个陌生脸孔保持微笑的时候,身边围绕着各种插不上话的论题的时候,种种陌生的格格不入,让这种不喜欢一直持续。因而,在这种陌生的格格不入中,那一幅熟悉的画作出现时,一直不喜欢那种突兀感的人,在这种陌生萦绕的熟悉中,没有喜悦,反而,那种不喜感更深,深得脸上的笑再也难以维持,慢慢僵化。
      熟悉的勾勒,熟悉的笔法,熟悉的色彩,熟悉得闭眼都能细细勾勒出的场景。那样的笔触,那样的组合,初看明明就是一片祥和的风景,柔和,漂亮,温暖。但是,如若深入,真正细究,真正探索出其中韵味,却能在最平和的笔触下看到那笔笔惊心,每一处看似圆润的转折都蕴含着令人惊恐的强烈暗涌,强烈,带着难以名状的疯狂与烈性。
      太过鲜明的对比与冲突,太过鲜明的对比,也正因此,曾让年少的她,一画成名。
      温柔与刚烈,鲜明的对比,不仅是画中的表象与暗涌,亦一如画与作者。温柔而文静,这样的作者表象太具欺骗性,没有一丝艺术的疯狂,一个一如五六月江南画卷中走出的女子,没有人能想象出那样的她能从画中展现出这样激烈与汹涌澎湃的暗潮。一如指导了她半辈子的恩师都曾坦言,她是他这一辈子看过的最画不如其人的,收了那么多的弟子唯独这一个关门弟子改了自己师门初衷,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画不由衷”。
      苏然僵着脸庞,死死地盯着大荧幕上那幅画像,脸慢慢有些苍白。
      画不如其人,画不如其人呵!

      “下面展出的是今天最后一件展品,由苏行信先生捐赠的画作《旧》,《旧》系属油画,由著名画家青石子女士所作,为作者晚期作品,笔触细腻,透视、形体、比例秉承作者一贯书画风格。画中通过红与绿的搭配展现出人类原始的激情,深绿的墙壁与血红的旷野以及不和谐的天上风景等组成了强烈的冲突。画作通过透视空间和企图破坏这个空间之间的逼人色彩之间不调和的斗争展现一种幽闭空间于旷野中的压迫与绝望的体现。此外,青石子女士中期作品《儿》曾在佳士得纽约春拍中拍出了一百一十八万美元的高价,作为今晚的压轴展品,《旧》起拍价为八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犹在继续,苏然看着前面以捐赠人身份站在场边上因作品介绍而脸色渐渐僵硬的苏行信,意外地,她笑了笑,渐渐柔和了那张僵白的脸,缓缓勾起了嘴角,果真是,没文化很可怕。
      “喜欢?”右边被牵着的手在他拇指的轻抚下带着痒意,也成功将她尚带两分苍白僵硬的脸色改变,换成了熟悉的笑容。
      “章总,您老人家是有钱没地儿花?”就如早上那声“吃饱了?”的询问预示着“我送你上班。”这样的询问被苏然下意识且习惯性地认为,其所带出的潜台词是“我送给你。”因而,出口调侃的语气来得轻松平常。
      “呃?”
      听着场内叫拍价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万,她示意他看向那个场中央不断滚动着的价钱牌,“买一幅那样的画还不如直接把钱捐给希望工程,百年树人,功在千秋。”
      “这就是慈善拍卖会。”
      “呃?”尚未弄清自己所处环境的人,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意外地一个闪灵,明白了苏行信脸色僵硬苍白的缘由,压抑的心绪散去,嘴角的笑意终于达到眼底,“嗯,确实没文化很可……”
      “一百八十万。”
      熟悉的声线喊出一个不熟悉的数字,苏然那个“怕”字还没说完,便急速地抽了一气,眼睛“嚯”地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身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章嘉翊,一个“你”字压着喉咙愣是出不来。
      这种土豪的作派真的没问题吗?

      转过头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自己的妻子,章嘉翊笑了笑,“不是很喜欢吗?”
      不是很喜欢吗?这样的疑问句式,真的好像自己很喜欢的样子,您老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很喜欢的啊?
      赶紧将自己的头摇了摇,为了彰显自己真的不喜欢,再次努力又摇了摇。
      抬头压下那已经有些被摇得凌乱的头发,章嘉翊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倾侧在她的身边低问:“为什么,难得看到你看哪个看得这么入神的。”
      “看得入神不代表会欣赏。”
      “不欣赏?名家名作,而且构图,色彩,意象都跟你买的那几卷画册相似。这种展品在这场合挺难得,这么多场,就这捐赠品最有诚意。”
      “他不是有诚意,他只是读书读得少,不了解画的价值,捐错了而已。”
      “人身攻击?”
      “实话实说。”看着他轻皱眉,苏然叹了口气,“捐赠人是苏行信。”
      “嗯。”抬头看向场边那个苍白着脸庞的身影,章嘉翊淡淡应了一声,很快地将话题拉了回去:“为什么不欣赏?”
      构图、色彩、意象,潜移默化中,也许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表达,下意识地作出了选择。只是,喜欢吗?连自己都不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欣赏,也许理由简单粗暴得有点可笑,太过传统地接收着传统的文化,也许不知不觉间连那一份迂气也半分不剩地接受了。
      即便那两个老人半生奔波,即便那两个老人接受着当时最新潮的民主自由的思想,即便那两位老人留过洋,接受过太西洋的文化,但是,就连辜鸿铭,那个曾留学英国,精通九国语言的晚清外语第一人,也是典型的儒家思想代表,封建制度的捍卫者,直到民国还留着长辫子,而他那“茶壶茶杯”理论:男人如茶壶,女人如茶杯,一茶壶铁定得配用多茶杯更是著名。
      现在很多人都对粤港的风水理论嗤之以鼻,然而,作为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没人否认它曾经的经典地位,一如不少国学家是虔诚的佛教徒,那些能成为家的大师总或多或少有着自己虔诚的信仰。信仰,不知何时起已经让那些革新者连同封建文化一起毁灭。当我们如今,天天高喊着民主自由,却一天天在那一份越发远去的信仰中离他们越来越远。
      那一代的大师们,也许不曾天天将民主自由挂于嘴边,却已经将之内化成了心中的信仰,信仰,那个被所谓的自诩的唯物主义者嗤之以鼻的封建代名词。
      然而,回顾往昔,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四书五经,文史地理,当那些经典儒家著作一本本地通读,那一批为背书不求甚解,最终凭着这童子功成就大家的人,无论后来接受如何的西洋洗礼,也许作派变了,习惯变了,但是,那一份已经内化的传统文化,无论是好是坏,总在不经意间刻入心扉。
      当出生的家庭,生活的环境处处在细节中浸淫着那一份对于传统观念,传统文化,传统礼节的信仰。当那一颗稚嫩的心连带着那一片与传统甚至于封建的熟悉文化慢慢成长,也许,最终成长的不仅仅是生理与知识,还有那潜移默化中刻入心骨的传统,更甚者,更通俗表现为一种对于某些事发自内心的忌讳。
      一如当今,普通人在新年期间不轻易进出医院以及丧事场所一样,说是不吉利,也许更多的就是那种已经刻入心扉的忌讳。
      为什么不欣赏这画作,画家很出名,画作很出名,但是——忌讳。不仅是因为传统的文化忌讳,更是因为承诺后,不遵守的忌讳。

      “苏然?”
      “嗯,东西再好,可惜,忌讳。”
      “忌讳?”
      “就像……嗯,唐三彩,东西很好,很有艺术价值、文化价值,但是,您老人家会把它搁到家里当摆设么?”
      “唐三彩?”
      这样的疑惑语气,在苏然正要感叹又一个深深的沟通障碍后,章嘉翊突然明了,“哦,那个三彩陶啊。”
      “嗯,就那个三彩。”
      “这个啊。”低下的头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接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前几年,这东西正热的时候,有人给宋恪带了个骆驼,刚拿到家里显摆,被老太爷连骂带摔给砸了。”
      此刻,苏然虽然对宋老太爷的豪气作派极为佩服,但是,回想一下,宋家那代代书香传下来,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是意料之中。
      宋老太爷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然而,抓不住重点的她却对章嘉翊口中的“显摆”二字好奇得很。想想那个总是一脸冷酷的宋家表哥竟然有“显摆”这样的表情,不自觉就会怀疑,这是自己对显摆二字的理解不够透彻?
      只是,刚想探讨一下何为“显摆”,章嘉翊已经接过了话题,“这陪葬品搁家里忌讳,这画儿哪儿犯着了?”
      画儿哪儿犯着忌讳吗?
      这本该是跟着她走便烧掉的画作,这样堪称绝笔的作品,那样疯狂而让人心惊的创作状态,那一封要求将一切付诸一炬的绝笔,那一幕幕刻意遗忘的曾经,到底是哪儿犯忌讳了?具体说不出哪儿,却哪儿都犯了,毕竟这画作本就不该出现。

      “苏然?”
      “两百一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八十五号的那位先生。”
      话音落下不过半刻,场上突然传来小小的哗然声,随着那片哗然声的源头看去,右侧的座椅上端正地坐着满身冷意的身影,冷肃的脸庞半分没有因为赢得了画作有轻微的松动。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苏然的脸上变得意味不明,只是嘴角再次勾起了他熟悉的微笑,转身,勾起的嘴角慢慢靠近自己小声地笑着,说不出喜怒,“章总,看看,人家这种才叫慈善与利益结合得完美无瑕,看,自家捐,自家拍,东西没捐出去,名声赚得盘满钵满,顺带把画的名气给带出来,下次如果再上佳士得估计能拍个更好的价格,对吧?”
      “两百多万在这种场合?”伸手压下那个笑得眉目弯弯的脑袋,在右侧那个冷肃的脸庞视线看过来时很好地遮挡住她没心没肺的笑容,顺带微笑地对着那方冷肃的脸庞点了点头。
      “要过去打招呼吗?”牵过放在黑裙上的手,他微微俯下头在她耳边小声问着,头上略有些长长的头发划过她的脸,带着些微痒意。
      微微错开太过靠近的身体,没被牵住的手抬起自觉地挠了挠,却发现身旁的人握紧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抬头,视线尚未到达他的脸,手上的力气已经松了开来,视线再往上,他已经低下了头,嘴角含笑,再次发问“要过去吗?”
      “他估计忙得很,人家家务事,不……”
      “Gary。”柔和的女声带着一丝惊喜的愉悦,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苏然将要说下去的话语,尚未抬高的视线,触目所及,是一袭红裙下两截修长莹亮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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